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十五天上,平安等人順利抵達海西道,換上了苗疆中人的衣物,将一頭烏發用彩色的繩子細細編成了辮子,繩稍綴着孔雀尾,妖野而不乏精美。平安撫了撫身上細羽織就的彩衣,一低眉間的追憶,還有唇間的笑意,讓随行的幾人都有瞬間的驚豔。
麻月呆呆地看着她:“平安,就算你易了容,放眼苗疆也找不到及得上你三分的姑娘。”
“你又誇張了。”雖然手臂和腿都露在了外面,平安還不是很習慣,但是她向來适應能力極好,對這樣的服飾還是很好奇的。
盡管他們很低調,這向來閉塞的苗寨還是很容易發現這外鄉來客的,為防止計劃過早暴露,符離符寂将衆人帶到了自己的家中。符家隸屬于滕清的青鸾寨,是當地頗有名望的人家,出了兩個極有才華的孩子,他們的父母都受到了相當好的待遇。
嶙峋卻不陡峭的山石間有人工開辟出來的小路,空氣濕潤,水土都飽含着生命的氣息,盛夏的陽光在此時卻只能隐約透過濃密的綠蔭,偶爾投下細細的光影。到處都是深綠色,其中掩映着彩色的花朵,豔麗而自由地開放着,還有從未聽見過的婉轉的鳥鳴,相互唱和着。
進了寨門,衆人卻沒有急着回家,而是前往了寨主的住處拜見。
因為年前滕清的死亡,寨主的家中顯得有些過分安靜了,聽說符離符寂回來的時候,那寨主還是出來見他們了。對上他們身旁的陌生少女,面上顯出一分疑惑。
符離符寂行了禮,這才介紹平安給衆人認識:“這位便是京城的大小姐。”
寨主滕郢眼睛一亮,快步走下高臺來,走近平安仔細打量他,平安也着意看他的樣子,四十多歲的人,雖然作苗疆山野的打扮,卻仍然看得出一分特別的儒雅氣質來,眉目間的悲傷揮之不去,想必是思念兒子造成的。
“在下洛平安,見過寨主。”
“你便是收留了他們的孩子吧,雖然苗疆消息不靈通,但還是知道你便是朝廷親封的清虞公主,還是清玄太子的女兒。當年清玄太子的名聲可是傳遍了大江南北,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他突然提起滕清,聲音一頓,但是還是接着道,“我當年為他取名字叫滕清,便是希望他能夠做清玄太子那般的棟梁之才。想來他命薄,我這個作為父親的也無能為力,好在他此生也能夠在公主的手下做事,也算是無憾了。”
平安有些驚訝的同時還有些失落:“我沒能保護他……不瞞寨主所說,平安此行正是為了替滕清他們報一箭之仇,如果有可能的話,還希望寨主祝我一臂之力。”
滕郢神色微變:“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公主還請随我來。”
帶着平安和符家兄弟到了後面的一間四周開闊的小亭,又讓人守在十五米開外的位置,确定所說的話都沒有人會聽到,又戴上了面具,他的聲音才傳進平安耳中。
“其實滕清為魔門所挾,要他辦事的時候,老夫是知道一點風聲的。他的一手醫術和蠱毒都是從魔門學來的,但是他始終只是魔門的一枚棋子罷了。”他的表情看不清,卻是聽得出有些許無奈,“這整個苗寨,有很多人都是聖門的手下,也有很多人崇拜毒姑……也就是魔門的幕後主人鳳娘。”
符離符寂的臉上卻是一片疑惑:“鳳娘不是很早便已經死了,為什麽又會……”
“你們也是知道的,鳳娘便是當年麻月的師父。她并不是死了,而是因為魔門的籌備漸漸完備,她準備專心對付萬臨。”
平安也說出了長久以來心中的疑問:“既然鳳娘想對付萬臨,她是支持前朝的麽?”
