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德榮是個縣,從這到市裏,開車也要四五個小時的時間,路昊的外婆在這生活了八十三年。
玉樹中學是德榮縣最大的中學,說是最,左不過是個小地方的學校,出了城就再沒人知道。
宋辰銘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都是在這讀的書。路昊轉到他們班那年是初二,酷暑下午的頭一節課,班主任領着他進了教室。
時隔太久,宋辰銘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他只記得那時候路昊雖然個子已經拔高,但是很瘦,穿着件深色T恤立在講臺上,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
班裏沒有空座,老師便讓他随便搬了張課桌,坐在最後靠窗的位置。
那天上了半天的課,路昊也沒跟旁邊的人說過一句話。宋辰銘當時就覺得,這個人不太好相處。
班裏誰也不清楚他的來頭,不過也不打緊,地方就這麽大,倒回去二三十年,一城的人都是相識。
宋辰銘回去在飯桌上一提,他媽就“哦”地一聲夾了筷竹筍:“是不是桐家院那個張婆婆的孫子,就是住一樓,喜歡種花那個。”
他媽偏着頭絞盡腦汁地想提示:“上回她還送了咱們一盆蟹爪蘭,我叫你過去拿,可惜後頭沒養多久就死了。”
宋辰銘終于有點印象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來着。他記得那個張婆婆養了一院子的花,瘦瘦小小的,特別愛笑,一笑起來嘴角就有兩個窩。
“張婆婆的孫子?”他再一想路昊那橫眉冷眼的模樣,總覺得搭不到一塊兒。
話頭這麽一起,宋辰銘他媽的話茬便有些剎不住了。
“可不是,我記得她好像是生了三個,最小的那個是閨女,年輕時候挺漂亮,後來嫁了個做生意的。頭幾年他們家還特富裕,在市裏都買了門面。可惜了,誰能想到之後這生意會賠得血本無歸,日子都過不下去。”
“聽說這兩口子鬧離婚鬧了好幾年,現在這女的帶着孩子回來投奔娘家,”宋辰銘他媽嘆口氣,敲了下碗沿總結道,“這小孩吧,夾在倆大人中間,也是挺可憐的。”
雖然他媽這麽說,但宋辰銘也沒覺着路昊有多可憐。
那家夥拽得二萬八萬,跟個地痞小混混似的,不招惹到自己身上就好了,還可憐。
好在宋辰銘不主動去打招呼,路昊也不會沒事往他跟前湊。除了上課,路昊整天都窩在座位上睡覺,好像睡不醒一樣。
他看着混,但不愛惹事。只是他不惹別人,卻繞不過有人找他的茬,轉過來沒多久,路昊就被班裏的刺頭兒給盯上了。
那小孩是個老油條,班裏學校都橫慣了的那種。他跟路昊也沒什麽矛盾,不過是單純看不慣對方愛理不理的态度。
他自個就橫,瞧着個更橫的,心裏的火噌地就給燒着,總想找個機會教訓教訓對方,給他點顏色看。
那天課間休息,路昊正趴在自個課桌上睡覺。刺頭兒晃晃悠悠地走了過去,拎了把椅子坐下,翹着二郎腿喊:“哎,新來的。”
他腿都晃麻了,也沒見對方理他,火氣騰地就竄了上來,擡腿沖着路昊的桌子腿就是一下。
刺頭兒這一腳踹得很猛,“轟”地一聲桌子都移了半邊,整個教室頓時都靜了下來望向他們。
他如願地看見路昊緩緩擡起頭來,臉色漠然得跟塊冰似的。
“大爺叫你呢沒聽見啊,”見路昊沒發作,刺頭兒臉上的得意勁掩都掩不住,“還拿個眼睛瞪我,知道我是誰嗎你就敢瞪。”
對方沒什麽反應,只是滿臉不耐煩得看着他。刺頭兒心裏更篤定了,這個路昊看着不像善茬,其實也就那麽回事,說他幾句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嗬喲,甩臉子給誰看啊,誰不知道你媽外邊有了男人,把你給扔這了......”
