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感覺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來得陡然而又捉摸不透,就像蔣乘第一次看到路昊時,心裏莫名生出的那陣悸動。
其實這是個很普通的場景——路昊坐在工作間裏的椅子上,穿着件黑色的短袖,頭發半濕,身上帶着點水汽。
這個角度很好,對方的整個下颚線都被勾勒得清晰分明。握着鼠标的手指很長,小臂上明顯的手筋突顯出漂亮的肌肉線條來。
蔣乘看着他,覺得應該有更好的詞語來形容,但大腦在那時卻空白得只剩下了一個念頭,真他媽的帥。
路昊是個硬茬,又不近人情得厲害,別說是跟他親近,就連靠得近些都會惹得對方眉頭鎖起。
像此時此刻這樣的情形,蔣乘想過很多次,但卻是頭一回碰上。
他動作放得很輕,身子微微下俯,幾乎近到了呼吸相即的位置,就差不足半尺的距離,說不上是心動還是恍惚。
然而就在他準備低頭的瞬間,手裏的手機卻在這時猝不及防地響了起來。
他條件反射地頓住了動作,不過是幾秒鐘的遲疑,路昊便擰着眉睜開了眼,跟他視線對了個正着。
“路哥,”蔣乘的表情收得很快,直起身來笑了一下,“你的電......”
他後半句話還沒說得完整,路昊就不耐煩地坐起身來,閉着眼回了回神,從他手裏拿過了手機。
蔣乘的那個“話”字哽在了喉嚨裏,看着對方看了眼屏幕,接起來道:“喂。”
“......你醒了?”
宋辰銘聽到他的聲時還有點遲疑,似乎沒想到會這麽快:“晚飯定了沒,我下午過來咱倆就近吃個飯。”
他剛才挂了電話左思右想,總覺着心裏不太踏實。這事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時間拖得越長越是難辦,琢磨了半天還不如痛快點,早早了結掉得好。
“行,”路昊沒有反對,回答得很快,“那就七點。”
他說完電話也就一兩分鐘的事,蔣乘還站在邊上,抿着嘴唇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事情發生得突然,路昊究竟察覺了多少,蔣乘有些拿不太準。他身體不自主地挺直僵硬,等待着對方接下來的反應。
只是他等了快兩分鐘,路昊卻什麽都沒說,翻了下未讀消息就收起手機站起了身,面無表情地跨出了休息室的大門。
路昊他們工作室在大廈的二十七樓,碰上下班的高峰,光是等個電梯都得耗上個十來分鐘。
宋辰銘先一步到,在樓下尋摸了一圈找了家飯館,随便點了幾個炒菜便起身往洗手間走。
他起得急,轉身的時候又沒留意,一不小心就跟背後的人撞了個滿懷。
“不好意思......”
他話剛說一半,撞到他肩膀的女孩擡起頭來,臉上全然是掩飾不住得詫異:“這麽巧......”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碰上了兩次,還都是在飯館裏,的确算得上是湊巧。
宋辰銘客套地笑了笑,見她旁邊還站着人,随口問了句:“約了朋友?”
“是我大學的同學,抽了空過來找我吃飯,”袁穎笑得有些羞赧,“我就住這附近,想着這家店近,做得炒菜也好吃。”
她絮絮叨叨不自覺說了好多話,宋辰銘心裏擱着事也沒太注意,只是接了句:“那挺好的。”
“上回的事......”
他寒暄了兩句便準備離開,不想對方猶豫着又開了口:“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好意思了。”
他知道女孩是說餘靜在酒吧裏鬧騰的那事,雖說牽出了一檔子的事來,但他也沒真打算跟她動什麽氣。
“她也是鬧着玩的,沒事兒。”
“下次如果有時間,”袁穎擡起眼來望着他,随即不好意思地挪開了視線,“我請你吃頓飯當做賠禮吧。”
宋辰銘覺着她太客氣,但眼下又不好推辭太多讓對方難堪,只好笑着答應了下來:“行,下次找機會吧。”
菜差不多都上齊,路昊才跨進了店裏。
宋辰銘在前臺拿了兩罐啤酒,順手遞給他一罐,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這場景太過平常,平常得甚至讓宋辰銘有了種錯覺,覺得那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做了場夢。
沒有什麽喜不喜歡和親吻,他們還是十多年的知根知底的朋友。
宋辰銘拿着酒送到嘴邊,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動作。
其實很多事他都還沒弄得明白,路昊是什麽時候開始對他有意思的,他究竟怎麽想的,他說的那個喜歡是不是自己想的那個。
“我說那......”
