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皇甫佑回到京城後,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清門鼎力協助,一時間海內外算得上是歌舞升平,而平安自那以後竟然是如同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一般,一點音訊也探聽不到,這讓皇甫佑心中總是懸着放不下。越是放不下,就越是思念,思念無法排解,便更盡心于國事。
轉眼已是明年三月,桃花盛開的季節裏,萬臨各處都是滿城飛花,暖氣氤氲。平安此時卻是在哪裏呢?
“娘,娘……”稚嫩的孩童聲音由遠及近。聽得這個聲兒,正在桃花院落裏面執筆作畫的少女回過身來,衣袖用素紗綁了,腰間束着一條寬寬的粗布,腰帶上随意插了幾枝湖筆,身邊是一張大大的畫紙,上面已經勾勒了這滿園子的磚瓦桃樹,少女手中的毛筆剛剛沾上了桃紅色,準備點染這一紙桃花。
絕美的臉蛋不染鉛華,卻是比濃妝淡抹更加美麗自然。一頭如水的長發用一根玉簪別在了腦後,松松地垂在背上。回眸間一縷額發飄散下來,更添三分風味。
這個不過十七歲的少女便是平安了,她去年帶着無塵和四個跟班兒,直接從海西道一路鄒游到了海南道來,投奔了皇甫僖和紫蘇,至于他們倆怎麽走到一塊兒的,那是後話。
“娘。”小小的身子撲進她的懷中,平安将畫筆放下,寵溺地将已經會跑會跳、成日裏跟着苗疆的幾個哥哥姐姐轉來轉去的無塵抱起來:“塵兒可算回來啦,你天天跑出去都快把娘給扔下了。”
“娘生氣了嗎?無塵給娘抱抱,娘就原諒塵兒吧。”嗲嗲地撒着嬌,無塵知道娘最受不了的就是這招了。果然,平安被這個學得有些乖張的孩子弄得哭笑不得,只得作罷。
“平安,這是塵兒要帶給你的。”随後跟來的紫蘇手中拿着一個小荷葉包。
平安無奈地笑着揉無塵的小腦袋:“你倒知道用糯米雞來賄賂你家娘親。”從紫蘇手中接過食物,平安看了看她身後:“你今日怎麽回來這麽早?鋪子是妹夫打理麽?”
紫蘇在畫凳上坐下來,擦了擦臉上的細汗,低頭笑道:“嗯,他也快回來了。我想起來都覺得高興,能有姐姐來給我們倆證婚。”
“你們倆算起來都是我的朋友,你更是我最最珍惜的小妹妹,想要悄悄成親,那才讓我難過哪。”挨着紫蘇坐下,平安任無塵在園子裏看桃花,自己則輕輕握住了紫蘇的手腕,輕輕拍着,“你能和妹夫幸福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正說着體己話兒,外面傳來了人聲,然後走進三個翩翩公子來,正是符離符寂和皇甫僖三人。
平安站起來,沖着皇甫僖招了招手:“僖,平安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怎麽?”皇甫僖乖乖地走過來,眼神卻是和紫蘇溫柔地對視着。平安看着他倆這琴瑟和諧的模樣,心中也很是高興,這消息定會讓他們更加高興的,“恭喜你們,要做父母了。”
兩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驚喜地同時握住平安的手:“真的嗎?!”
“娘,我要有表弟表妹了嗎?”無塵也湊了過來。
“是啊,你紫蘇姑姑有小寶寶咯。”轉身拍拍紫蘇的肩,“當年追着我跑的小丫頭,現在也要為人母了。”
紫蘇一臉幸福,下意識地用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又擡頭與皇甫僖深情對視,任他将自己攬進了懷裏。
沒過一會兒,麻月急匆匆地跑進來:“平安,平安,梅姑娘準備好船只了。”随後龍玦便帶着一個嬌小的白衣女子走進了園中。
“我來接你了平安。”那女子乍一看之下年齡不大,但是細細打量下來便會發現其實已經是三十出頭的人了。她要接平安去的地方正是那與世隔絕的海外絕仙島。
才剛剛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就要和姐姐分離,紫蘇的眉目微微低垂。平安看得出她的留戀,輕輕握住她的手:“蘇蘇,絕仙的領主生病,得快點兒治療才好。我留一個安胎的方子給你,保證你能夠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外甥外甥女出來。”
那梅紅鵲也是一臉歉意:“原來蒼冥姑娘已經有了身孕,若不是領主大人的情況實在是尋常人治不了,紅鵲也不能占了你們姐妹幫襯的機會。這樣吧,船可以明日再開,今天平安再留一日也可以。”
紫蘇臉上這才顯出一分笑意來。
“那真是謝謝梅姐姐了。你放心,領主的病,平安一定會不遺餘力地診治的。”
說話的時候符離便看到了平安方才在畫的桃花樹,待龍玦送梅姑娘到客房去歇着,便開口問道:“平安要将這幅畫兒完成了嗎?”