他說得正起勁,眼前猛地一晃,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路昊給按翻在地,稀裏嘩啦連帶着掀翻了好幾張桌子。
後背狠狠得撞在了地上,手臂也蹭破皮紅了一大片火燒火燎得疼,這時候刺頭兒還有些發懵,他雖然料到了路昊會發火,卻也沒想到對方會下這麽大的狠勁兒。
他惱得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個度:“還敢跟我動手,你他媽......”
這話只喊了半句,他就被路昊拽住領子揍得臉一偏。半邊臉頓時都麻了,連帶着鼻子也酸澀得像是流了血。
他終歸是個十來歲的小孩,見過耍橫嚣張的,但也沒碰到過路昊這般狠戾的架勢,才挨了兩下就捱不住痛意得哭出聲來。
刺頭兒這麽一哭,班長這才回過神,慌慌張張得跑去叫老師。
小孩越哭越慘烈,宋辰銘站在邊上漸漸有些聽不下去了。他倒不是同情刺頭兒,只是覺着路昊下手太狠,會鬧出事來。
“哎,”他上前扳了下路昊的肩膀,“別打了你。”
對方沒理他,照着刺頭兒的下巴又是結結實實得一下。
宋辰銘眉頭擰了擰,手上稍稍使了些勁:“你聽見沒有?”
路昊還是置若罔聞。
規勸解決不了問題,眼下的情形宋辰銘覺得那就只能動手了。
他站在路昊身後停了兩秒,突然曲起手臂勒住了對方的的脖子,不等他動作,便猛地發力拖拽着往後退。
路昊被他帶着連退了好幾步,盯着坐在地上的刺頭兒,半晌緩緩吐出口濁氣來。
這事發生得趕巧,正碰上宋辰銘他們班主任去外地進修。
代理班主任小楊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看着刺頭兒滴滴答答流着血的臉,吓得着實夠嗆,忙裏慌張地就去給小孩的家長打電話。
“老師,”路昊站在邊上,有些不耐煩地看着她,“你該先帶他去趟醫務室。”
小姑娘被他老成的口吻弄得一怔,幾分沒好氣地回道:“捅這麽大婁子你還好意思說,看人家家長來了怎麽收拾你!”
她這話說得沒錯,但路昊聽了也只是皺着眉頭,反應冷淡。
刺頭兒的媽十來分鐘後就到了。她火急火燎地沖進辦公室,一眼就瞧見自個兒子耷拉着腦袋坐在椅子上抽噎。
他臉上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但塗了碘酒後紫褐色得一片,看起來格外猙獰。
“哎唷我的鳴鳴啊,這是怎麽搞得,”她心疼得趕緊抱着小孩的腦袋,仔細看起來,“臉都破口子了,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刺頭兒被戳着了痛處,心裏委屈得不行:“媽......”
“王一鳴他家長,您先別急,”小楊老師強裝鎮定地想要解釋,“事情是這樣的......”
“什麽這樣那樣,你看看我兒子的臉,”刺頭兒他媽指着小孩的傷口,氣得手都在抖,“我下午送他來的時候還好好的,一會兒功夫給欺負成了什麽樣。”
她剛進辦公室時就注意到了邊上的路昊,個兒高又一副小混混的混賬模樣,心裏早就篤定了七八分。
“就是你吧,打得我們鳴鳴,”她睥睨着對方,口氣不善地質問道,“家裏沒教好還跑到學校撒野來了,夠刺兒的啊你。”
“路昊,”小楊老師趕忙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道,“還不快點給人道歉。”
“這孩子剛轉到我們班沒幾天,跟大家還不太熟悉......”她竭力打着圓場。
“路昊?”
刺頭兒他媽抱着手臂,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林英芳的兒子?”
路昊沒接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
“那就難怪了,”她突然嗤得一聲笑了起來,帶着強烈的諷刺意味和莫名的優越感,“你媽現在忙着嫁人還忙不過來,哪有心思去管你這個不省心的野崽子。”
“她沒工夫教,”女人冷不丁地跨步上前揚起了手,“我幫她好好管教管教!”
這一巴掌卷着風就照路昊的臉上打去,只是還沒碰到,就被男孩給攥住了手腕。
路昊冷着臉看她,手上用力握得她哎喲哎喲直叫。
刺頭兒他媽氣得渾身發顫,正準備發作,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路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