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對方突然說要找路昊談談,蔣乘乍得這麽一聽,根本沒聽懂他是幾個意思。
他那句“談什麽”的疑問壓在喉頭,還沒來得及問出,宋辰銘就已經轉身跨出了洗手間的大門。
外頭的天色已然半昏,馬路被整排的汽車堵得嚴嚴實實。路昊就站在店門口的路牙上,雙手揣在褲兜裏,看着車水馬龍的街道。
他個子挺拔得紮眼,就算穿着普通的短袖和休閑褲,也還是讓宋辰銘出了飯館便一眼瞧見。
“路昊,”他手指摸着兜裏的煙盒棱角喊他道,“我有點兒事跟你說。”
老孟正蹲在邊上跟小陳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犢子,見他們還有話要說,也沒興致跟着摻合,擺手示意道:“那我們先去對面超市買包煙,快着點說啊。”
雖說心裏是合計着要跟路昊好好聊聊,但等走到了對方跟前,宋辰銘又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得好。
說他跟蔣乘在一起瞧着像是犯罪,那到底只是打趣。蔣乘的年紀雖然不大,但也是個成年人。
路昊要跟什麽樣的人交往,跟誰交往,全是他的自由。自己這樣唐突地去幹涉,反倒是顯得有些逾越。
見他忽然沒了聲,路昊的目光轉了過來:“怎麽了。”
“那個叫蔣乘的,”宋辰銘擰起了眉頭,尋思着這事不太好說,“歲數會不會小了點。”
“大學畢業來實習,這歲數有什麽問題。”
“我不是說實習的事,”宋辰銘竭力組織着措辭想要委婉些,手指幾分煩躁地在煙盒上輕敲,“我是說他這剛出社會,差不多是張白紙,你如果跟他處對象......”
路昊直接把他的話給打斷了:“我為什麽要跟他處對象。”
“不是,”宋辰銘被反問得一頓,有些不解地擡頭看他,“他不是喜歡你......”
“路哥!”
他最後的那個“嗎”字,跟蔣乘拔高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顯得模糊不清。
宋辰銘後知後覺地望向了從店裏匆促跑出的蔣乘,對方似乎是跑得急了些,氣兒都有點喘不勻,臉上是難掩的慌張。
他神經再遲鈍也不至于愚蠢到這地步,立即就明白了過來——蔣乘是喜歡路昊,可他還沒有跟對方攤牌說得清楚。
當事人還沒去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就被自己不明就裏先一步戳了個幹脆。
一想通這個中的彎彎繞繞,宋辰銘頓時就覺得情況有些尴尬了。
“抱歉我好像是誤會了,”他幹咳了半聲,準備先給他們倆騰地,“你們先聊吧......”
他剛想轉身往馬路對面走,路昊就伸手攥住了他的小臂。
手臂上傳來的痛意讓宋辰銘下意識止住腳步,看向了對方,卻不想一擡頭就被路昊的視線給鎖住。
“誤會什麽。”
“這個事改天再說,”路昊握得生緊,他收了一下,愣是沒把手抽得回,“你先......
宋辰銘先了半天沒先出個所以然來,他心裏嘆了口氣只覺着無奈。蔣乘就站在店的門口,光是眼神都快把自己戳個對穿。
偏偏路昊還跟沒看見似的,一臉平靜地看着他問:“我之前說得不夠明白?”
明白,明白到透頂了。可宋辰銘沒辦法直截了當地給他回答。
他知道路昊接下來要說什麽,但又害怕再去聽第二次。情急之下的大腦一片混亂,燒灼着理智。
“我......”
