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02 芒果撻
事實上,臣妍十分自知對完美異性标準的挑剔程度——
近乎于挑選模特演員,先看頭肩比,再看腿長,最後看脖子和臉,少一處都覺得掃興。尤其,這人還不能太自知魅力,笑起來幹淨清爽,說話不扭捏曲折,衣着有自己的風格,絕不跟随潮流。
最好,在待人接物還有一套本事,不世俗不谄媚,從容有餘,卻又讨人喜歡。
最脫離現實的偶像劇裏尚且難找這種人。
因此,她也不否認周緣緣的話,更不覺得自己有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本事。
臣妍的結論現實的多:口罩留白是件很巧妙的事,容易給人遐想空間。好像畫畫打出一個框架草稿,具體如何塗抹色彩、描線……全看筆者自己,與畫中人無關。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當晚,白襯衫口罩男就在夢中,莫名其妙為她彈起了鋼琴。
琴是老舊的立式,地點有些像她青春期曾經生活過的那層住宅,有一個巨大的、二百七十度環繞陽臺,每一扇推拉門都被裝成落地的透明玻璃。
窗簾大打開,月光毫無遮蔽落在陰灰色的地板。
長而厚實的繡花地毯,紅木琴身前,男人卷起衣袖,指尖翻飛,沉默又溫柔。
她身上是長款的睡裙,古典風格欣賞不來,只好倒在一邊的沙發,大剌剌地翹着雙腿。暗暗地把人看住,淺薄地想,他手真漂亮。
比女生的大很多,手指骨節分明,修長幹燥,不見一點綿軟。手背皮膚極薄,生冷的蒼白使線條更硬。
“……”
誰都沒有說話。
醒來後,臣妍若有所悟。
還不知道對方究竟會不會彈琴這事兒,已經在寫稿時,敲下“緣分”二字。
主意是花一周時間,出入小區時稍加自我裝扮,過了一周還不能再次相見,那就當有緣無份,不必強求。
她經營着好幾個平臺的視頻賬號,并有一個名為“小沉日記”的微博賬號,主要用來記錄一些文字和愛用物品,順便跟時事熱點。正是粉絲上漲期,由于沒有挂靠公司,內容就得靠自己多下工夫,忙得腳不沾地,在其他方面,自然無法像學生時期一樣随心所欲,每次行動都是有意的轟轟烈烈。
事業奮鬥期內,比這更現實,更值得期待的是一頓久違的戒糖後的碳水大餐:
土豆寬粉,煮軟的糯南瓜拌蛋炒飯,加上一顆酥甜的芒果撻,最後以葡萄冰雞尾酒收尾。
更難得不必清晨空腹受有氧運動的折磨,心滿意足睡個懶覺。
一整晚,栀子花味的香薰彌漫成屋子的透明主色。
臣妍歪歪扭扭地踩上地毯,光腳拉開窗簾,又光着腳洗漱,滿心都是憊懶的惬意。
舒舒服服,慢條斯理地收拾完自己,從果盤裏抓起一顆蘋果就出了門。果皮灰醜,吃起來別有滋味。
她最近喜歡借助地理優勢,在大學城附近走走停停,看看現在的學生穿搭和妝容,以免自己落後于流行,拍些照片,找找靈感來源。
再次見到口罩男,正巧就是在大學門口。
當天,因為預備要寫發型教程和如何找到心儀的tony,她研究着跑去燙羊毛卷。
效果還算勉強,嫌熱紮起高馬尾,穿着深藍色的V領短袖和高腰牛仔褲,毫不違和地融入來往的學生群體中。
漫無目的地閑逛,便有小男生過來要微信。
她雙标的十分坦蕩:見害羞有禮的便不拒絕,稍加自大冒犯的,便笑眯眯地裝傻,面不改色,說起忘記微信密碼。小姑娘甜甜喊同學、小姐姐的,就是真真來者不拒。
盛夏天,哪裏都是值得入畫的斑駁光影。
臣妍舉着相機,選好一處景。
發熱的空氣湧動,大學門前,灑水車開過,學生們笑鬧着躲進裏側,使得落下的光點水花交融,耶稣光被縫隙劃成一條一條,變成無聲的奇景。
沒等幾秒,入目的景中,有人拉出一道影子,從大門裏出來。
她一眼将人認出。
今天他穿的很簡單。
依舊帶着口罩,側臉對着這頭。塞着一副耳機,黑色T恤架起平直的肩膀,線條流暢,檸檬更酸。頭小臉小,肩背薄而挺直,下颌線條鋒利,目不斜視,行走直白。
大門另一側,立刻有學生熱情洋溢地招呼:“卓老師!”
