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辰銘是在小區門口刷門卡的時候,被站在邊上的保安老陳給叫住的。
老陳在這已經幹了五六年,小區裏這麽些個保安,他是最有眼力界也是記性最好的那個。
打從注意到宋辰銘從路對面的公交站朝這邊走來,他的視線便一瞬不瞬地釘在對方身上沒再走過道,眉頭擰得快要揪出個形來。
沒幾分鐘的工夫,宋辰銘便走到了跟前,摸出門卡“嘀”得一聲打開伸手去推鐵門。
“哎,”眼瞅着對方就要跟自己錯肩而過,老陳終于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你是不是住三棟1101那屋的?”
他問得唐突,宋辰銘又正好在走神,手上的動作頓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點頭答道:“我是,有什麽事兒嗎。”
“嚯喲,”老陳立即展開眉頭,如釋重負地籲出口氣來,“可算是找着你了,快去保安室把你們家的快遞給領走吧。”
小區裏有自助收件取件的快遞箱,會放在保安室裏的自然都是些塞不進箱子的大件。
宋辰銘最近沒買什麽玩意兒,也沒有快遞要收,這麽一琢磨也只能是路昊的東西到了。
他想着取個件也就是順手的事情,便跟着老陳往保安室的方向走去。
“你們在網上買東西也是,”老陳在前頭領着路,肚裏的牢騷話似乎不少,“填個手機號填個空號,你說人送快遞的怎麽跟你聯系。”
“東西放我們那兒都兩天了,我前前後後跑你們家敲了幾回門,白天沒人晚上也黑着,橫豎都沒招兒。”
“這幾天加班,”宋辰銘聽着也只能笑笑,“回得晚。”
老陳走得快,三步并作兩步就跨進了保安室的大門,沖裏頭的人揚聲直喊:“哎哎老趙,三棟1101的來取快遞了。”
“有你的啊,”坐在裏頭的人聞聲擡起頭來,抱着手臂樂,“這都能被你給找着。”
“我這倆眼睛可都是五點零的,”老陳擡手指了指自個的眼,笑得很得意,“隔着條街都能把臉給認出來,何況這麽高一個兒的小夥。”
“是是是你厲害你厲害,”老趙轉頭對宋辰銘點下巴示意,“登個記把東西搬走吧。”
宋辰銘掃了眼地上成堆擺放的快遞,低頭在登記薄上簽了名。
他擱下筆正準備去找是哪一個箱子,就聽見老趙似笑非笑的聲音在跟前響起。
“別找了,”對方伸手比劃了個整圈,“那邊一堆都是你們家的。”
宋辰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有幾秒甚至沒搞懂老趙是在說笑還是什麽意思——那個動作比得随意,但卻差不多把保安室給圈了個三分之二。
“你看看上頭的快遞單,”老陳有些好笑地揚手抖了抖指頭,“地址電話收件人,是不是都是寄給你們家的。”
他還真沒開玩笑,宋辰銘随手翻了幾個,那上頭果然都寫着路昊的名字。
地址收件人都對得上,只是電話那欄填着的是對方以前的號碼,早兩年就換了新的沒有再用。
“你等一下我先打個電話,”宋辰銘說不出哪裏不對勁,但總覺得有些古怪,“東西我晚上再過來拿。”
就這麽着,他給路昊去了一通電話,叫對方回來瞧瞧是個什麽情況。
路昊還是一貫的态度,答應得很快,只是聲音聽着格外低沉,似乎有些疲憊。
“那就下了班八點,”宋辰銘也沒有多想,“在小區保安室門口碰頭。”
差個十分鐘準點,宋辰銘就先到了地兒。
身上的襯衣和西裝褲還沒來得及換下,一股子職業老練的感覺。
七八點鐘的夜色已然昏暗,半個星點也瞧不清楚。他扯松了領帶,坐在了一邊的長凳上,點了根煙慢吞吞地抽了起來。
隔了不過兩三分鐘,路昊便晃晃悠悠出現在小區門口。他似乎沒注意到坐在凳子上低頭抽煙的宋辰銘,徑直朝保安室裏頭走去。
宋辰銘聽見響動擡頭望了一眼,卻看得不夠真切。
路昊進了屋什麽也沒說,随便挑了個箱子,便照着快遞單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也沒有人接起,他聽了一會兒就挂斷放回了兜裏,擡眼問站在旁邊的老陳:“這兒能不能寄東西。”
老趙剛拿起茶盅要喝口水,聽着這話又放了下來詫異道:“剛收到又給寄出去,你說這所有的快遞啊?”
