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如今再回想起在玉樹中學讀書的那幾年,似乎也是自己跟路昊他們家聯系最多的一段時間。
打從那次叫上對方一塊兒打球之後,宋辰銘跟路昊的交集慢慢多了起來,往桐家院底樓小院的次數逐漸得頻繁。
再到後來,吃飯留宿也成了件常事。
頭一回在路昊他們家睡,是初二那年的夏天,天氣悶熱得厲害。宋辰銘剛剛沖完涼從廁所裏出來,就被迎面而來的熱浪吹出了一身的汗。
他有些煩躁得邊擦頭邊進了卧室,一擡眼就看見路昊坐在床上,神色冷然得不知道在想什麽。
路昊外婆的這房子是老房子,老舊窄小,屋子也只有兩間。老太太住了一間,宋辰銘就自然得跟路昊睡的一屋。
這間屋左邊連着客廳,右邊通着種花的小院,晚上把兩邊的門一開,穿堂風吹得是嗚啦嗚啦得響。
宋辰銘擦幹了頭,關燈上床在對方旁邊躺下:“打了一下午的球,你不困嗎。”
路昊那時候十四來歲,正是個子抽條的當頭。但他個頭噌噌得往上拔高,卻不見着肉跟着長多少,整個人瘦得輪廓都有些尖削。
宋辰銘沒等到路昊的答話,就昏昏沉沉得先睡了過去。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他突然覺着小腿疼得厲害。猛然傳來的酸麻感難受得他翻來覆去,總困不着覺。
他迷迷瞪瞪地坐起身來去揉腿,卻不想一起身,就跟朝着後院門口坐着的路昊對上了視線。
宋辰銘足足反應了半分鐘,還是覺着自己是在做夢:“......大晚上的不睡覺,你坐在那兒幹什麽你。”
路昊手肘搭在腿上,看着他沒吭聲,半晌忽地站起來往院外頭走:“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宋辰銘被他這話說得直發懵,借着外邊的路燈看了眼床頭櫃上的鬧鐘——現在差不多是淩晨兩三點,再過三四個鐘頭,他們就該起床去學校了。
沒等他再說話,路昊就随手套了件衣服,揣着兜從後院門口跨了出去。
桐家院出門朝右拐,走個十來分鐘便有條土路。沿着土路往裏走,滿山都是農田。
這條路白天的時候車來人往,散養在院裏的雞鴨撲騰撲騰地到處跑,時不時還能聽到一兩聲狗吠,倒也熱鬧得很。
但眼下已經是深夜,這土路一眼望去黑咕隆咚連個鬼影都瞧不見。宋辰銘慌裏慌張地追過來時,看着路昊還徑直地往裏頭走,心裏不禁有些犯怵。
“我說你到底要去哪兒。”
他站在路口遠遠地朝那個身影喊了一句,但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怎的,路昊連頭都沒回一下。
再這麽看下去,對方就要拐過彎徹底望不見影了。
宋辰銘瞧着那黑乎乎的小路,又回頭看了眼桐家院,最終還是“啧”得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這麽一走他才發現,路昊對這路熟得很。油菜田,小河溝,石墩橋,對方幾乎是沒有遲疑地一路朝上走到了半坡,在田埂上找了塊地兒坐下。
宋辰銘已經困得眼皮子都快撐不開,見他終于停下,也顧不得去管地上髒不髒,就在旁邊躺下了身,眯上眼道:“我他媽終于知道你為什麽回回課間都在睡覺,還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天天晚上這麽個折騰法,白天睡多久都補不回去。
他也只說了這一句,便很快捱不住困意,躺在田地裏睡着了。
這一覺沒睡得了多久,宋辰銘就被刺眼的光線給弄醒。他睜眼看着山頭冒出的那抹橙紅,心裏的煩躁随着一聲嘆息直漫延到了四肢百骸。
那是他長這麽大頭一次看日出,但着實算不上什麽美好回憶——三更半夜困得不行,又跟着路昊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山路,一覺醒來後背硌得生疼。
“我說你,”他現在壓根感受不到太陽初升帶來的盎然生機,擡手擋住了眼道,“要是今晚敢再這麽折騰,我把你腿給打折信不信。”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完這話之後,對方并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眯着眼眺望着遠處,很淡地笑了一下。
宋辰銘至今都還記得,路昊那時候被橘紅色光線暈染的輪廓,透着幾分難得一見的溫和。即使跟他認識了這麽長的時間,自己也很少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神采。
老孟挂了電話,随手把手機扔在了辦公桌上,盯着電腦屏幕愣了會兒神,揉着臉站起身,大步地跨了出去。