臣妍想:竟然是大學老師,這麽年輕。
聽到有人招呼,他摘下一只耳機,朝學生的方向微微點頭。
笑的時候,因為卧蠶擠壓起,使得眼角下墜,不那麽生人勿近,弱化掉輪廓帶來的冷冽。
“卓老師連着買了三天蛋撻,”女生剛好路過她,捧着奶茶和身側好友笑着探讨,閑聊幾句,“我就說吧,他肯定喜歡吃甜食。”
臣妍又想:甜食的購買者和享用者,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此種猜測一旦成立,最有可能的,無非是最親密的女性。
不過,因為一些沒有任何證據的猜測退步,是臣妍從來不做的事情。如果真有,不過是被拒絕,那倒也沒什麽可尴尬,無非一次不成功的單向Crush。
她收起相機。
男子在人流中穿過街道,站在路邊,說起電話。
她拿出手機照了照自己,立刻跟着過了街。兩三步的距離外,專注着對着相機的取景框瞧着,餘光內有動靜,立刻抓準時機,捏出自認為足夠溫和的聲線,“抱歉,打擾一下……”
臣妍微微仰頭,盯住那雙眼睛。
眼皮很薄的丹鳳眼,微微透着灰的淺黑。
她笑起來,右手擡起相機,坦坦蕩蕩,“剛剛取景的時候正好照到了你,角度和效果都特別好,想交個朋友,不知道,方便給一下你的微信嗎?”
高大的榕樹侵略着天空,裹住樹下說話的人。夏日的潮熱,使它的枝葉幾乎燒着。
學生來來往往,笑鬧間,攜來拿鐵的濃香,香草冰淇淋的甜涼。
男子側身站着。
垂頭看過來,似乎錯愕了幾秒,怔了怔沒說話。頓了一會兒,淡淡點了頭,直接掏出手機,一點不見扭捏和客套。
Zhuo。
頭像是一張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拍過去的風景照,十分地沒有情調:藍天碧樹,被單被風變成皺皺巴巴的一朵雲。好友圈空空蕩蕩,只有一條最近日期,還是三個字:回來了。
看起來,沒有任何情感生活和分享欲,骨子裏的柔軟都被榨了個幹淨。
回家的路上,周緣緣在手機那頭皺眉發問:“他真一句話都沒問?”
臣妍美滋滋地同好友交流:“是,不過這種作風不是挺幹脆利落嘛,挺符合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周緣緣毫不留情地戳穿:“真行,換成以前,這種你嘴裏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你肯定看都不會看一眼。”
臣妍坦然道:“你不是說我喜歡好看的,難得有心儀的對象,偶爾寬容寬容未嘗不可。”
她将熱風中亂飛的碎發挽在耳後,咬着老冰棍,冰塊脆生生的,很沒有說服力:“而且人是會長大、成熟的……”
臣妍的确不喜歡悶葫蘆。
她直來直往,做事熱烈,最厭煩的,就是同什麽都不說,全靠猜的人打交道。
高中時期,沒少因為和這種人相處不來,背地裏跟臣女士鬧矛盾。
不過那會兒也想着,難得臣女士好像談上一段靠譜的戀愛,總得忍一忍。因此對着別人,再冷淡涼薄的語調,她也能擺出一張沒心沒肺的笑臉。
臣妍剪完下一期,發完之前的聊天向情感主題視頻,順手将那天拍到的照片發給男子。
等了一會兒,對面回複,簡簡單單:謝謝。
她也不介意,抱着枕頭,倒進軟綿綿的大沙發中,發去語音:“你是姓zhuo嗎,還是名字裏有zhuo?”
背景聲裏,有她淘來的風鈴晃動,細細碎碎。
男人有一把好嗓子。
不屬于低沉磁性,或者什麽時下流行的氣泡音。清淨朗朗,偏低,純淨山泉水一般,适合念詩。
臣妍越發滿意。
對面的人可能是出于禮貌,亦是語音回複:我姓卓,卓文君的卓。
這是連減少誤會都省了,直接挑出卓姓名人,簡短做了個解釋。平日裏的生活作風可見一斑。
臣妍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卓文君嗎……還挺少見的。”
她在念前一句詩時,不知道是有意無意,反正有點輕飄飄的綿,尾音晃悠,之後又回歸正常閑聊的語氣,罔顧自己的姓氏更加稀有,分享着笑道:“你是我見過第三個姓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