“人都下班了哪兒給你找快遞收去,”老陳背着手,有點煩躁地搖了搖頭,“要寄要怎麽着,你們都得先把東西搬回屋再說,別堆在這兒堵着路讓人過不了道。”
“那就先拿回去吧,”宋辰銘站在門口,打了個圓場,“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麽些個東西光靠人力顯然是不行的,保安室裏擱着輛手推車,借了來裝上走貨梯,差不多也要來回跑上個四五趟。
宋辰銘一手扶着推車上的箱子,一手去按電梯的按鍵。
電梯裏安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他也是這個時候才察覺到,路昊的呼吸似乎混亂得有些不正常。
他側頭看了眼環抱手臂靠着箱體的路昊,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哎,路昊。”
對方擰着眉頭,反應也比平時慢了許多,半天才低低得“嗯”了聲算作回答。
電梯很快在11樓停住打開,宋辰銘先一步推着手推車跨出走到了房門口,摸鑰匙開門,又伸手去按玄關的燈。
他随即徑直進屋走到茶幾邊,拉開了右邊的抽屜。
兩下便在角落找到溫度計的盒子,轉身遞給跟在身後進來的路昊:“去沙發上坐着測下‘體溫,剩下的東西我去拿。”
把所有箱子搬到玄關壘好,宋辰銘統共跑了三趟。東西實在太多,疊放在那就跟砌了堵牆似的擋住了一半的去路。
他後背的衣服已經潤濕,扯着衣領晃了兩下扇風,又轉頭去看路昊的情況。
路昊正阖着眼坐在沙發上,身子前傾手肘擱在腿上,左手握着那只水銀溫度計。
“哎,”宋辰銘叫他,“多少度。”
路昊睜眼擡頭看了過來,目光混混沌沌得不怎麽清明:“三十七八。”
他這話說得籠統,看樣子恐怕是意識都被燒灼得發昏,上頭的刻度也看不太清楚。
宋辰銘心裏的無名火壓不住地蹿了上來,蹙着眉從他手裏拿過溫度計,對着燈光看了看——三十七度六,低燒。
“起來,”他說不清自個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麽,擱下溫度計去拍路昊的肩膀,“喝點水,然後進屋睡覺。”
小時候碰着低燒,他媽就是這麽打理他的。灌幾杯熱水,再捂着被子好好睡上一覺,發個一身的汗,醒來後也就好得七七八八的了。
路昊腦子正昏沉着,對方這時候說什麽他都不會反駁。進了廚房喝完熱水,轉身回到屋裏,脫了衣服便上床睡覺。
眼瞧他躺下,宋辰銘沒忘給老孟打個電話招呼一聲。老孟聽見他給路昊請假,答應得爽快,還讓他幫忙多照應着點。
第二天是周五,宋辰銘要照常上班。路昊在家睡覺不用多管,只是到了午休的時候順手給他叫了份外賣。
他這邊剛坐下來準備吃飯,送餐的小夥兒就打來了電話。
“請問您那的地址确定是盧華苑三棟的1101嗎?”
“對沒錯,”宋辰銘拿着手機了然地答道,“屋裏有人,你敲重點兒他在睡覺。”
“隔壁屋的都被我給敲出來了,”對方的怒意顯然有些壓制不下,“總不能拿錘砸吧,你們的飯還要不要。”
“......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坐在對面的高驿,随即報了串號碼給他。
高驿摸出手機照着他說的連打了兩次,都只聽到綿長的等待音:“不行,沒人接。”
“那就算了,”宋辰銘也沒了轍,“那麻煩你把飯放到樓下的保安室吧。”
他挂完電話一擡眼,發現高驿還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
對方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杯子裏的水,開口問道:“你這鬧得又是哪一出?”
