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08 抹茶豆腐
夏天是個容易發生故事的季節。
臣妍從十六歲就這麽堅信。炎炎烈日、晃動的蒲扇、響徹的蟬鳴、冰鎮西瓜……構成一年到頭最熱烈的藍綠色場景,最适合刻骨的相遇和別離。
但故事也容易出事故。
果茶塑料杯壁上的碎冰被炎日烤化,水珠滾滾落下,浸入指縫間,刺得人回神。
臣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太陽穴鼓噪地疼痛。
中間有一對小情侶打鬧着從後面過來。男生高舉着手裏的甜筒作怪,女生就故作惱怒,蹦蹦跳跳着要搶。正在樂處,都沒注意到站着發呆的她。
不小心撞上,兩邊都自覺應該承擔責任,連帶出彼此之間不斷的“抱歉”“不好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不好意思!”
小情侶估計也尴尬,道完歉走得很快。
背影相攜着偷跑,女生打了男生一掌,嗔怪起他的不靠譜。
臣妍目送他們走遠,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出神,裸粉色在視線範圍內逐漸模糊、氤氲。
還是一直等着的卓老師先注意到她的動靜。
他還是那種冷靜穩重的态度,折起傳單,從容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兩杯水。
低頭看着兩杯加冰飲料,随口問:“是不是太冰了?”
臣妍搖頭,下意識道:“不是。”
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目光有點飄搖不定,猶猶豫豫地往他耳後瞟。
總之,就是沒看他的臉。
卓老師的動作挺直半秒,忽然擡頭看向她。
不過表情依舊淡定,好像料到了什麽。
半秒後,他幹脆拉下了口罩,露出整張臉。
和記憶中相比,輪廓線條硬朗不少。
氣質情緒不再涼得那麽透徹。聲音低了點兒,個子高了點兒,肩膀更寬,少了精致,多了直白的朗秀鋒利,說話做事得當,同青春期比的确變了。不變的眼睛裏的沉靜疏離,筆直挺闊的姿态,凜然冷冽的氣質。
那顆痣依舊那麽綴着,若隐若現,無言顯露出沉穩禁欲。
卓灼自然地說:“幫忙拿一下。”将口罩收進包裏。
臣妍答:“哦。”
她眨着眼,注視着男人有條不紊地将兩杯飲料插上吸管,自己充當起一個隔板的作用。
最後,被動端上一杯用塑料袋裹好下半的葡萄果茶。絲毫不冰手,極好拿。
卓灼目光淡淡掠過,安靜地問:“飯還吃嗎?”
他坦然地把選擇擺到她面前。
臣妍喝口冰涼酸甜的果茶,嚼着溜入舌尖的不當季果肉,被酸意刺激得一個激靈。
“吃。”
都是被社會毒打過、教過社交套路的成年人了,難道還能不管不顧,就地逃跑?
卓灼預訂的是大學城附近一家新開的日料店。
主打海鮮刺身和壽司,噱頭是日本空運,另有網絡上當紅的廚師自行發揮的隐藏菜單。
服務生輕聲細語地将他們引至預訂好的座位,正在主廚正對面,位置正佳。卓灼作為請客方選了後者,又問她是否還有什麽想吃的菜,可以另加。
臣妍答完不用,卓灼叫來服務生,只加一份日式抹茶豆腐作甜品。
她喝茶的動作停半秒,又繼續。
他好像比以前好說話了一點兒。
比方說,幫她插好吸管這事兒,如果換在多年前,兩人住在一起的時候,是絕無可能的——不嫌她自讨沒趣幫忙上手擰瓶蓋都算是破天荒了。
頭頂的橘色日燈昏黃地暈染。
臣妍以前就很喜歡日料店裏的燈光,并跟周緣緣斷言極适合男女約會:十足的暧昧又自帶柔光效果,可以通過橘黃将一切行為上的瑕疵隐藏,彼此之間都只展露最美好的笑意。多适合拉近關系。
此時此刻,桌板旁邊,卓灼伸手為她添茶。
和小區門口的驚鴻一瞥一樣,繃出的線條有力卻不誇張,蘊含着恰到好處的力量感,明顯是長期運動留下的痕跡。青色的脈絡肆意生長,透過白膚,醞釀出無形的侵略性。
她不習慣這麽安靜,沒話找話。
“你現在喜歡吃甜食了?”
卓灼表情平靜:“還是不太喜歡。”
他好像預料到她要問起之前在甜品店排隊的原因,将添好的茶往她手指處送,食指中指并排靠穩。
“卓啓揚要的,店正好離我工作的學校近,不能不帶。”
卓啓揚是他的堂弟。
小屁孩兒一個,他們倆上高中的時候,這小孩兒上幼兒園,那時候純粹以話痨調皮又愛闖禍出名。臣妍因為家庭聚會見過幾次,算算年齡,也該是标标準準的初中生了。
“我就說嘛。”
臣妍幹巴巴地笑着接話。
卓灼豈止是不喜歡吃甜食,應該說是偏甜的都讨厭才對。
那會兒每次出去吃飯,臣妍作為桌子上四個人中僅有的甜食愛好者,總是負責打掃戰場的那一位,尤其偏好抹茶味和香草味。
記憶中,他不喜歡甜的,飲食清淡,偶爾會吃上兩口辣。偏好牛肉和羊肉,從不碰肥肉和純牛奶,更喜歡清爽的酸味,純天然的果汁。
這個話題就這麽結束。
臣妍又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幹脆裝作回複消息,低頭看起手機。
結果,對着聊天界面越看越不對,後知後覺地開始尴尬。
她有點後悔沒養成删聊天記錄的習慣,如今點進去,自己前幾天那些盡在不言中的小動作、小套路赫然在目。甚至還說着什麽“願得一心人……”,真相大白,只覺得如同公開的社會性死亡。
口罩害人。
哪有搭讪搭到前任繼兄的?而且,應該還算是關系相當一般的那種。
臣女士和卓波分手後,出于一種護短心态,她将對方及相關親戚的聯系方式删得幹幹淨淨。
一切有關卓灼印象和記憶都停留在高三暑假和大一,對方還是寡言冷漠的少年人姿态,并沒蛻變出如今無形的吸引力。她在南方的傳媒大學,只聽說進了TOP2的卓灼又在大學中如何如何學霸,碩博連讀,出國交換。人生路線同她遠得不能再遠。
三文魚刺身上來的時候,卓灼問:“怎麽想到出來做新媒體?”
臣妍倒了點醬油:“不太喜歡之前的工作,而且呆的太久了,也覺得公司那種環境相對比較乏味。”
她灌口茶,“我性格一直比較懶散,也不喜歡束縛,你知道的……”
卓灼忽然扯了扯唇角。
正巧他拿起一個小的空碟,微垂眉眼,沒有看向她,含蓄低斂,氣質還是冷的,眼含微微笑意。
在燈下,被勾勒出若有似無的凜冽與溫和。
臣妍看的清楚,有點奇怪的感覺。
這和她記憶裏的人截然不同,不禁立刻收住聊天的話頭。
這頓飯之後吃的波瀾不驚,相安無事。
店的主廚師傅水準不低,自制菜單豐盛,食材新鮮。
她想,一把傘而已,換來這樣一頓飯。他如今是豪氣又大方,不像高中的時候,總能為芝麻大點兒的小事生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