他正準備開口問出的當頭,外頭卻突然傳來個聲音将他給生生地打斷:“路哥。”
這聲音說不上有多熟悉,但也算不得是陌生。
宋辰銘話到嘴邊給截了個幹脆,随着聲音望去,頭一眼看到的卻是老孟那張胡茬臉。
“欸這不是小宋嘛,”老孟步子邁得大,風風火火進到店裏來,身後的兩個人都有些跟不上,“什麽時候過來的,路昊你也不知道吱一聲。”
路昊他們工作室的人,宋辰銘認識差不多三分之一,尤其跟老孟,前前後後喝過好幾次酒。
“孟哥,”雖說老孟這人很随和,但怎麽說也是路昊的前輩,宋辰銘要顧着點禮數,“下午在這附近辦了點事兒,順路就過來了。”
“這麽熱的天兒夠辛苦的,對了這是小陳,你認識的,”老孟順手去摟蔣乘的肩膀,把男孩從身後帶到了跟前,“這是小蔣,我這帶他們下來吃個飯。”
老孟說這話時,蔣乘正微微擡着頭,帶着點審視的意味注視着對方。
宋辰銘還穿着上班時的襯衣和西裝褲,白色修身的襯衣平整得別進了褲子裏,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能隐約看到青色的脈絡。
他的個子看着比路昊矮不了多少,腿長又很筆挺,言行足夠沉穩老練卻不會顯得油膩。
老孟拍了拍蔣乘的肩頭,跟他解釋道:“這是路昊的......”
“我知道,”蔣乘彎起嘴角笑着打斷了他,“是宋哥。”
他那句宋哥喊得有些意味深長,只是宋辰銘沒多注意,目光很淺的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便自然而然地轉向了老孟:“還沒吃那就別走了,坐下來一塊兒吧。”
他說着,擡手示意旁邊的服務員加碗筷,又在拿過來的菜單上多劃了幾個菜。
老孟也沒跟他客套,邊拉椅子坐下,邊去掏褲兜裏的手機:“你說路昊要能有你一半會處事,我得省多少心,你看看,我這都來了半天了,他連個屁都蹦不出來。”
路昊拿着啤酒的手一頓,擡起眼來看他:“把你手機給我收回去。”
老孟的手機裏全是小孩的照片跟視頻,逮着個人,他能俪俪長俪俪短的說得對方耳朵起繭——工作室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受過他的荼毒。
好不容易碰上了宋辰銘,他那句“你瞧瞧我們家俪俪”的開場白還沒出口,就被路昊給硬邦邦地堵到了喉頭,嘴巴張了兩下愣是沒發出聲來。
宋辰銘看他很是憋屈的樣子,只能伸手接過手機,打圓場道:“都這麽大了,真是越長越可愛。”
“可不是嘛,這模樣随我,”老孟的氣給順了下去,手指在屏幕上直戳,“你看這眉毛,這眼睛,還有這鼻子,多挺啊......”