“路昊低燒在家睡覺,”宋辰銘收了手機,拿起筷子去夾菜,“他一睡就起不來,本來想訂個外賣叫他吃點,結果還是沒喊得醒。”
高驿聽了他這說法,拿着水杯笑得有些意味深長:“是嗎。”
等宋辰銘下了班再回到家裏,已經差不多是晚上八點。
他估摸着對方也沒醒,便在樓下買了碗香菇瘦肉粥,和着擱在保安室那份冷掉的外賣給一塊兒拎了回去。
門一開屋裏漆黑一片,路昊果然是睡了個整天壓根沒起。
宋辰銘進了卧室把燈按開,照着對方的脖子就拍了兩下:“快點起來,吃了飯再睡。”
突然而來的燈光刺得路昊眼睛發疼,他皺着眉把枕頭拽下來擋在眼前,好半天才壓下猛烈翻騰得煩躁,翻身起了床。
宋辰銘帶回來的東西他沒怎麽吃,坐在飯桌前喝了點粥,又很快接着倒頭去睡。
路昊這一覺睡得很紮實,直到周六的十點多才再次醒來。
宋辰銘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起得床,下去買個東西的工夫,對方就已經沖完涼,擦着頭從浴室裏出來。
臉色看着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但多少還是帶着點病色。
“昨晚你手機響個沒完,”宋辰銘把塑料袋子擱在了茶幾上,“你看看是誰找你。”
路昊沒直接應他的話,頭發擦了個半幹,就随便套了件T恤朝門口走去:“中午我在外面吃。”
宋辰銘還沒明白他是幾個意思,對方便大步從身邊跨過,随後玄關傳來一聲關門的響動。
他不明就裏地坐了下來,但還沒坐多久,門口又傳來了兩下敲門聲。
宋辰銘擰開門鎖時怎麽也想不到,路昊的母親林英芳會突然找上了門來。
“阿姨,”不用特意問也清楚她是來找路昊的,宋辰銘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您是來找路昊的吧,他有事剛出去,您要不先進來坐會兒?”
“前兩天才說落口的事,”林英芳從皮包裏摸了手機,翻了下記錄,“轉頭他就給忘了。”
她話裏的前兩天,差不多也是路昊精神最差的那會兒子。估摸着就算記得,也早就被那股難受勁兒給翻騰得沒了。
“我就不坐了,”林英芳電話打過去也沒打得通,收起手機擡眼道,“我過來拿他外婆的東西,拿了就走。”
路昊的外婆當時走得突然,她接到消息匆匆忙忙趕到桐家院,很多事情還沒處理得妥當就倉促地往回趕了。
老太太留下的那些個東西,自己也來不及去整理,便都叫路昊收了起來先放在了一邊。
見對方站在門口似乎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宋辰銘也只能禮貌性地回了個笑答道:“那您等一下,我去他屋裏找找。”
路昊的房間就那麽幾個矮櫃抽屜,東西不多,找起來倒也不是難事。
宋辰銘剛拉開一個抽屜往裏望了眼,便聽到林英芳的聲音在玄關處響起:“怎麽堆了這麽多箱子在這兒。”
“不知道是誰寄給路昊的快遞,”宋辰銘邊找邊回她道,“好像打算給寄回去。”
他打開桌下邊最底層的櫃子,看見裏面放着個灰色的紙袋子。
袋子裏零零碎碎得不知道放了些什麽東西,只瞧得見最上頭擱着塊老式的機械表——表鏈很細,看得出是塊女士表。
他不好再往裏頭細翻,便提着東西朝門口走去:“是不是這個?”
宋辰銘走到了玄關還是沒等到應答,擡頭望過去才發現對方正注視着那堆箱子出神。
“......阿姨?”
他試探性得剛招呼了半句,就被林英芳口氣冷淡地給打斷:“是他爸寄的。”
“以前也往老家寄過幾次,”她回過頭來,看着宋辰銘明顯有些錯愕的神色,“像他的作風。”
這話不太好接,宋辰銘東西遞了過去,手揣進褲兜也只能配合得笑了一笑:“有可能。”
林英芳接過紙袋看了一眼,又冷不防得問到了別的:“我跟他爸的事,路昊有沒有跟你提過。”
宋辰銘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微妙,但很快又收了起來:“他不愛說這些。”
“那就是不記得了,”林英芳擡起頭來,直視着他雙眼的目光平靜得讓人生出幾分寒意,“不記得被他爸往死裏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