第27章
林英芳年輕那會學過幾年跳舞,羅振東是在翻老照片時才發現的。
他借着這照片編了個幌子,說當老師的同學班裏要排練舞蹈節目,讓她星期五下午去學校的練舞室,幫忙指導指導。
星期五是林英芳的生日,他話編得很滿,還說結束之後過來接她去飯館吃飯,給她慶祝國歷的生日。
羅振東說的時候心裏是有些打鼓的,他很少在林英芳面前撒謊,頂多是出去喝酒喝了三四瓶,回家紅着脖子說是一兩瓶。
好在對方聽了也沒怎麽懷疑,切着竹筍問了學校的地址,就不再多問答應了下來。
人物地點時間都齊了,羅振東就興沖沖得給路昊去了個電話,囑咐他按點準時到,最好是穿正裝。
路昊平時都是體恤衫休閑褲,一櫃子深色系的衣服,但要是想從裏頭找一套正兒八經的正裝,翻箱倒櫃都沒用。
沒有也不是什麽大事,買就得了。宋辰銘在手機上粗略得搜了搜,附近的商場就有得是西裝店。
“嘿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路昊接到他電話時,老孟正站在旁邊跟他對接方案,聽到他們要去買正裝,中性筆往耳朵上一夾頗有點忿忿不平,“見客戶我都沒見你規規整整穿一回西裝。”
約好了碰頭的地點,宋辰銘下了班就直接去了店裏,他過去的時間剛剛好,路昊只早到了兩分鐘。
簡單得在裏頭逛了一圈,櫥窗裏的搭配都是白色襯衣居多,他随手從架子上取了件基礎款的白襯衣,在站在旁邊的路昊身上比劃了一下。
白色搭在對方身上,宋辰銘是怎麽看怎麽覺着別扭,眉頭擰了擰又換成了件純黑色的給了他,朝跟在後頭的導購員笑道:“麻煩你再給他找套黑色的西裝,款式簡單點的就行。”
路昊對挑衣服完全提不起興致,對方說試哪件就是哪件,宋辰銘拿襯衣往他身上比,他也只是稍微揚頭避開了衣架鈎。
對方拿着衣服去了換衣間,宋辰銘便在店裏随便看了看。女孩在邊上很熱情得推薦着,他的目光從擺滿領帶的貨架上掃過,想起自己剛工作時買的第一套西裝,還是公司的前輩帶他去選的。
他漫無目的得閑逛着,路昊很快就換好從隔間裏出來,旁邊的導購員上前給他理了理領子:“這套的剪裁特別修身,您個子又高,穿西裝撐得起特好看。”
小姑娘說着轉頭望向一旁的宋辰銘,似乎想要尋求他這個陪同而來的朋友的認同。
她誇得毫不吝啬,但也不全是場面話。路昊的骨架大肩膀寬厚,身形高又沒有贅肉,确實是個穿西裝的料。
宋辰銘環抱着手看了過去,不自覺得像是在審視什麽,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就這身吧。”
林英芳生日的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頭兩天還淅淅瀝瀝一直下着雨的城市,終于放了個晴。
路昊請了小半天的假,繞過正在修地鐵的擁堵地段,提前二十分鐘就找到了那個學校。
他到得算早,但推開教室的門進去時,練舞室裏已經有了別人。
屋子裏早就被羅振東提前布置過,氣球綢帶還有老式的錄音機,林英芳就站在貼滿整牆的鏡子跟前。
她從鏡子裏注意到了身後的路昊,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番,語調還是一如既往得透着點冷意:“很适合你。”
她走到了錄音機的旁邊,拿起了摞在邊上的幾卷磁帶,東西倒是準備得很用心,都是那個年代很流行的舞曲。
林英芳把磁帶放進了卡槽裏,按下了播放鍵,捋了捋剛過膝蓋的裙擺直起身來:“會跳交誼舞嗎。”
羅振東這人瞞不住事,她其實很早就發現了對方偷偷摸摸籌備的驚喜,也知道他是看到了照片才想到計劃這麽一出。
他是有心,不過也很粗心,那張照片不是她在練功房留下的,而是在參加單位組織的舞會時偶然照的——是她跟路政國第二次見面的時候。
輕緩的舞曲有些不順暢得響起,林英芳走到路昊的跟前,熟練得把馬尾貼着腦後挽成了個團:“請女士跳舞是基本的禮貌,你不會讓我來邀請你吧?”