項目的事那邊催得很緊,郵件短信電話輪着番地找他要進度。整個工作室的人連日連夜得加了快一個月的班,加得身心俱疲,精神也萎靡了不少。
他個子高腿長,幾步便跨到了路昊的隔間旁邊,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身子往後仰發出聲悠悠的感嘆:“我好想我們家俪俪啊。”
“小臉那肉的,都掐得出水來,樓底下賣得那個紅豆沙小饅頭,她一口氣能吃十來個。”
路昊注視着電腦的目光被屏幕光線映襯得有些冰涼,握着鼠标的手沒停:“你一天不提她皮就癢。”
他已經有點記不太清自己是多久沒有好好得睡上一覺,困倦加劇着煩躁,連帶着視線都開始模糊不清。
“我說你這嘴巴什麽時候能收着點,越說越不中聽了,”老孟雙手枕在腦後,眯着眼搖頭晃腦地說道,“這人吧,活着得有個盼頭,你這還沒結婚你是不知道,等過個五六年你兒子提着醬油瓶滿地跑的時候,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對了,”老孟說到這停了一下,“你是不是還沒處對象來着,要不我叫沈婕給你介紹一個?”
不知道是被對方叨叨咕咕給念得,還是因為睡眠極度不足,路昊只覺得太陽穴那塊突突得直跳,連扯着神經也跟着生疼。
老孟翹着腿晃悠了兩下,突然反應過來轉頭看他:“你不會是昨晚又沒睡吧。”
那陣痛感逐漸得強烈,眼前的景象也花得根本沒法聚焦。路昊止住手上的動作,擰着眉閉了閉眼,伸手去拿桌上的煙盒,站起身往辦公室外走:“我出去抽根煙。”
“哎你這都幾天沒睡了,”老孟轉身抱着椅背在後頭喊,“不要命了你。”
他沒管對方在背後喊些什麽,就徑直走到了樓梯口處。這個時間樓梯那空蕩蕩得沒什麽人,倒也清淨得很。
路昊叼着煙摸了打火機正準備去點,就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路哥。”
他回頭看了過去,蔣乘就站在幾步之遠的位置,緊抿着嘴唇望着他。
這樣再跟路昊面對面說話的情形,蔣乘已經想過很多遍,可是卻連跟對方獨處的機會都一直找不到。
事情被捅破之後路昊的态度一如既往,除了工作外便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就跟那天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更別提蔣乘想要得所謂的反應。
路昊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點煙:“什麽事。”
“我......”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離着對方這樣近,卻會在一瞬間覺着疏離得很。
自己還有什麽要說的,其實都沒有了,蔣乘想要說的話在那天就已經被抖落幹淨,他要得是答複。
“......宋哥能做得我也可以,”他對着宋辰銘時無畏無懼的勇氣,放到路昊跟前就像一個被放了氣的氣球消失殆盡,“為什麽我不行。”
他也能對他很好,他也能夠長情專注,宋辰銘不能接受路昊是個男的,對自己而言這根本就不是問題,他不明白有什麽東西是不能被替代的。
蔣乘擡頭看着路昊拿着煙的手,長而直骨節分明。他忽然覺着自己是魔障了,他就是覺得這個人哪裏都好,連手指都好看得要了命。
他還沒等到路昊給他的答複,就聽到邊上傳來哐當的一聲脆響。
這聲音來得着實突兀,他神色微怔沒來得及去反應怎麽回事,一個紅色的不鏽鋼保溫杯就順着階梯哐啷哐啷地滾了下來。
杯子直滾到了他腳邊才停住,裏頭的茶水茶渣跟着灑了一地。
蔣乘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上面的樓梯拐角處居然還坐着個人。
“不好意思,手沒拿穩。”
明明偷聽了別人的談話,還笨手笨腳得弄出了一通的動靜。
那人卻好像并不覺着尴尬,慢騰騰地站起了身,從拐角處幾步跨下來,彎腰去撿他的杯子:“你們繼續。”
蔣乘心裏的惶恐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又很快被理智給強行壓下——他們剛才的話沒前沒後,單單聽那麽一小段似乎也聽不出什麽不對。
比起這個,他現在更關心別的。如果現在不跟路昊明明白白得說個清楚,下一回又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
眼瞧着男人握着杯子,擦肩從自己身後的門進了走廊,蔣乘再一次轉頭看向了對面的路昊。
路昊皺着眉頭,但并不是在思考,實際上此時此刻他光是撐着自個的精神就已經覺着疲頓。
頭疼得幾近猛烈,他壓根沒耐性去理會蔣乘的那些個情緒。
“我......”
