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03 無糖可樂
一個家庭,湊齊兩種少見的姓。
臣女士再婚那年,她除了多了個父親,還多了一個從天而降的繼兄。
不過,後來臣女士恢複單身的時候,臣妍才知道,那時他們兩位成年人觀念之超前,竟然連證都沒領,只是純粹談起一段穩定的戀愛,孩子依舊各自挂在自己名下,實際上,一方面預備着以家庭對沖社會風險,另一方面,更不想使繁雜的婚後利益攪亂感情生活,各自保留一段空間。
臣妍對此的看法是,還挺時髦。
繼父卓波是個從事跨境電商的商人,順便做一些基金股票的投資。
臣女士在酒店工作的時候,因為手下實習生的無意過失,經由卓波投訴同他相識,反而陰差陽錯互相看對眼,才有後面的故事。
他們倆一見如故,談的還挺老房子着火,定下關系,也沒過問兒女。
臣妍倒是沒所謂。
她本來就比較獨立,那會兒剛上高一,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個社交賬號,沉迷于社交媒體信息交流,探索新鮮事物。又因為一次籃球賽,對周澤航正處于一見小小心動的時期,忙于自己的生活。
“周末吃飯是吧,沒問題。”
她心不在焉地應下,對着周末才能拿到的手機一陣劈裏啪啦,依依不舍。
高一運動會開在秋天,天氣驟然轉寒。
周緣緣闌尾炎手術生病住院,她剛把水果放下,從醫院出來,就馬不停蹄,帶着水直奔一千五百米的比賽現場,打定主意要成為第一個在重點進入周澤航視線的人。臣妍在年級內也算有點名氣,這麽直白又理直氣壯的追求,把她當熱鬧看的人不在少數。
周澤航班的女生調笑她:“又來看我們班周帥啊?”
寒涼秋風中,臣妍把頭點的哆嗦,嘴皮子卻很利落,笑着眨眨眼:“那還能有誰呀。”
好幾個男生聞言,揶揄着怪叫:“哎喲喲,醜媳婦來晚一步,老周剛走……”
對着男生,她就沒那麽好臉色,小小翻了個白眼,并不搭理。
李攸是坐在雨棚下專門負責登記的志願者。
臣妍出門的時候忘記看天氣預報,衣服稍微穿少了一些,偷摸着溜出校門看望好友,回來又步行一段距離,正是渾身發涼的時候。四下張望,找見熟人,索性厚着臉皮,跑去李攸那兒蹭了個板凳。
“你來送水啊?”
李攸并不拒絕,任由她抱住自己的左手,彎起眉眼,若無其事地問。
臣妍在蕭瑟秋風中和人取暖,點頭如搗蒜:“是啊,這不是人有所求,沒辦法嘛,”凍得手腳冰涼了,依舊嘴比蜜甜,“小李同學你真好,一會兒請你喝奶茶。”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跑道上的周澤航。
他倆并不同班,從嚴格意義上說,此時應當是敵人。
但她瞧着跑在隊伍中段的周澤航,亂飛的頭發,挺拔的身形,怎麽看怎麽順眼,只恨穿得少了,主席臺又有領導坐陣,無法光明正大跟在一旁喊加油。
“啪——!”
最後一圈的提示槍響。
“走啦!”
她直接跳起來,跟李攸道了謝,跑去終點線找位置站好。
手上的水已經堅持着拿了很久,瓶身沾染上她僅剩的熱氣,完成使命就在當下。
臣妍跺着腳,意志堅定地取暖,在歡呼聲中,對前幾個沖線的人毫不在意。
“厲害啊兄弟!”