她向來是不喜歡湊熱鬧的,當年也是同事鼓搗着一塊兒去的舞會。她就安靜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路政國大步跨過來對她伸出了手,眼裏是漾開的笑意。
“我不會跳。”路昊擰着眉看着她盤起頭發後露出的脖頸,頓了頓還是把手從西裝褲兜裏抽了出來。
“手給我,”林英芳擡起手同他的左手相握,另一只手帶着對方的右手扶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下側,“步調放慢一點,重心跟着腳走。”
她視線往下看着他踩着慢吞吞的拍子,又擡頭望向那張跟路政國很像的臉。他們最像的是那雙眼睛,眼窩很深瞳仁偏棕色,只是路政國的眼裏多含春帶笑,路昊的卻是化不開的冷淡。
“你很小的時候我也有想過,想過等你再長大一點就教你跳交誼舞。”
好多事情她都沒有告訴過對方,她覺得她跟路政國會走到這個地步,是他們作為大人應該承擔的責任。
離婚的事之所以會拖幾年時間,是路老爺子不肯松口,硬要留下家裏的頭一個孫子。
他是這個家的一把手,是絕對的權威,重男輕女的思想也是從他那往後,在子女們的身上染上的印記。
路政國想要兒子,他想要的是符合他期望能夠幫他操持家業的兒子。他覺得自己還很年輕,離了婚生男孩生女孩想生幾個都不是問題。
後來路老爺子病重過世,他辦完喪事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林英芳結束這段婚姻。婚內的財産對半分,他放棄了孩子的撫養權,只是有一點,去民政局辦證的日子得他來定。
林英芳同意了,然後她聽見坐在對面的路政國用帶笑的聲音說出的那個日期,怔了怔終于還是笑了:“路政國,你怎麽這麽幼稚。”
無關于手段是否高明,他不過是想給這個一直跟自己對峙争持的女人,最後一點不痛快。
“......教你在舞會上邀請女孩時,怎樣做才算是得體。”
林英芳從回憶裏抽身出來,目光在他的肩頭停留片刻,緩緩朝上對上了那雙眼睛:“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宋辰銘來晚了,路上堵車堵得厲害,他雖然是提前出門,卻還是沒能踩準時間。
他兩步跨上階梯趕到練舞室時,路昊跟羅骁昀早已站在了教室的後門外。透過門邊的縫隙,隐約能看到林英芳一個人坐在屋裏的木凳上,聽着錄音機裏播放的華爾茲舞曲。
“怎麽回事,”宋辰銘低頭看了眼手表,離說好的時間都過去了一刻鐘,關鍵的人物竟然還沒有來,“羅叔叔他人呢?”
旁邊的羅骁昀咬着嘴唇有點慌張得握着手機,電話那邊綿長的等待音和樓梯處傳來的腳步聲混雜在了一起。
羅振東氣喘籲籲得抓着扶手一路跑了上來,一口氣提不上來又放緩步調走了兩步,撐着膝蓋停在他們跟前。他的西裝襯衣被汗水浸濕不少,看起來都有些發皺:“城華......城華路那邊......在修地鐵......”
“好了好了別說了,”羅骁昀急急忙忙得把他往屋裏直推,“你先進去吧!”
羅振東是踉踉跄跄沖進練舞室的,林英芳聽見了響動放下手裏的磁帶,低頭拿起旁邊的皮包放在了腿上。
“英芳......英芳......”他的氣還沒有喘勻,想要解釋又張着嘴半天說不出句整話來。
她在包裏找到了紙巾,起身走到了對方跟前,擦掉了他額頭上的汗,又替他理了理跑得歪斜的領結:“我知道,我知道。”
“......我......我來晚了,”羅振東急促的呼吸慢慢得平靜下來,有點緊張得對她伸出了右手問道,“我現在還能不能請你跳一支舞?”
故事有個小插曲,但最終還是圓滿的。
宋辰銘跟路昊在結束之後幫忙收拾了教室,又陪他們去訂好的酒店吃了晚飯。
羅振東的興致很高,免不了又要喝上兩杯。但他也只喝了兩杯,就擺了擺手換成了茶水,笑眯眯得說:“意思意思就行了,還是喝茶好。”
這頓飯吃得算融洽,結束得也夠晚,等到宋辰銘他們再回到家裏,天色已然是全黑。
路昊陪羅振東喝了點酒不能開,宋辰銘一個人開了快兩個鐘頭的夜車,多少有些疲憊。
他松了領帶去廚房的冷藏室拿了啤酒,拽開拉環剛喝了半口,路昊就脫完外套慢騰騰得跨了進來。
宋辰銘靠着半開的冰箱,手肘正搭在冰箱門上,順手又拎了罐遞給了對方。
他看着路昊從腰裏拽出的半截黑襯衣,莫名得想起那天晚上在廚房裏,似乎也是這樣的情形。水珠順着小腹往下滾動,啤酒罐上凝結的水滴往手指間直掉。
宋辰銘這麽想着,突然就有點走神,手上的力度不受控制得握得有些發緊。
他太過用力,路昊伸手過來接啤酒時沒能抽走,擡起眼看了過來:“怎麽了。”
“沒什麽,”宋辰銘拿着自個的啤酒罐,罐沿抵在嘴邊想說什麽,卻也只是沒頭沒腦得誇了他一句,“就是覺得你這麽穿還挺帥的。”
路昊心不在焉得聽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看着對方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聚焦的視線,忽地擡手按下對方手裏的易拉罐,低頭吻了過去。
他稍微遲疑了兩秒,回吻得有點溫吞。
冷氣從身後開着的冰箱裏竄出來,沿着後背往肩上爬,卻沒感覺到有什麽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