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鳳娘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冷眼瞥了一眼明顯緊張了起來的平安:“那是小皇帝麽?你在緊張他?”
說話間皇甫佑沖了進來,平安不禁懷疑門口的守衛是不是擺設,卻見他臉色極為蒼白。
“你怎麽了?受傷了?”
“我沒事,只是趕得急了些。”目光盯着榻上的婦人,“她就是鳳娘?”
平安看了一眼鳳娘,見她冷淡地看着,并沒有動手的意思,才點點頭。皇甫佑卻發現了平安脖子上的紅痕:“她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她搖搖頭,突然洞門口降下一個石門來,鳳娘邪氣的笑聲低低地響起,直到門徹底落下,她才語氣溫柔地開口:“方才花了平安不少時間陪我聊天,現在終于等到你們兩個人都來了。”
“為什麽?”
“一個是那個女人的孫女,一個是殺了洛郎的人的兒子……只要你們倆死了,我便算是了了心願了。”
“若他不是皇甫淩的兒子呢?你會放了他麽?”
皇甫佑和鳳娘聞言都一愣,佑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平安:“平安,你在說什麽呀?”
“會麽?”
“遲了。”鳳娘的眼中有一絲決絕,“這石門一旦落下便再也不會開啓,他是不是都無所謂了。你不是問我到底怎樣才肯罷休麽?這便是答案,咱們三個就在這兒同歸于盡吧。”
平安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打定了主意,并非虛言,心中不免對皇甫佑感到歉意。她一個人留下倒也罷了,卻是連累了佑一起。
皇甫佑聽了鳳娘的話,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麽,見平安看向自己,便幹脆走到了她的身邊坐下:“我沒事,能和你死在一處也是好的。至于萬臨,我想齊伯父會幫忙打理好的。”他頓了頓,“只是平安,你剛才的那個假設……是真的嗎?”
“你當真想要知道?”平安有些遲疑,見他頗為堅定地點頭,便幹脆放松了下來,“也好,反正咱們都要死在這個地方了。讓你知道也無妨。”
鳳娘冷冷地看着兩個小的平靜地靠在一處說話的樣子,心中也不知是快意還是茫然,只覺得前事都慢慢地湧現上心頭來,眼光又轉向平安旁邊小臺子上的骨灰罐,突然想到了那個酷似着洛郎的孩子,雖然是義孫,她卻本不想傷害他,誰知道他竟和自己一樣寧願自己獨自飲下苦酒,也不願意傷害自己愛着的人。
小山洞裏很安靜,只有平安的聲音平緩地敘述着:“你還記得長安殿之事麽?為什麽淩帝本來急着讓你和葭兒成親,卻突然放棄了……其實,她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妹妹。你的親生父親不是皇甫淩,而是師父雲子舒。”
停頓了一下,平安留意了一下佑的臉色:“佑?”
他因為吃驚而微微張開了嘴巴,比起雲葭剛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不知道好了多少。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倚在了牆壁上,眼睛直直看着前方:“難怪……難怪父皇從來沒有留意過我,原來我并不是他的孩子,難怪母妃一直教自己不要争什麽,原來我本就沒有這個資格。”
“這是上代人的恩怨,我們都是深受其苦。但是佑,你從來就不是什麽可有可無的人,我以前跟你說過,你的資質一點都不輸給別人,血緣這種東西并不能代表一切,有的時候,什麽人适合什麽樣的位置,都是上天冥冥中注定好的。”
沉默了一會兒,佑又一次開口:“葭兒現在還好麽?”
“嗯,她已經想通了,聽說在淮南道過得還不錯,這段日子我一直心情低落,但是還是記得爹爹曾經跟我說,她好像遇到了一個大夫,對她很好。”
“是嗎……那就好。以前我不知道,也沒有在意她的名聲,是我做錯了。”
“她已經放下了,你也不要再在她面前提……”平安說到這兒突然想起來自己和佑都已經是甕中的鼈,再沒有機會見到那些故人了,和皇甫佑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
死亡似乎也沒有那麽可怕,平安本來還不放心自家那個寶貝兒子,但是連佑都這麽相信爹爹,自己也只能更相信爹爹他們能夠照顧好塵兒,就像将自己培養長大那樣。山洞中的氣氛竟是輕松起來,鳳娘也懶得再管他們倆,只管一個人沉入自己的思緒中,兩人的對話有時候傳入她的耳中,讓她不時分分神去腹诽幾句,若不是同死的前提存在着,幾人都要覺得這只是平靜的日常生活了。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這洞中密閉着,有夜明珠的光亮,白天晚上都是一個樣兒。因為一直沒有進食,幾人又都是身懷武功之人,尤其是平安,在極北修煉之時即使十幾日不吃東西不用解決生理問題也是無礙的。而且這洞中條件還是挺齊全的,除了沒有食物,其他的倒是一應俱全。
倒是随着時間的流逝,鳳娘和他們倆的關系漸漸緩和了一些,也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幾人的最後生活倒也是和諧的。
但是皇甫佑和鳳娘的身體到底是弱一些,幾日沒有進食,人的意識也開始有些消沉,睡覺的時間也久了些。平安想要喂他們點兒自己的血,縱使不是藥血,也是能夠使人的精神變好些的。
鳳娘自然是拒絕了,她本就打定了主意不再求生,佑也搖頭:“這只是飲鸩止渴罷了。”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看着他們的生命力漸漸消逝的時候,平安還是感覺到了恐慌,雖然她自己也終究有個限度,但是要她這樣平靜地看着他們死去,她做不到。
“你不是答應過爹爹,絕對不在我之前死去麽?”