“辛苦了辛苦了……”
四周都是各班對自家選手的簇擁誇贊聲。
周澤航喘息着,在隊伍中段過了線。
剛剛停下,扶住膝蓋開始平緩氣息。她在一群人中眼疾手快,腳步更快,直接占據了有利地形,預備要說些什麽。
然而,話到在嘴邊,另一只手卻比她還要迅速,拿着一瓶運動飲料,排列着遞在男生面前。
臣妍愣了愣。
擡起頭,正正好好,對上一雙冷冽的眼睛。
……
秋風已經夠涼,這人的目光卻比風還要更冰,垂下眼簾,看她如看一尊毫無生命力的盆栽。
面容俊秀,身形舒展,眸光漆黑。與之十分不相稱的,是他打着石膏的左手,橫亘在兩人之間,如同海峽,使得二人泾渭分明。拉出灰色的陰影,是濃烈的、生人勿近的厭煩氣息。
每個班等在終點線的人都不少。兩個人包夾一個選手,動靜再小,也引來一陣暗暗的騷動。
“……”
周澤航喘着氣擡起頭,顯然也沒料到自己有這麽招人惦記,懵是懵了。
不過,決定也做的很快,對她溫和又抱歉一笑,“謝謝你,不過我拿我哥們的吧。”
他們班的男生立刻開始怪聲怪氣起哄,周澤航的笑淺淺地露在嘴邊,斷斷續續地堅持說:“臣妍,謝了啊。”
……
臣妍發誓,如果不是因為這句話中,對方表明出的、知曉自己名字的信息,她當天一定會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不是為別的,是那個幹擾攪和了她送水的人——
明明什麽也沒說,卻有一種相當天然的,居高臨下的氣場。結果,使她難得一見地露了怯,竟然還真被鎮住,傻愣愣地只知道點頭。
“他以為他誰啊,送就送,輕飄飄地瞥我一眼什麽道理。”
臣妍電話裏憤憤地發起脾氣。
周緣緣知道她不過是過過嘴瘾,等沒了人聲,才慢悠悠地說話:“他确實有道理。”
附中的每一次月考,年級前十都要被叫去拍紅榜照片。
她顯然比臣妍要熟悉石膏男的多,分析的很理性。
“人卓灼進校以來,兩次都是第一。而且受傷是因為路上救一個走失的五歲小孩兒,家長找到咱們學校,連錦旗都送過來……你真要跟他當場幹起來,校領導可能都能把你吃了。”
臣妍陷入沉默,認慫得十分迅速:“行,惹不起,躲得起。”
何況周澤航的哥們,她不是真有意見,更不可能真傻到處不好關系,無非是嘴上抱怨幾句就算了——
姓卓,名字也叫灼,疊字聽着嬌俏可愛,火字旁熾熱,真是跟本人毫不相關。
臣妍信奉人的精力有限,只記開心和值得注意的事。
周末,臣女士在門外催個不停,她嘴上答應,從衣櫃裏揀選出好幾條連衣裙,一件件臭美着比劃,最後挑出一件最淑女大方的穿上。收腰及小腿,身後是絲帶狀的蝴蝶結,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針織衫,配上平跟皮鞋前,不忘記偷摸貼上兩個創可貼。
“臣大美女,借我口紅用用呗。”
臣妍紮好半丸子頭,收拾完畢,偷偷摸摸去隔壁房間,支出半個腦袋,“如果能用用粉底液、眉粉、眼線筆就更……”
臣女士本來已經收拾好了,卻又回到房間,梳妝臺前抓着睫毛膏,再次确認起卷翹程度。
臣妍手在嘴邊做喇叭狀,下自家母親的面兒:“美死啦美死啦,別緊張!”