“我喜歡你,但不是那種喜歡,”他在路昊開口的瞬間,猝然地打斷了對方的話,“我們倆不可能的。”
話剛落口,宋辰銘就後悔了。
一定有比這更好的解決辦法,比這更委婉得當的說辭。他雖然都明白,但大腦在那時卻咕嚕咕嚕亂得跟煮八寶粥似的,給不出反應。
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這份決然是出于本心,還是因為對路昊太過了解——知道只要明确地拒絕,對方就不會再窮究。
不管是為着哪個,結果總歸跟他預料得相差無幾。
路昊在聽到那句“不可能”後只是短暫地停頓了一瞬,就随即語調平緩地回答道:“我知道了。”
他松開了攥着對方小臂的手,重新揣回了褲兜裏。
事情發展到這,似乎就稀裏糊塗地告了個段落。沒有拖泥帶水,沒有抵死糾纏,他甚至沒感覺到路昊跟平時相比,有什麽兩樣。
“我說你們倆叨叨咕咕得說完了沒有。”
宋辰銘還在發怔,那邊買完煙,站在路口等得不耐煩的老孟,倒先揚聲喊了起來:“我這還急着上去給手機充電吶。”
他慢了半拍回過神來,擡頭看了路昊一眼:“那你們忙吧,我先回去了。”
對方沒攔他。宋辰銘側身同他擦肩而過,徑直走到了十字路口才停下來望向對面的紅綠燈。
他剛才整個人都緊繃得厲害,沒心思注意其他,現在冷靜了些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襯衣已經被汗水浸潤。
這之後的整整一個星期,路昊都待在工作室裏加班,沒再回來過。
兩個人碰不上面,多少能免去些尴尬,但免得了尴尬,卻免不了宋辰銘心裏的那股煩躁。
高驿找過來的時候是午休,宋辰銘正咬着半截煙站在公司的小陽臺上。
他平時的煙瘾不大,只是偶爾抽一根解乏,這兩天卻抽得頻繁,衣服都染上了些味道。
“老徐這回可是下血本兒了,”高驿拿着茶杯推門跨進來時,陽臺上只有宋辰銘一個人,“你猜他給人事的那個陳皮幹塞了多少錢,把自個給調回來的。”
宋辰銘沒搭他的話,高驿就自問自答地伸手比劃了下:“這個數。”
“他找陳益給他通得路子?”
“不然還能怎麽着,”高驿啜了口手裏的茶,饒有興致地笑道,“燙手的山芋還是誰都敢接的,陳皮幹也就是仗着跟上頭的那層關系。”
他話正說着,突然想到了點別的:“我上回聽人說,你跟老徐還有段淵源來着,怎麽沒聽你提過。”
“嗬其實也沒什麽。”
說是淵源,如今想起來倒也沒多大的感覺了。
那時候宋辰銘剛剛畢業,老徐正好負責帶他們這些個實習生。
雖然他面上笑眯眯得瞧着很和善,但日子稍稍長了些就能發覺,把這個人切了開來,裏頭的瓤兒都是黑的。
“他當時是我們的領頭老師,怕我們嗆他的行,也沒實打實地教什麽東西,”宋辰銘咬着煙回憶道,“那兩個月的實習差不多是靠自個頂着太陽,曬得差點沒中暑給硬跑下來的,但最後簽下來的單子卻全算在了他頭上。”
事情自然沒有他嘴上說得那麽輕描淡寫,何況退回到五六年前,宋辰銘才二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自己辛辛苦苦磨破嘴皮談下來的業務,卻被頂頭上司給吃了個幹淨,他雖然覺着很憤懑,但又沒地兒能夠去理論。
“他也是挺狠的,”高驿搖着頭,一邊把茶杯往嘴邊送,“對了,說起來你那個青梅竹馬的事兒後來給解決了沒?”
高驿說話太一針見血,還沒聊幾句就連戳了宋辰銘兩下痛處。
“別提了,”他望着對面的大廈,慢吞吞地吐出口煙來,“我說錯了話。”
瞧他這樣子就知道是把對方給拒絕了,高驿拿着杯子有些好笑道:“那不就是已經解決了,你還耷拉着臉愁苦個什麽勁。”
聽起來好像是掰扯清楚了,但又好像沒有。
“我說你到底是接受不了他這個人,”高驿忍不住問他道,“還是接受不了他是個男的?”
