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09 藍莓派
高中的時候,周澤航為人直率,笑容爽朗,極具親和力,從來是附中內部受矚目的對象。
按理說,卓灼相貌不輸,所取得的成績沒得挑,學校年級內受到的關注度也不低,甚至還因見義勇為受過表彰,真真正正的全方位無死角,但所謂的人氣卻遠不及前者——
此處的人氣,特指與青春期荷爾蒙相關的一系列暗流湧動的化學反應。擺不得臺面,只能偷偷摸摸、不自在地燒成火星。但火星可以燎原,全看是否明目張膽。
寒假內,春節前,海島歸來的臣妍約周緣緣商場相見。
南方的城市鮮少下雪,更多的是無窮盡的寒風和薄霧。
潮濕是最可怕的。水汽攜帶着刺冷,不住地通過縫隙往領口鑽,手套失去了保溫作用,變作徒勞。逛到最後,被風吹得雙手通紅,不得不老困難、老規矩、老辦法,就地駐紮在麥當勞一角。手上不算毫無準備,兩個人面對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攤開要做的作業和練習,正好提及旅行見聞,聊到這個話題。
臣妍對此有些個人感觸,頭頭是道。
“俗話說的好,只可遠觀,不可亵玩焉。別看電視劇裏喜歡描寫什麽沉默寡言的高冷男神,現實生活中,更受歡迎的一定是小太陽、外向型的男生。”
她吃了一勺麥旋風,感受是出自心裏,發自肺腑,“誰都喜歡相處起來不累的人。”
臣妍回憶起開學時的某一時刻。
盛夏天,籃球場。
剛剛開學沒多久,她嚼着口香糖,因為還沒從痛快的暑假回過神,上完一整個白天的主科,困得兩眼發懵。
日照到了一年中最長的時候,連夕陽也變得滾燙灼痛。然而一個學校,總有那麽一些精力超常的人物。男生們在球場上吵鬧的近乎刺耳,宣洩着情緒,揮灑着汗水,同一邊小道上的她格格不入。
就這麽無精打采地晃悠,出神間,被一些一側的響動所吸引。
視線內,好幾個女生手挽着手,在欄杆外肩并肩站立,對着球場看得專心致志。
瞥過餘光,正好看見她們跳動的背影,和球場內暢快奔跑的男生們相映成趣。
少男少女,一切盡在不言中,她剛要心領神會地一笑,沒來得及細看,一道球狀的陰影已經朝着她直直地飛了過來。
“小心——!”
聲音拖的有點長。
臣妍擡頭,出于本能,立刻下意識縮起脖子,護住自己的頭。
再擡頭,一道影子迅速撐住欄杆,高高躍起,衣角翻飛,頭發翻飛得好似大型運動犬。
以右手做支撐,毫不猶豫、不做停頓地跳過鏽綠色鐵杆,最終,輕輕巧巧,羽毛一般落在她的面前。
幸運的是,球體剛剛與她擦肩,撞擊在手肘處的關節,痛也不痛。
不斷在地上反彈的籃球被大手一撈,停在落穩的少年手掌間,看起來輕輕松松。
“……沒事吧!”
男生是打從心裏的不好意思,看她半天懵懵地揉着腦袋,一時半會兒沒擡起頭,幹脆一手擡住籃球,自然而然地半躬下身體,從下往上,視角微妙地看住她。
“還好嗎,要不要去一趟醫務室。”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面容俊朗,态度真誠。
略帶歉意的目光專心致志,神色是小心翼翼,偏偏眼角天生帶笑,顯足了少年風流氣。身材高挑,使得壓迫感混合濃烈的汗意撲面而來。
頭頂投下來的光将他的鼻梁照出一小方三角的陰影。
臣妍注意到這處陰影,放手的動作做到一半,“不用”兩個字才出口,又被含含糊糊,臨時改成“好”,最後可能是反應過來不太恰當,終于面紅耳赤地擺起手,當機似的說沒什麽。
像裝錯了程序軟件,全部錯成亂碼,大腦和嘴皮子全部罷工。
周澤航噗嗤一聲笑了,肩膀微抖。
随即反應很快,立刻用手背遮住嘴唇:“不好意思……”
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好像看透她似的狡黠,又仿佛十萬分的無辜,“到底有沒有問題啊,同學。”
籃球場那邊似乎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安靜一會兒,傳來巨大而響亮的起哄聲。
“我靠,幹什麽呢幹什麽呢!”
“你要對人家負責啊航哥……”
“真絕了,周澤航,自己好兄弟不在,就開始不規矩了是吧!”
“滾你們的!”
周澤航很從容,擡手将球扔回去,力道真真不留情面,笑罵他們不争氣。
“灼寶要是在,就有人接這一球了,哪裏會傷害到無辜群衆!”