蔣乘正準備又開口,身後的聲音再度把他給打斷:“哎,麻煩讓一讓。”
他忍不住愠怒地轉頭看去,剛才拐進走廊的男人還沒一分鐘,竟然又拿着拖把折身回來,擡了擡下巴示意道:“我拖個地。”
如果現在給蔣乘一塊板磚,他保準自己一磚頭下去能把這人砸得腦袋見血。
他就這麽分個神的工夫,路昊便掐了煙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回走了。
“欸路哥你回來了,”路昊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跟去洗手間的小陳碰上了面,“沈姐買了慰問品過來,大家在裏頭分呢。”
屋裏的熱鬧隔着些距離都能聽到,更別提老孟的那把大嗓門。
“來來來,快讓爸爸抱一個。”
老孟那邊話剛落口,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就蹬着涼鞋踏踏踏地跑了出來,腦袋上紮着得兩個小揪直晃,邊跑邊叫嚷着:“我不要我不要,你身上臭死了。”
她悶着頭也沒瞧路,剛跑出來半截兒就跟站在門口的路昊撞了個滿懷。
“我的乖乖喲,”她踉跄着往後退了幾步,被她爸彎身給一把撈進了懷裏,“你別招惹他啊,他發起火來可是要吃人的。”
老孟胡咧咧得這兩句抵不上什麽用,他剛把閨女摟到了手上,小姑娘就嗚呀呀地叫了起來,連踢帶踹得要往站在跟前的路昊身上夠。
掙紮了沒幾下她便半個身子都挂在了男人身上,兩只小腿還拼命撲騰着不讓她爸托。
“快下來嘿俪俪,”老孟被連踹胸口,心頭直發酸,“他剛去抽了個煙,身上特難聞。”
小丫頭到底是沒多大的力氣,很快就使不上勁直往下滑。
路昊伸手托了她一把,她又立即順勢踩着對方的手掌往上蹬了兩下,最後穩穩當當地坐在了他的小臂上。
小孩的個頭不大,卻還是沉手得很。路昊抱着她,忽然沒來由得眼前發花一陣模糊。
他閉着眼站了幾分鐘,把孩子遞給了邊上的沈婕,轉身朝自己的隔間走去。
“他沒事吧,”沈婕抱着俪俪颠了兩下,有些擔憂地去問逗弄着小孩的老孟,“看着臉色差得很。”
老孟擡頭望了她一眼,似乎也覺着這麽下去不是個事兒。
他嘆了口氣,起身跨步過去敲了敲路昊的桌子:“哎,我說你不行就別硬抗着了,回去休息兩天,把身體調養好了再來跟我甩臉子。”
“跟你說話呢,”路昊沒接話,老孟就又敲了兩下,“哎你電話響了,你到底聽到了沒有。”
老孟看着他皺着眉頭沒什麽反應,心裏禁不住有些犯嘀咕,幹脆拿起桌上的手機在他跟前晃了晃:“你這樣還撐得到回家嗎,要不我叫小宋過來接你?”
電話在眼前晃得都快出重影了,路昊還是沒有搭他的腔,頓了好半天才伸手拿過電話接起:“喂。”
“你今天抽個空回來一趟,”宋辰銘熟悉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對方說這話時似乎覺着有些費解,“回來把你的快遞給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