宋辰銘咬着那截煙沒吭聲,視線有些不太聚焦地落在對面聳立的建築上,許久才緩緩嘆出一口氣來:“我發現你這個人,看事情眼光太毒。”
高驿知道他話裏頭是在埋汰自個,搖着頭笑了一笑。
宋辰銘的煙還剩兩口就抽完,兜裏的電話忽然叮鈴鈴地先響了起來。
午休時候找他的人不多,更何況屏幕上顯示的那個名字,一年到頭都來不了幾次電話。
他低頭用手捏了捏發酸的鼻梁,接起來道:“喂。”
電話那邊傳來了兩下不急不緩的打火機聲,然後是一聲悠長綿軟的吐氣,最後才是祁玥有些沙啞慵懶的聲音。
“把祁銳給他好了。”
這是宋辰銘一個月前對祁玥說過的話,現在又從她的口中說出,混混沌沌得像是兜了一個圈,迂回地繞成了個句號。
他沒去刨根究底問她為什麽想通了肯放手,只是伸手把煙撚熄在旁邊的煙灰缸裏,緩聲回答道:“好。”
事情一旦被敲定下來,進程便顯得格外快起來。
程敬那邊接到消息也很快給了回話,說是這個周末就開車過來把小孩接走。
為着這事,宋辰銘禮拜天上午特地起了個大早,準備着過去幫忙打打下手。
他覺得自己去得夠早,卻沒想一開門進了屋,祁銳已經坐在了飯桌邊,正小口小口地抿着白菜粥。
“你也別跟他們太生硬,該怎麽相處就怎麽相處,”宋辰銘他媽絮絮叨叨的聲音伴着洗菜聲從廚房裏頭傳來,“他們要是對你不好,你就跟姑婆說,可不能自個去受了那窩囊氣。”
“哎那個湯湯水水得不管飽,你吃兩個我買得那灌湯包。”
她說什麽小孩也就聽着,捧着小碗不怎麽搭腔。
宋辰銘走過去順手把鑰匙擱在了桌上,低頭問他道:“吃飽了沒有。”
小孩沒多大食欲,聞言點了點頭,把筷子放到了一邊。
“哦喲吃這麽點怎麽行,”他媽洗完菜從裏頭出來,瞧着那粥還沒喝上一半,眉頭直蹙,“你現在可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宋辰銘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道:“吃飽了就下桌,拿着自個的碗筷去廚房洗幹淨。”
祁銳順從地拿上東西,躲開他姑婆的視線,跟在宋辰銘後頭進了廚房。
他的個子相較于那個臺面還不夠高,捧着小碗往水龍頭下湊時還要往前站攏,踮着些腳才能夠着。
“洗碗的時候把袖子挽起來,身子別貼那麽近,”宋辰銘彎身把小孩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上去,“不然洗個碗衣服全打濕了。”
小孩就這麽安靜地聽着,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舅舅,”祁銳低着頭,一只手還抓着那個碗,“他們會不會不喜歡我。”
七八歲的小孩,總歸還是會去琢磨這些。其實等他長大些就知道了,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宋辰銘伸手去揉他的腦袋,看着他抿得有些發緊的嘴唇問道:“上回的那個手柄游戲好不好玩?”
話題突然地跳轉讓祁銳不免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有些遲疑地點了下腦袋。
“你路叔叔說送你了。”
不知道為什麽,宋辰銘總覺得這麽說,小孩會高興點。
小孩擡起頭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嘴巴張了張剛要出聲,就被門口傳來的兩下敲門聲給打斷了。
程敬來得比他想象中要早,大包小包的東西拎着,把玄關都給堵了個嚴實。
“提這麽多東西來幹什麽喲,”宋辰銘他媽用手撥了下袋子,瞧見他後頭站着的女人和小孩,轉身想去鞋櫃拿兩雙拖鞋,“你們先進來坐會兒進來坐。”
“都是朋友給的山貨不值幾個錢,”程敬笑了笑,擺手示意躲在他身後的小孩,“晚些堵車難走,我們就不坐了,東東,快去叫哥哥。”
那男孩瞧着模樣,比祁銳還要小上兩歲,抱着盒嶄新的遙控車玩具,颠颠地跑到跟前往他懷裏塞。
祁銳有些無措地仰頭去看站在旁邊的宋辰銘,見他點頭才躊躇地接了過來。
“這時候倒成啞巴了,”女人在旁邊溫和地笑道,“叫哥哥啊你。”
小孩似乎不太好意思,一溜煙又躲回到程敬的身後,扒着他爸的褲腿半天才探出個腦袋來喊:“哥哥。”
程敬瞧着他那忸怩的模樣,有些好笑地伸手去摸他的腦袋。
這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祁銳顯然還不知道該怎麽融入其中。
宋辰銘站在邊上沉默地看着,冷不丁地就想到了路昊。
當初路昊的父母鬧離婚時,兩個人也是争着想要孩子的撫養權,生生折騰了幾年。結果事情鬧到最後,卻是以路昊被扔在老家跟外婆生活,而草草地收了場。
宋辰銘現在才突然發現,雖然那時候他們上學放學幾乎天天都待在一塊兒,可路昊對此是什麽樣的心情,自己卻是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