接着,還不等臣女士瞪起眼睛,她就把嘴上拉鏈一拉,笑嘻嘻地認慫,退出主卧,塗上潤唇膏作罷。
對方約在了一家本地十分出名的私房中餐館。
環境清雅,坐落在市中心公園旁。竹林之中,幽靜又隐秘。正好有一種深秋中,蕭瑟凄清的美感。
臣妍用手機坦蕩一查,看着人均消費,當即決定盡量少說多吃。
臣女士平常自在悠閑慣了,難得顯出一點焦慮,叮囑她:“你卓叔叔家是個哥哥,等會兒嘴甜一點,別不把人家當回事……卓叔叔脾氣好,也別太沒大沒小。”
“哎呀知道啦,一定不給您丢面子。”
她心不在焉地跟臣女士保證,至少表面上乖巧聽話,順從得不得了。
實際上,一直在琢磨一會兒找個時機,出來取景拍幾張照片。
對方的确性格如臣女士所說,極好相處。初次見面的卓波西裝革履,樣貌一般,但個頭高挑,氣質取勝,也不小瞧她是個晚輩,反而鄭重其事,直視她的眼睛,盡顯穩重的魅力。
“這就是小妍吧,”前一句是同臣女士的交流,無意顯出親昵,才對着她搭話,“你好,我是卓波。”
臣妍最擅長跟人交際,也不怯場,眉眼彎彎,笑着喊,“卓叔叔好……”
随即,目光往後一瞥,結果,一句連續不斷“你好”在嘴邊,憋了又憋,愣沒說出口。
反倒是臣女士搶先一步,明知故問似的,将人往包間帶,熱情得很。
“小灼,來,快進去坐着,你手還傷着呢,別傻站呀。”
話裏的‘小灼’穿着黑色的防風服。
運動褲配運動鞋,從上到下all black,一只手挂在胸口,沒什麽特別,卻因為樣貌身高夠好而顯眼。
他眼睛掠過她,依舊如看雕塑盆栽。
私房菜将中餐如想象中的玩出了花樣。
冷味三拼,石斛花雞頭米湯,栗子鵝肝,烤乳豬糯米飯,蟹粉蜜豆……
菜上的目不暇接,臣妍一頓飯,多少食不知味。
不知道是不是坐在空調正對面的緣故,身上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四個人坐在四個方位,她只要擡頭,就能對上黑色的人影。茶壺被她擺在桌面正中,恰巧隔斷了低頭擡頭間的視線,漂浮湧動的茶葉,順着餐桌的慣性旋轉,将人的視線也攪和成一片。
臣女士毫無所覺,甚至還和卓波一起,撺攆着兩個小輩交換聯系方式。
卓波的長輩作風把握的很有分寸,只提點:“你們不是正好也是一個學校麽,以後一起生活,可以平時提前多交流交流。”
臣女士很有默契,跟着數落起她,“說到這個,卓灼成績出了名的好,你呀,以後也少出去亂瘋亂跑,跟人家多學學,我也就安心了……小灼最近不方便,你在學校看有什麽要幫忙的,就主動點,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臣妍憋出一個勉強算生動的笑:“好。”
卓灼神色淡淡,看她一眼。
于是,她的笑很快沒了,面無表情,在卓波和臣女士你侬我侬的夾菜間,淡定地交換完手機號。
菜也終于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臣妍雖然屬于厚臉皮的那一類,但絕不是上趕着熱臉貼冷屁股的受虐狂。
對方既然瞧不慣她,她也就不想跟人來往,只圖個表面和平。
因此,在一個月後,臣女士領着她搬家時,臣妍竟然平生頭一次,不那麽在換新環境的事情上熱情。連帶着,由于一些不清不楚的原因,在周澤航的事情上,也破天荒地沒興致主動推進進度。
哪怕新家比她的想象還要合意:高層臨江,三面落地推拉門。她分到的卧室就在二樓,坐北朝南,陽光絕佳,還有一方小小的陽臺,提前被擺放了一把烤漆木椅,一張桌子,透明的花瓶裏,擺着三兩枝雛菊。
卓波帶着臣女士,二人如同新婚夫婦,喜氣洋洋去置辦主卧的新家具。
她扔下行李箱,婉拒了保姆阿姨幫她收拾衣物的好意。
忙活了整整兩天,倒在床上,真真切切喪失了最後一點力氣。
秋日陽光穿過臨江水霧,漏進原木色的地板,給人以暖意的錯覺。穿過紗窗,風把窗簾吹成蕩漾的波,地板上擺着臣妍喝過一口的無糖可樂——臣妍剛剛坐在地板上,如同鹹魚一般,說不上內心的情緒。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板被有規律的敲響。
一叩、兩叩……強迫症都快寫在聲音裏。
卓灼同她說的第一句話,隔着房門,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語調冷淡,聲音發涼,偏不如她意。
“出來吃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