路昊把筷子放在了碗上,發出“咳”的一聲脆響,不作聲地看着他。
老孟被他瞧得後背有些發涼,還沒半分鐘就不自主地收住了聲。
他噤聲了兩秒,覺着到底還是捱不過去,忿忿不平地把手機收了起來:“得得得,我怕了你行了吧,什麽德性啊這是。”
這頓飯吃得也還算融洽,除了老孟一肚子的話茬憋得難受,吃兩口就擡下頭,總惦記着跟宋辰銘搭話。
只是回回他剛有點動作,路昊就一筷子菜夾他碗裏,把他結結實實地給堵了回去。
老孟自個覺着委屈,但也只能埋頭把碗裏的菜扒拉幹淨。這個過程反複再三,他的那點熱情也徹底給磨滅幹淨,消停下來乖乖地吃飯。
有老孟他們在中間夾着,宋辰銘沒什麽機會再說正事。吃完飯後他去了趟洗手間,準備自己就這麽先打道回府。
他開門出來時,蔣乘正站在門外的洗手池前洗手。
飯桌上小陳有提過幾句,說蔣乘是大學剛畢業過來實習的,老孟叫了路昊帶着他鍛煉鍛煉。
宋辰銘把袖子稍稍挽起兩分,邊洗手邊随口問道:“在這實習還适應吧。”
“适應,”男孩側身站在他旁邊,看着鏡子裏對方的輪廓笑道,“孟老師他們挺照顧我。”
“對了,”宋辰銘擦完手轉身準備往外邊走,“路昊這人認生不太好相處,他說話重,你要是聽見了也不用往心裏去。”
“不會的,”蔣乘面不改色地回視他,微微揚起了嘴角,“路哥他人很好。”
宋辰銘步子一頓,突然停了下來擡眼去看他。
要是放在以前,聽到這樣的話,他壓根就不會往別處去多想。
可好巧不巧是現在,他剛剛碰到了那檔子的事,再來聽蔣乘這句咬字清晰的“很好”,總覺得對方笑意裏透着那麽點古怪。
他右手揣進褲兜裏,摸到了放在兜裏的煙盒:“你什麽意思。”
其實宋辰銘跟路昊的關系,蔣乘也只是從別人的嘴裏聽到了只字片語。什麽發小,同屋,感情很不錯,他聽的時候也就聽着,并沒有多大的感覺,說來說去不過就是個跟路昊要好的朋友。
可是到了真正見着的那刻,他才猛然地發現,原來路昊的那副冷淡也是要分人的。
那種因着了解而自然生出的默契應和,他光是在旁邊看着,心裏就忍不住發酸。那股酸澀越來越濃烈,讓他的意志都開始動搖得厲害。
他沒打算這麽快跟路昊捅破,但卻不妨礙他想要宣示主權的念頭往上翻湧。
“我沒別的意思,”他擡起頭來看着對方,微笑着說道,“我就是喜歡路哥。”
宋辰銘剛從煙盒裏抖出根煙來咬在嘴上,聽着這話差點沒把煙給掉地上。
他腦子空白了一瞬,定了定神,眉頭因為思索不自覺地微微蹙起:“那挺好的......”
蔣乘沒給他多少工夫去消化,帶着點咄咄逼人的架勢接着說道:“我說的不是對前輩的喜歡,而是想跟他談戀愛的那種。”
他這話就如同一記死扣,“嘭”的一聲狠命砸在了地上,讓人根本就接不起來。
宋辰銘握着打火機的手有點抖,連點了幾下才勉強把煙給點上抽了一口,沉默半晌開口道:“你九幾年的。”
蔣乘被問得有些發怔,他以為宋辰銘會震驚他喜歡男的,震驚他喜歡的人竟然是自己很好的朋友,結果沒想到等了半天,對方頭一句話卻是問這個。
他愣了兩秒,有些遲疑地回答了他:“......九六的。”
九六年出生的小孩,宋辰銘夾着煙默算了一下,今年不過二十一二,看着也全然是學生模樣。
他把煙送到了嘴邊,停頓了一小會兒又放了下來:“路昊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
路昊說過喜歡他,宋辰銘也就自然而然地覺着對方是喜歡男的。
他不認為路昊對他的感情是喜歡,既然不是,那便會有別人。像蔣乘這樣剛從大學出來,青澀懵懂又不谙世事的學生就是很好的目标。
宋辰銘咬着煙,打量着跟前模樣清秀的男孩——但這怎麽瞧,年紀也看上去太小了點,他總有種路昊在犯罪的感覺。
蔣乘沒太聽得明白,但又隐隐覺着宋辰銘有點生氣。
他預想過很多種情況,卻從沒想過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跟路哥沒關系,是我自己願意的。”
“你先等一下,”宋辰銘聽不下去了,伸手把煙撚熄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我得先找路昊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