皇甫佑聞言一驚,也清醒了幾分:“你聽到了?”
平安點點頭:“都聽到了,你答應過我爹爹,就不能夠反悔,就算是撐着,也決不允許在我之前閉上眼睛。”
少年妖豔的眉眼突然柔和,抿着薄唇勾起一個溫柔的笑容:“嗯,我會努力的。”右手輕輕抓住平安的衣袖,“讓我抱一抱好不好?”
平安一愣,不知道為什麽話題轉得這樣快。鳳娘也轉過身看向他倆,平安臉一紅,卻聽皇甫佑接着道:“算是獎賞嘛……我上一次抱着你還是中秋那天呢。”
“不是吧,應該是在河北鹿……”話未說完,佑便已将她攬進了懷中,只是松松地摟着,頭靠在平安的肩上。平安沒有推開他,他的皮膚微涼,想來身體中的熱氣都已經因為沒有能量補充而散失了,運了內功,傳了些熱力給他,就像以前溫暖唐蕭那樣。
佑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咱們要是都在這個小山洞裏面結束了一生,下輩子還會再相遇麽?以後一定不要再遇見這個老太太,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好了。”
平安覺得好笑:“唐蕭也在這兒呢。”
“啊?”眼睛一擡便看見了旁邊的黑罐子,無力地又垂下頭,卻是不放開平安,“他說不定已經趕去投胎了。”
是啊,如果人真的有來生,蕭應該已經投胎了吧,他會變成什麽樣子重生在這個世界上呢?做一個出色的商人?還是出身望族,一生無憂?他值得遇到一個能夠讓他放心地去愛,不必擔心會被外力分開的人。
過了一會兒,平安想挪一挪發麻的腳,皇甫佑卻是沒有動。她心中一凜,連忙将他放平去探他的鼻息,感覺到他還在平穩地呼吸,松了一口氣。趁着他昏睡,幹脆地在尖銳的地方劃破了手指,将血滴進他的口中。
“你這樣做,無非是讓他多受幾天折磨罷了。”鳳娘撇了撇嘴。
平安卻是沒理她,似乎是在聽什麽東西,隔了一會兒才道:“鳳娘,我願意喊你一聲祖母,如果我們都能夠活着出去,你能夠放棄這些事情,安度晚年嗎?”
“活着出去?好啊……但是,這只是一個不可能的假設罷……”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坐起身看向洞口的方向。
巨大的聲響突然響起,像是什麽東西在切割石門。
然後在尚醒着的兩個人眼中,一根尖銳的鐵錐穿透了厚厚的石門,不費力地在門上又打磨出一個小門來,然後那小門被外力一拉,轟然倒地,光線驟然照了進來。
平安眯了眯眼睛,适應了一下光亮,這才看向門口,洛玄雨手中執着一個大大的錐狀物站在外面:“公主,公主還好嗎?”
“嗯,還好。來了多少人?”
“各部都來了人,魔門的那些人中的毒已經被白部的解了,都已經散了。朝廷和其他幾個部的人都在忙着安撫苗民。咱們的這個機器趕制了一天一夜才做出來。”
“好了好了,以後會好好賞你們的。陛下餓昏了,快把他帶出去治療。”平安因着洛玄雨的一陣邀功,心情好了很多,嘴角也有了笑容,雖然之前期待着爹爹他們能夠順利找到自己,但是也沒指望玄部做出這不用炸藥的穿山利器。
皇甫佑被擡走了,衆人才戒備地看向裏面的鳳娘。
看着平安的笑意,鳳娘微微皺了皺眉:“你早就料到這一招?”
“沒有。本來我是來報仇的,讓清門的大家來是為了幫忙。但是我不想殺你了,我們約定了的,如果能夠活着,便放下之前的種種,你不會不記得吧。”平安一邊慢條斯理地将唐蕭的骨灰再一次抱進懷裏,一邊回答着鳳娘的疑問。
聽了這話,她低低笑了兩聲:“洛平安啊洛平安,難怪那個孩子能為了你背叛我,寧願死也要保護你,呵呵,罷了罷了……”
“那平安先走了。大家好生對待老夫人,莫要怠慢了。”說完便跨出了洞穴,留下一室藥香與陽光。
半生的糾纏,終于就此落下了帷幕,鳳娘長嘆一聲:“老婦沒法兒走路,來幾個小子擡着我。”
“是,老夫人。”
……
“平安……嗚嗚,吓死我了……”麻月又一次撲上來大哭。平安輕輕拍她的背,哄了她一陣,這才前去打理自己,現在已經是平安離開京城的第二十五天。在那個狹小的山洞中已經過了近十天的時間,身上再不容易出汗也已經感覺到不舒服了。肩上有一塊淤青,內息也還要調養。
她出來的時候,皇甫佑還在睡着沒有醒過來。
拉過自家爹爹,平安到了僻靜地方才開口:“爹爹,等佑醒了,你們先送他回京城。”
“你呢?不回麽?”