“是啊,只要上了色便好了。不如這樣吧,蘇蘇,你找個好地方坐着謝謝,我給你畫上一幅畫,留個紀念。僖,你也一起。”
符離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讓平安稍等片刻便跑進了自己的屋裏。
隔了一會兒,他又囑人重新立了一個畫架起來,蒙上了上好的畫紙,然後将手上的一張有些皺起來的薄宣紙展了開來。
“這是什麽,上面的……”平安好奇地瞥了一眼便說不下去了,那紙上畫的赫然便是自己和唐蕭在冰極門時吹簫舞劍時的場景,“這……?”
符離将宣紙撫平了:“你方才要給他倆作畫,我便突然又想起它了。當時我只是覺得很美,如今卻是想要好好重畫下來,留作紀念。”
平安留戀地看了那畫兒一眼,勾起一個懷念的笑容來,執起之前的那支桃花筆,暈了微微幹了的顏料,伸手在那樹桃花間點染起來。符離也開始了自己的工作,旁邊的幾人擺造型的擺造型,觀摩的觀摩,只有無塵無憂無慮地在院子裏笑鬧。
如今的公主府挂着的那幅畫,一個佩劍一個帶簫,豈不是和符離手上那幅極像麽……時間溫和如水,漸漸打磨掉痛苦的棱角,讓那些快樂的記憶漸漸湧上心頭,讓自己漸漸不再沉溺在唐蕭死去的事實中無法自拔。尤其是游歷了這些地方,見慣了的是生離死別,誰人又能夠全然躲過。
當年唐蕭為了不背叛自己而選擇了永遠地離去,自己又何必總是讓已經死去的人感到愧疚?
嘴角勾起一個笑容來,平安的神色變得極為平靜,手中的畫筆飛舞,将桃花樹下的兩個幸福的人鎖進了畫中,将他們的最美好的時候留在了紙上的桃花林裏。
停筆的時候,符離也放下了毛筆,輕輕扇了扇未幹的畫紙。從來不知道他畫的畫兒竟也是很好的,而且也學會了那種極精細的畫法。平安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少年,溫柔的眉眼只專注地看着自己一個人。
蕭,謝謝你,因為一切。
……
第二天,海南道的一個頗熱鬧的通商碼頭上,平安等人停在了一艘不算小的商船前。
“就送到這兒吧。”平安轉過身,紫蘇依依不舍地靠了過來,手中牽着小無塵。
無塵一臉委屈的表情,平安看着心中一酸,蹲□來,輕輕理齊了他的衣襟,摸着他的小腦袋,柔聲道:“塵兒,這次你就陪着紫蘇姑姑,你暈船,這麽長的水路受不住……娘很快就會回來的。”
“娘……你會不會丢下塵兒,不回來了……”
平安将孩子抱進懷裏:“娘一定會回來,不會讓塵兒一個人的。娘讓月姑姑和寂哥哥都留下陪你,他們就像娘一樣,會在我不在的時候陪着我們塵兒的。”
終于哄得塵兒點了頭,平安直起身來,看着麻月和符寂:“塵兒就交給你們了,我昨天已經向爹爹他們傳了信,想來他們也會派人來接你們去京城。”
看了一眼遠方,平安接着說:“我在外面逗留的時間也不短了,此次再去一趟絕仙島,也該回去了。”舒了一口氣,露出柔美的笑來,“都回吧,咱們以後再會。”
梅紅鵲和船家談好了,才走到船頭:“平安。”
狠了狠心,平安轉過身去,背對着留下的幾個人揮了揮手。待平安上了船,符離和龍玦沖着一路未分開過的符寂和麻月點了點頭,便快步跟了上去。
平安站在船頭,待船錨松開,船頭漸漸離了岸,才重新看向崖上的人。小無塵哭得很厲害,卻被符寂拉住。
她心中一酸,曾幾何時,她也有了放不下的人,再不能兩袖清風灑脫地離去。當年她什麽也沒說便離開京城,是趁一時之氣。而經歷了這麽多的風風雨雨,大家都已難以承擔分離。
岸上的人已然變成了小小的黑點,符離轉過頭,看到身邊那個一向堅強的女孩子已是淚流滿面。
“平安……”
她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進去吧。”
公主府接到平安的消息後,立刻派人前往海南道接無塵回來。
“太醫,要不要把消息告訴陛下?平安似乎已經決定此事結束便回京了,想來他也有希望……”雲遙看了紙條半天,遲疑問道。