滕郢搖了搖頭:“這其中的關節并不是支持誰不支持誰便能夠說清的。她或許是厭惡萬臨的吧……其實,鳳娘也是個苦命之人,這件事還是父親生前對我說的。”
突然間,平安感覺到自己即将觸及到一個塵封了多年的秘密,而心中一直尋找的那個答案也似乎将會水落石出。
“我的父親和鳳娘是青梅竹馬,鳳娘十五歲的時候出落成整個苗寨中最美的姑娘,上門求親的人将門檻都踏破了。鳳娘養着金翅蠱王,還能夠與聖物産生共鳴,是整個苗寨裏邊兒最大的寶藏,誰娶了她便等于會被公推為未來的苗寨之主。父親遇到了母親一見鐘情,便沒有參與這場追逐,但是在這苗寨之中,能夠配得上鳳娘的人寥寥無幾。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二十多歲的俊美男子出現在了苗疆,與鳳娘彼此相愛了。”
開頭似乎是個男才女貌的美好愛情故事,但是幾個人都知道沒有這麽簡單。
果然他長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兩人深陷情網的時候,那個男子開口向鳳娘打聽聖物的消息,鳳娘雖然心中有疑問,卻還是相信自己深愛的人不會騙自己,便将聖物召喚了出來給他看……可是沒過多久,那個男人便消失了。”
“鳳娘循着聖物的氣息,一直追到了京城,才發現那個男人竟然是當朝皇帝,而他接近自己不過是為了求取聖物救他的結發妻子,皇後。”平安一怔,皇帝?那不就是,祖父?
似乎是知道平安心中所想,滕郢點了點頭:“沒錯,正是武玥的皇帝,鳳娘的洛郎。鳳娘見到他們兩人琴瑟和諧,心如死灰,與他決裂後便離開了京城。本來苗疆女子都會在愛人的身體中種下情人蠱,一旦情人背叛了自己,便可以驅動蠱毒将其殺死,但是鳳娘愛得太深,下不了手殺他,獨自一人回到了苗疆,卻發現自己懷孕了。”
平安渾身一涼,思緒已經有些僵硬。鳳娘是蕭的祖母,蕭和自己會有血緣關系麽?
“但是那個孩子出生時便夭折了。”滕郢下一句話竟讓她莫名地放下心來,雖然說鳳娘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叔叔死去,她應該感到遺憾,但是一想到如果唐蕭是自己的堂兄,心中便會更難受。
“所以她才會想要殺了祖父的其他孩子,但是她又對祖父舊情難棄,所以才會對萬臨的朝廷下手……我猜,祖父也正是為了她,甘心不理朝政,任由武玥崩壞。”武玥這個三百多年的大朝廷害了他和鳳娘的愛情,他便終于決絕地将它毀掉,哪怕留下千古的罵名,也要對自己曾經辜負了的人一個說法。鳳娘愛得太決絕,而祖父愛得太無奈,上代人,甚至是上上代人的恩怨讓平安的這十六年都在不停地失去她所愛的人,他們的愛也實在太自私。
難怪唐蕭與自己,與父親都有幾分相像,想來鳳娘便是看他很像當年的那個孩子,很像他的洛郎,這才收養了他。
這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團糾纏的鎖鏈,最後理清楚了不過一個情字罷了。
在場的衆人都很沉默,過了會兒平安才主動開口:“既然這是前朝的遺怨,便該由我來解決。”一雙明亮的眼睛放出的是堅定的光,使得這多年塵封了的往事終于裂開了一道口子。不管是什麽樣的結局,早該解開的心結,不該留着滋長成毒瘤。
但是衆人,包括鳳娘都沒有想到,平安竟然會獨自一人去會鳳娘。
唐蕭曾經悄悄留在長醉簫內的另一張小紙條上寫着魔門的地址,當平安尋到那兒時,所有人都被弄了個措手不及。她抱着黑瓷罐,一身彩衣站在鳳娘的洞窟門口時,甚至連易容都省去了。
外邊兒守着的手下都愣了神,直到裏面傳來鳳娘的喝聲:“還不……”但是下一秒,平安已經閃過守衛,直接蹿進了裏面,停在了鳳娘的面前。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雖然白發蒼蒼,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的老婦人,皮膚意外白皙,顯得有些富态,倒像是富貴人家養尊處優的老夫人一般,眉目間還能隐約看出些年輕時的影子,應該曾經是個美人。奇怪的是,她此刻是依靠在床榻上,倒像是毫無武功一般。但是平安不敢掉意輕心,畢竟她有能力毫無聲息地将這麽多人殺死,而且苗疆的秘術又是神秘奇妙,沒有武功并不代表一切。
兩人對上面,鳳娘反而冷靜了下來,哼笑了一聲:“你膽子倒不小,一個人到這兒來想做什麽?”
