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些東西就像江面上的那層冰,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結得這麽厚實,也不知道怎麽的就變薄了變脆了。
一個硬石子砸下去,冰層裂開條縫,縫隙咔嚓咔嚓得不斷朝四周延伸。
如果是換做以前,宋辰銘還覺得事兒都是可以解釋的。跟路昊住在一起這麽久是因為知根知底好相處,看到路昊被開了瓢沖動得出手是因為多年的朋友關系,捅破窗戶紙後拿不定主意是擔心一個處理不好淡了交情。
這些問題他都可以給個站得住腳的說法,但現在卻沒辦法解釋,為什麽會在對方親過來時做出了回應。
他靠着微涼的冰箱門框呼吸有些紊亂,牙關被抵開,異樣的觸感從上颚過電般傳到了後脊。
宋辰銘握着啤酒罐的手沒穩住一抖,淺黃色的液體差點灑出大半罐。他慢了半拍理智回了大腦,就着這個姿勢擡手隔開了對方。
那股子悸動被強行壓了下去,他也終于從這個親吻中覺出點別的味兒來,蹙着眉間擡頭對上了那雙眼睛:“......我說,你不會是一直在想着怎麽睡我吧。”
他看見路昊的眉頭慢慢得皺起,然後用一貫冷淡得口吻回答他道:“不然你以為是什麽。”
聽起來好像是合乎情理的答案,但宋辰銘還是感覺像是一記悶棍,從後腦勺直直得砸了下去,把他腦子裏組織的措辭砸得叮呤咣啷四散開去。
那之後過了幾天,再在公司食堂裏跟高驿說起這事,他還是沒能掰開揉碎得消化完那句話。
高驿夠着桌上的罐裝咖啡,左手的手肘擱在椅背上,聽了個一頭一尾,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言喻:“你別告訴我你才發覺他有這個意思。”
宋辰銘沒有搭話,吃到一半把筷子放回了餐盤,端起旁邊的不鏽鋼湯碗喝了兩口。
事情發展到現在,他腦子裏說亂也亂,但更多的是一種理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倒沒覺得路昊說的喜歡會是單純的牽手親吻,只是潛意識裏不願去深想另一層含義。
“我覺得這事兒吧,”高驿玩着手裏的咖啡罐,身體往後頭的椅背上靠去,“問題就在于你想得太多了。”
還真是越不愛聽越來什麽,宋辰銘沒忍住擡起了頭,湯碗也放回了桌上:“你把話給我唠明白了。”
高驿搖着頭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得發響:“我不是說你不能想,你也說了,你要是不樂意跟他處,他壓根也不會死皮賴臉得糾纏。”
“你如果沒那個意思沒那個想法,直接拒絕掉,這事就算翻篇過去了。可你沒有,你還猶豫了。”
對方是句句直戳要害,都沒給他留點迂回的餘地。
他一直堅持的所謂的周全,到底是為着朋友的交情還是為了別的什麽,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得響了一聲,宋辰銘低頭看了眼消息,收拾完餐盤起身往回收處走:“行了,你還是給我留點臉點到為止吧。我有事先下去,有空再聊。”
過了吃飯的高峰期,從三樓到一樓也不過兩分鐘的時間。他握着鑰匙從電梯裏出來,目光掃了一圈,很快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玩着手機的祁玥。
他腳下頓了頓走到對方跟前,盡量心平氣和得問道:“找我什麽事。”
小孩被程敬接走後,祁玥差不多有兩個月沒再跟他聯系。她不是個會苛待自己的主,那會看着還憔悴的神色,如今在臉上也找不到一絲痕跡。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誰規定的,”她夾着細長香煙的手揚了一下,裸色的指甲在宋辰銘眼前晃了晃,“好不好看,昨天剛做的。”
對方注視着她沒答話,祁玥也不在意,煙身擱在煙灰缸裏磕下小撮灰來,笑得有些漫不經心:“最近過得怎麽樣,路昊呢,還全胳膊全腿兒的呢?”
她那副不緊不慢的架勢,就像火星子一樣往宋辰銘心裏蹦,讓他覺着莫名得幾分煩躁。
“有事說事兒,我下午還要出去一趟。”
“我能有什麽事,還不是你媽說不知道你最近在忙活些什麽,讓我關心關心你,”祁玥倒也沒賣關子,一只手夾着煙,右手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噠噠響,“順便讓我有合适的,給你介紹兩個。”
意料之中的事,宋辰銘大概也猜到了。特地跑到自己上班的地方來,想來也不可能只是讓他看個指甲。
“喏,”她在手機裏找出幾張合照來,舉到他跟前晃動着示意道,“看看喜歡哪個。”
他聽對方這話的意思,不像是給他找對象,倒像是在給他介紹姘頭。
“你先打住,”宋辰銘有點無奈得推開了她湊到眼前的屏幕,往後稍稍退了半步,“不是喜歡哪個的問題,我現在沒這個打算。”
祁玥右手搭在皮質沙發的靠背上,揚頭翹着腿慢條斯理得問道:“你是沒有這個打算,還是說跟路昊好上了。”
女人的第六感有多敏銳他是早有體會,只是沒想到對方能銳利到這個程度,一眼瞧出了端倪。
“祁玥......”
他半擰着眉頭還沒說什麽,對方便抖着肩膀噗哧一聲笑出了聲來:“開個玩笑,你這麽緊張的幹嘛。行了,不逗你了。”
“過段時間我要帶個人回來,”她拎起旁邊的皮包從沙發上站起了身,把香煙碾熄在了煙灰缸裏,“我爸那邊就麻煩你幫忙攔着點了。”
路昊站在電梯的按鍵邊揉着右肩,旁邊的小陳看了眼時間,咂了下舌:“喲,都這個點兒了。”
他們今天出來得晚,食堂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候,現在去別說是吃個飯,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只能去樓下随便找個飯館。
電梯往下沉了沒幾層停在了二十一樓,門剛一打開,外頭的人就氣勢洶洶得跨了進來。
他步子邁得大,往角落裏走時撞到了小陳的肩膀。小陳下意識得擡頭望去,對方的臉一晃而過沒能看得清,只看到那一身藏藍色的西裝。
“任哥,任哥,”有人小跑着從後頭追來,伸手就擋住了要合上的電梯門往裏擠了兩步,“多大點事兒啊,你消消氣消消氣。”
“一個部門經理跟我嘚瑟什麽嘚瑟,我他媽給他臉了還,”他越是勸,對方的火氣越是燒得噼啪作響,擡腿就是一腳用力得踹在了轎廂上,“叫他好好帶我他就是這麽帶的,把我當猴耍當我看不出來是不是!”
電梯被他踹得晃了一晃,王磊擡眼瞥見那個站在按鍵邊個頭高大的男人,揉着肩膀臉色難看得看了過來,連忙息事寧人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任哥,”他轉頭去摟住藏藍色西裝的肩膀,好聲好氣得說道,“上回那事就鬧得你舅舅不大高興,這次要再因為一點小摩擦就翻臉收不了場,你跟你媽也不好交代,你說對不對?”
他說得很懇切也在理,但任開傑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心裏去。
他瞪着顯示板上不斷減少的數字,聽見旁邊的人邊滑動着手機邊問道:“路哥,要不就去惠宜超市旁邊的那家......”
電梯“叮”得一聲在一樓打開,把對方的後半句話蓋得模糊。
任開傑看着跟他并肩走出轎廂的那個身影,總覺得瞧着哪兒都很是眼熟,聲音在喉嚨裏悶了兩秒,就怒火中燒得擠了出來:“......路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