砰、砰。
心髒處傳來巨大的轟鳴。
臣妍活了十幾年,第一次耳根發燙。
男生的聲音漸近,汗水打濕他的短袖,蒸騰出自己胸口不規律的跳動聲。好似粘膩暧昧的雨後空氣,連同發絲回轉,閃着刺眼的光芒。
……
“周澤航受歡迎是因為他早熟。他早熟是方方面面的,之前就談過一次女朋友。”
周緣緣看似冷淡,實則由于參加競賽,在校園內人脈廣泛,消息更是靈通,只有對着臣妍話會多起來,倒出內心的真實所想和訊息,“聽說是比較偏嬌小可愛的類型……”
“那有什麽,”臣妍雙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做作地張開手指,“我難道不可愛嗎。”
“何況,千金難買我願意。我現在有追逐的目标,能在過程中高興和快樂,這就挺難得。要是哪天這個追逐的過程讓我難受了,我肯定也就毫不猶豫地放棄,自我折磨多沒趣。”
這種少見的感情觀和樂觀主義,讓周緣緣一時語塞。
臣妍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她拿過随身帶着的雙肩包,接連掏出幾樣準備好的禮物。全都之前旅游時候早早買好,包裝則是她自己弄的粉色禮品紙,分門別類,發揮手工特長,裝得很精巧。
“喏,都是我自己逛夜市的時候買的,或者自己瞎琢磨弄的東西……別嫌便宜,等以後咱們工作賺錢了,再給你買貴的。”
專門裝零食的一包是滿滿的榴蓮幹和椰子糖。
另附包好的一條純色紗巾,一條瑪瑙手鏈,全都是臣妍比照周緣緣平時的風格挑的,不花哨的簡潔。最後一盒,是旅行期間疊出來的千紙鶴和星星,被她一分成兩半,裝成紅藍的透明盒子,各自有要送的目标對象。
眼前這份是紅色。
“謝謝。”
周緣緣收的很平靜。
臣妍卻知道她心情很好,不然不會雙腳挂在邊緣,晃晃悠悠,只不過不愛表達。
“東西都收了,那……”
她搓搓手指,笑眯眯地攤開在兩人之間。
周緣緣從來拿她沒法,只得板着臉色,再三強調,“下不為例啊,平時還是得認真學。”
每次都是下不為例。
“是是是,”臣妍笑着把對方的數學卷子攤在旁邊,袖子一捋,準備大展身手,“我這不是期末還進步了嗎,一直都聽你的。”
她将這件事化為合理,坦蕩得過分。
做完預計的任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分手前,臣妍拽着周緣緣去附近新開的甜品店,買了兩只新品藍莓派,讓收銀員幫忙均分打包成兩份,硬塞過去一份。
“路上小心,到了給我電話。”
最後叮囑完,在公交車站目送雙手滿滿當當的周緣緣上了車,手揮了又揮,才提着口袋背着包,腳步輕巧,準備往家走。
商場離新家很近,步行不過五分鐘。
穿過後門的小巷,過去就是一個露天的公共籃球場。
夜幕降臨,光打得透亮,分明是磨人的寒冬臘月,依舊滿場都是飛奔的青少年。
球場上活力和熱氣滿得要溢出來,歡呼聲陣陣。有個男生交叉步過人,将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防守人晃倒在地,引來巨大的叫好和起哄。
“好球!”
她把臉埋在圍巾中,想起令人愉快的往事,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這一看,正看見高挑的少年在三分線外高高躍起。
身上是一件白色長袖的3號球衣,翻飛出波動的皺褶,潇灑飄逸。
回國以後,卓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剪短頭發。
利落到近乎平頭的長度,左手戴着護腕,腳上是專業球鞋,氣質是萦繞黑白、停滞的冷,表情卻不是,仿佛捕食者或者獵人,冷靜地釋放着侵略性。
偏白的皮膚幾近反光,卻不顯得單薄。
臣妍想,他這樣專注地打球,看起來是完全不同于平日裏性格的熾熱,像酒精燈底部溫度最高的藍色火焰。
“——!”
還沒想完,有人已經先一步攬住落地的少年。
與此同時,終場哨響。義務充當裁判的青年喊了停,球場邊的比分在無懸念,定格在了48-45。
周澤航挂在人身上,大笑,眉眼都是熱的,“行啊你,怎麽出去玩一趟,回來反而更準了,還得靠咱們灼寶!”
“……啊。”
意外之喜。
她輕輕捂住嘴,眼睛放光。
思緒還沒調整,雙腿已經先誠實地折了個方向,提着藍莓派毫不猶豫地轉過身。
臣妍心跳如雷,呼出的熱氣變作一圈一圈的白霧。
那邊兩個人朝着板凳席走,看起來似乎是要收拾東西走人。她左右一看,直奔附近的便利店,選了兩瓶運動飲料,來來回回只花了一分鐘。
“周澤航……”
臣妍喊完,又頓住。
因為不清楚卓灼是否對他說過兩個人的情況,下意識地猶豫起來。
鐵絲網幾乎沒什麽隔音的能力。
她站在最靠近板凳席的一側,聲音洪亮,引來好些路人的目光。
周澤航剛好坐下換鞋,背對着這側,躬身低頭。
卓灼反而成了正對着她的人。他正摘着護腕,神色又回複到往日,徹夜寒雨一般,唯獨呼吸洩露了真實情況。
他沒說話,擡起頭,剛好看到揮舞着的手,笑起來的雙眸。
周澤航“嗯?”了一聲,還在和難纏的鞋帶搏鬥,只得問起哥們,手肘捅了捅,“誰啊?”
反倒是行動力和判斷力使臣妍的猶豫很快有了答案。
目标在場,正事為重。因此音量不減,氣勢不減。
可能實在是太冷了,潮濕又入骨。
寒風裏,少女笑着把手縮回袖口,只露出瑩白的指頭,另一手是滿滿當當的袋子。
球場身後的白燈化作月光一般破碎、四散,濺往她的身上。梨渦淺淺,一視同仁。
“……卓灼!”她繼續笑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