這些年漸漸顯老的齊盛已慢慢開始将府中事務交給小輩管理,從清門挑出的十幾個少年也随着這幾年的歷練,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現在跟着雲遙學着管理府內事務的是從紅部堂主位置上退下來的洛紅景和他的夫人靈珊,他倆的孩子出生在平安剛回來的那個冬天,如今已經會說話了,一并帶進內府養着。
靈珊一向改不了小時候以皇甫佑為主的心思,自己的主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恩公小姐對立時,她比誰都要糾結。現在聽到雲遙這樣提議,心中樂開了花兒,連連點頭。
“也好,就跟他說說這事兒吧。”齊盛點點頭,卻突然安靜,隔了幾息才感慨一聲,“十年……”
離開淮南,涉足這舊時的恩怨已經十年了。平安從一個細軟的小丫頭,已經長成如今才華橫溢又傷痕累累的絕豔少女,而齊盛自己,也已經花白了頭發,愈見老态了。
得知了平安的消息,皇甫佑差點兒沒高興得在朝堂上歡呼起來,雖然強壓了喜悅,但還是不自覺地眼睛放光,嘴角上揚。下了朝,抱着修兒轉了好幾個圈,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
“佑哥哥,平安姐姐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吧?”修兒此時已經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在皇甫佑悉心的教導下,父皇和母妃死去後的這一年多來,他的成長很是明顯,不僅是長個子長身體,知識的積累和能力的養成上都是進步飛快。
皇甫佑看着這個幾乎是自己一手培養的“弟弟”,點點頭:“她終于願意回來了。”
海內升平,等平安回來,将帝位傳了給修兒,自己便可以和她一起,她到哪兒,自己便跟到哪兒,走遍大江南北……
然而,平安在絕仙島停留的時間頗久,衆人本以為平安會在夏天來臨之前回到京城,可是半年多的時間過去,傳回京城的只言片語中,一直在重複領主的病情反複無常,尚未有什麽起色。
眼見着夏去秋來,平安的生日,重陽便要到了。一件大事被提上了議程,那便是祭天。
天下甫定,無論是萬臨的老臣,還是前朝的遺民,都需要一場大事來将所有的變數全部消除。雖然平安被封為公主,但是他們在萬臨王朝中始終是一個尴尬的狀态。清門的人本來都是忠于前朝,縱使願意不計前嫌幫助萬臨,終究還是有所隔閡。
祭天,去傾聽雲神山上的聲音,是穩定人心的最好辦法,也是一個帝王必行的功課。當年皇甫淩兩次準備祭天都不了了之,可以說直到現在,萬臨的統治仍然是不順應天命的。
如果是以前,皇甫佑不會猶豫,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将祭天的事宜準備好,為修兒提供一個穩定的國內關系。但是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一來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脈,二來沒兩年便要将皇位傳給修兒,實在是不适合去祭天。
“佑哥哥,修兒已經準備好了。”皇甫修在這個午後突然走進佑的書房,“如果哥哥覺得為難,修兒願意提前接受皇位,然後哥哥只要當攝政王便好了。”
皇甫佑吃驚地看向他,突然發覺,這個孩子已經漸漸長大了,平日裏所表現出的模樣,甚至比自己還要适合成為一個帝王。雖然比計劃還要早,但是修兒的成長比計劃的也要快得多。
“修兒……”佑是早就希望卸下這個重擔了,以前是應了父皇的要求做了太子,後來是應了平安的希望登了基,如今聽到修兒的話,突然感覺到曙光就在前方了。
修兒并不是毫無頭緒地說出這番話,他心中有一個已然成型的想法,需要自己有條件去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