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路昊的外婆就是這時候踩着碎步,急匆匆地踏進來的。她走得急,氣息不穩,額頭上全是汗。
小楊老師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她還記着自己是給路昊的媽打得電話:“您是路昊的?”
“我是他外婆,他媽在外地回不來,”老太太走過來兜頭就是一巴掌,甩在了路昊的頭上,“你還不趕緊松手!”
她個子小,要踮着些腳伸長胳膊,才夠得着路昊的腦袋,這一掌打得着實不痛快。
路昊慢騰騰地松了勁,又慢吞吞地看了老太太一眼。
“三姨您來這話就好說了,”刺頭兒他媽揉着被攥痛的手腕,笑意不達心底,“我雖然跟這孩子不熟,但跟您住在一個院兒裏也是十來年的老鄰居了。”
“鳴鳴算是您看着長大的,您說是吧,總不能瞧着我們家孩子老實,就背地裏可勁兒地給人欺負。”
老太太沒接她的話,只是朝小楊老師點了點頭道:“這事是怎麽鬧得,老師您說說吧。”
“我問過教室裏的學生,”小楊老師頭回處理這樣的事,顯然還不夠老練沉穩,“他們說是王一鳴先找得路昊麻煩,踹了他的桌子然後......”
“你這個老師怎麽回事啊,”刺頭兒他媽登時就急眼了,拽着她的小孩往對方跟前拉,“是我兒子被人打得血刺呼啦的,你還說我們鳴鳴有錯在先,什麽道理唷,你也不看清楚那小子個頭有多高,擺明是我家小孩吃虧!”
“動手打人是路昊不對,”路昊的外婆平心靜氣地接話道,“你帶着孩子去醫院看看,醫藥費多少我掏了,這事就這麽算了吧。”
“算了?”
刺頭兒他媽覺着不甘心:“說得可真輕巧,合着我兒子就這樣莫名其妙挨了頓打?”
“李紅萍,”老太太正準備去拉路昊,聽着這話步子一停轉過來看她,“你兒子什麽德性你自己知道,是不是莫名其妙你心裏頭也有數。”
“你要真想跟我掰扯掰扯這些,那我倒是問你一句,頭先你扯着嗓子說誰沒教好誰是野崽子來着?”
女人被她堵得一時語塞,尴尬地笑笑,又說道:“您這話說得......”
“話我就撂這了,該負責得我半個字都不多說,只是一點,如果再讓我聽見你嚼我孫子的舌根,別怪我這個老婆子跟你翻臉。”
李紅萍心裏多有不滿,卻也只能委曲求全得賣老太太個面子。
宋辰銘他們班的教室就在辦公室的隔壁,她的聲音尖利刺耳,小孩在那邊聽得格外真切,吵吵嚷嚷得誰都沒心思去聽老師講課。
十分鐘後,路昊回到了教室。幾乎所有人都好奇地轉頭望向了他,他卻跟個沒事人似的,走到自己座位跟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宋辰銘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天路昊的外婆面上這般護着他,回去後關着門卻還是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這之後過了一個禮拜,宋辰銘去桐家院找人打球,路過了張老太的院子,正好碰見路昊搬個小板凳坐在裏頭曬太陽。
他下意識得步伐一頓,抱着球站在那兒,看着刺眼光線下半眯着眼的路昊,突然開口道:“哎。”
對方聞聲擡頭看過來,神色平靜得不知道認出他來沒。
“打球差個人,”宋辰銘說,“你要不要一起來。”
感情的事向來最難解釋,就像宋辰銘自己也說不清,當初是出于什麽樣的心境主動跟路昊搭了話。
電話挂斷之後,他開車把祁銳送到了父母那裏,又轉頭匆促趕到了桐家院。這一來一去差不多是半個城的距離,等他跨進院裏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院落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只是當時栽滿花的地方,如今卻成了靈堂。
路昊就坐在院門口的小凳上,看着地上郁郁蔥蔥的野草,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張板凳對他而言已經太小了,倒更像是十幾年前還是小孩的他,坐着曬太陽的那張。
“給你帶的換洗衣服,”宋辰銘頓了一會,才走過去将手裏拎着的袋子遞給他,“進去沖個澡眯會兒吧。”
他眼裏的血絲很多,似乎是守夜一晚沒睡。
路昊沒有接,只是伸手抹了把臉回道:“不用。”
這時候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宋辰銘也拿不太準。他跟路昊認識的時間雖長,卻也很少坐下來聊些掏心窩子的話。
路昊不愛說自己家裏的事,宋辰銘也不會主動去問。
路昊的母親是早上七點到的。她來得匆忙,手裏只拎了皮包,後面跟着個哈欠連天的女孩。
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穿着校服頭發紮成微翹的馬尾,手指揪着及膝短裙的邊沿兒,遠遠地望着路昊。
宋辰銘也是頭回知道,路昊居然還有一個小他十歲的妹妹。
女孩是路昊他媽和後來的丈夫生的,從小就跟着爺爺奶奶生活,對于外婆的過世,她甚至沒什麽感觸。
吊唁的人陸陸續續得來了又去,宋辰銘只有半天的假,幫着搭了搭手,中午又掐着點趕回了公司。
他剛走到底樓的大廳門口,就跟以前銷售部的老徐碰上了。雖說前段時間高驿有跟他提過兩句,但他也沒想到會這麽快又見面。
“喲宋經理,”對方擡頭看見是他,随即哂笑着招呼道,“可有日子沒見了。”
宋辰銘笑着點頭道:“徐老師。”
要說起他跟老徐的淵源,差不多要倒回到宋辰銘剛進公司的那會。
那時候宋辰銘剛畢業,年輕氣盛又一股子莽勁,對負責帶他做事,年長許多的老徐有種自然而然的敬畏感。
等到發覺對方是面上一套背地一套玩得駕輕就熟的笑面虎時,他已經摔了跟頭,被拎得沒有了還擊之力。
“什麽時候咱倆也單獨出去喝一杯,”老徐笑眯眯地望着他,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聊聊工作敘敘舊什麽的。”
“您客氣了。”他們什麽時候有這樣的交情。
宋辰銘笑了笑:“應該是我跟您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