平安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現在的我,就算是回去又能怎麽樣呢?”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在山洞中的這些天,我們都從鬼門關前又走了一次。我……想要重新試着接受佑。”
“那你不是更應該回到京城去?”
“但我現在還忘不了……感情的事情誰也說不準,這些天佑的确讓我很感動,也讓我萌生了再一次嘗試去愛人的念頭,但不是現在。現在的我總是會想到蕭,一想到他便會感覺到難過。我不會在對一個人念念不忘的時候去接受另一個,因為沒有翻過這一頁,對佑就不公平。如果在他身邊的同時卻懷着罪惡感或者是心思游移,我寧願沒有開始。”
“那你決定怎麽辦?”齊盛知道她的想法不無道理,但是這些年她一直漂泊在外,與家人聚少離多,又總是這般波折,他一想到這個孩子可能又要像一蓬棉絮到處飄搖去,心裏就發酸。
平安彎起眼睛:“我想去會會故人散散心,等我想通了的時候,我自然就會回來了。”
“你要如何跟佑兒解釋?”
“他會明白的,而且這幾年他必須好好教導修兒怎樣做一個合格的皇帝,忙得很,我還是不打擾他比較好。”
齊盛拿這個女兒實在是沒辦法:“你啊,不去幫着倒在這兒找借口。”
“爹爹,此行我想帶着塵兒一起,一路上好好教他一些東西,補足他之前的缺失。爹爹你知道嗎?他又開口叫人的事情。”
“我知道,他已經叫過我了,叫我爺爺姥爺。”
“這孩子倒是精得很。”
見平安笑得燦爛,齊盛輕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聽家人的話,我們也只能等着你回來。平安,這一次,不要讓我們再等上七年。”
平安知道自己的恣意妄為惹來了很多麻煩,但是這些年兜兜轉轉,不明白的事情,潛在的危險卻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解決了,也算是有所得了吧。唯一的痛處,也就是她殘破可憐的愛情旅程。
“我知道的,爹爹。”他們也老了,孩子們也長大了。
“公主,陛下醒了。”白部的人來報,平安便跟着過去了。
皇甫佑一見到平安便拉住了她的袖子:“平安,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你要走,我怎麽也抓不住你。”
平安有點兒心虛,揚起一個笑容:“是嗎……”
他卻松開了手:“果然是這樣,我就知道,你又要逃走了。”
平安語塞,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佑便重新又拉住她,只不過這次是直接将兩只纖纖玉手攥緊:“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也猜得到,但是希望你不要一直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再不給我一點兒機會接近你。”
魅惑恣意的人兒此時微微癟着嘴:“我在京城等你,你一定要回來。你不回來,我三年後就将皇位扔給修兒親自去找你,把這天下翻遍了也要找到你。”
平安哭笑不得,偏偏心中又暖又愧,看着他點點頭,他這才放心地笑着松手。
……為唐蕭準備了遲來的入土儀式,平安看着他終于回到了這片深愛的土地,久立不語。除了鳳娘,其他衆人也都退開了些,将時間留給了他們。
鳳娘突然道:“這孩子當年就躺在我的門外哭,身上除了一塊襁褓便別無他物,長的很可愛,但并不是苗疆的孩子。我養了他這麽多年,一直沒指望用他去報仇,但是他終究還是恨我這個祖母的。”
“他沒有說過恨你。蕭那麽善良,誰都不會恨的。他只是想不明白對他那麽好的祖母為什麽突然抛棄他而已。”平安蹲□來,輕輕撫上石碑,“他現在也應該忘記一切,重新去過一段更美好的人生。”
鳳娘看着她,也沉默了,眼光移開,望向了周圍一圈空闊的草地,盛開的繁花,飛舞的彩蝶,這兒是他長大的地方,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第三天,皇甫佑和清門的大部分人才踏上了歸京的路,鳳娘也跟着去了京城,雖然尚有一些人不滿于鳳娘的行徑,但是受其害最多的平安都沒有再追究什麽,他們也就樂得天下太平。
平安抱着無塵,身後跟着的便是苗疆四士,後來人在傳頌清虞公主的事情時,将滕清也并入了其中,并稱為苗疆五士。
“準備準備,我們即刻啓程去海南道吧。”平安再也看不見大部隊的車輿時,轉過身來。
“遵命……”幾人齊聲應道,笑着回了青鸾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