平安和她對視着,然後将目光轉到了手中的黑瓷罐上:“來送蕭回家……順便看看他口中的那個美好得如同仙境的地方。”
鳳娘這才看到那個小小的罐子,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複雜,但是随即冷笑道:“一個沒用的棄子,死了也就死了,送他回來作甚。還不如就讓他跟滕家的那個小子一樣化成灰飄走。”
滿意地看到平安的悲色,鳳娘想笑,卻突然心中發酸。這不該是她自己的心情……是聖物,她又能和聖物聯系了?!是了,這個女孩子的體內,有着失落多年的聖物,代表着苗疆醫者的最高魔力,能夠起死回生的聖物。
“你的血,是不是能夠救人?”
平安聽她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擡起眼眸:“不錯,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應該跟那個什麽苗疆的聖物有關系吧?”
“你可知苗疆聖物是個什麽樣的寶物?”
“有起死回生之效。”
鳳娘突然冷冷笑了兩聲:“就是因為這個傳說,就是因為這個最最不入流的功效,引來了你的祖父……”似乎是回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她眸中一絲迷茫之色被平安真切地看在了眼中。
“可他已經死了。”
“死了……哈哈哈,死了……我的孩子也死了,因為他,我失去了童貞,失去了聖物,失去了我的心。這一輩子,就是因為他……”她低低地笑着,隐有些瘋狂。
平安能夠感受到那樣的痛苦,僅僅是佑忘記了自己,她便感到那樣難過,更何況是鳳娘被那樣深刻地背叛了。
“但是,有些人既然愛過了,縱使是愛錯了,又如何?”平安将懷中的罐子放在了一個小小的方臺上,全然不在乎将後背毫無防備地顯露在鳳娘的眼前,輕輕撫摩着黑罐,她繼續道,“愛他的時候恨不得什麽都給他,為他的快樂而快樂,為他的難過而難過。盡管你看到他和祖母在一起,可是世上總有不得不為之事,他娶祖母在先,愛上你在後……但是他的情,卻是徹底地償還給了你。你道他為什麽不讓我的父親繼承他的位置?他恨着武玥,恨着讓你們不能夠在一起的武玥。”
周圍一片沉寂,平安接着說:“你如今做這麽多,到底想要得到什麽呢?想要用報複他的後人來填補自己的痛苦嗎?”她轉頭看向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鳳娘,“這麽多年了,你殺了這麽多人,你真的開心了麽?因為你,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兒時的玩伴,失去了唐蕭……我很想殺了你。但是聽了你的事情,突然覺得我不想和你一樣。”
鳳娘冷嘲道:“你裝什麽善良?”
“這不是裝善良,你還不懂麽?我不會讓自己的這雙手沾上血腥,不會做讓自己靈魂不安的事情。不願意像你一樣,一直活在後悔和煎熬之中。”
“我沒有!我沒有後悔!”鳳娘尖銳地叫起來,鬼魅一般已然用手掐住了平安的脖子,“我沒有!!”
平安看着她,雖然頸上很痛,呼吸也很困難,她還是緊緊地盯着與自己近在咫尺的鳳娘:“不……你後悔了……一直一直……”
鳳娘的手大力将平安甩到了地上,撞擊到地面的那一瞬間,平安的左肩劇烈地疼痛起來,胸中一悶,一口腥甜的血液便吐了出來。老人劇烈地喘氣,竟好像比平安還痛苦的樣子。平安勉力支起身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你要怎樣才願意放棄?要将那個聖物取回去麽?”
鳳娘不語,撐着身子重新坐回了床榻上:“取出來你就會死,這樣你還要讓我取出來?”
“不要。”平安果斷地回答,倒讓鳳娘感到奇怪了。平安勾了勾嘴角:“我不能讓我兒子再一次失去親人。如果我真的會死,而你執意要取,我只能夠先下手殺你了。”
“兒子?”鳳娘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你侄子?”她的神情竟然是緩和了很多,甚至有了一絲溫柔。平安知道她的兒子早夭,心中一動:“我曾經也有個堂叔的吧……聽我的朋友說,苗疆有人可以轉世的傳說,你還要再造殺孽,讓他難以心安嗎?”
眼見着鳳娘的神色慢慢松動,平安正打算趁熱打鐵,讓她答應解散魔門,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将鳳娘又帶回現實中來。
“平安!你在嗎?!”熟悉的着急的聲音讓平安的心一涼。
“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