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04 小雪人
臣妍很快摸清了這位繼兄的脾氣。盡管,談不上打從心底的樂意。
卓灼為人冷淡、做事挑剔,性格相斥,看不慣她沒心沒肺的生活作風。
除此之外,在校園內除了跟周澤航相熟,一直比較獨來獨往。不過,也沒有聽說他人緣不好,臣妍對此猜測,興許對方只是話少——好吧,對她除外。
搬進新家,大人們當然也想得周到。
男女有別,為生活方便,使一兒一女的房間上下分開,洗手間正好都能有專用。結果就是,他們兩人的卧室正好上下樓對着。
她最開始還沒意識到這件事。
因為擅長适應環境,消極情緒走的也快,最近的樂趣已經變成了收拾自己的新房間——譬如桌布換色,衣服分類,置物架整理……
萬不會料到,一個清早,卓灼會忍無可忍,在去學校的路上就這件事情發起難,內容是很善意地提醒她每晚早點休息。聲線帶點變聲期末的啞,卻不難聽。
“臣妍。”他叫她的名字,涼涼地墜在車裏。
臣妍打着瞌睡,壓根沒聽進去,迷迷蒙蒙地揉起眼睛:“……什麽?”
卓波的公司離家不遠,步行只需要五分鐘,位于标準的高層辦公大樓內。
每天一大早,由需要奔赴另一個區的臣女士開車上班,順路将他們二人送去學校。
她坐在後座,腦子裏依舊混沌,暈暈乎乎間,看見一雙黑眸,正要繼續追問,反被臣女士半途嚴肅地截住。
偏偏正前方,高懸半空的交通信號如有神助,切換成紅色。
臣女士精神抖擻,哪裏沒聽清情況,轉過身不留情面地瞪她:“你又熬夜了?”
臣妍的睡意立刻消失殆盡。
不敢再懶,縮起脖子,虛心接受專屬的一對一耳提面命式教育。
……
“故不故意不知道,反正我和他本人,絕對八字犯沖。”
秋窗風雨,臣妍趴在倒數第二排,悲苦地望着窗外,唉聲嘆氣,慶幸起兩個人幸好不在一個班。關鍵也不說個明白,就在那兒矯揉造作,換來唯一知道情況的周緣緣一張毫不留情的數學試卷。
周緣緣冷酷道:“不要在學校搞封建迷信。”
坐在前排向來內向的李攸沒忍住,笑得肩膀抖了抖。
周緣緣是學習尖子,晚自習前,被班主任抓去參加學校新一屆數學競賽選拔的測驗。
沒人一起吃飯,臣妍樂得清閑,啃完一只菠蘿包,跟老天爺灑下的秋意對着幹,跑去小賣部買了一支小雪人雪糕。
回教室的路上,正好碰見學生會的幹事推着制作好的新一期紅榜展示板出來,男生們小心翼翼,後面跟了一個年輕的老師。一群人浩浩蕩蕩,瑟瑟秋風中,頗有齊心協力的意味。
她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站定,嘴裏的巧克力味兒沒散,已經下意識盯起了上面的照片。
校園拍攝證件照,按理說,正該是标準的妖魔鬼怪顯形時刻。
奈何,卓灼臉上實在是一絲多餘的線條都沒有,放在為首,顯眼過分。
短發利落,還是少年時期的精致,有些女相。丹鳳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瓣偏薄。儀态端正,脖頸修長,校服外套架起平直寬闊的肩線。
很标準的薄情寡義臉。
臣妍私自定下結論,憤憤咬下最後一口雪糕,牙齒磕在木棍上,沒忍住嘶了一聲。
往樓梯口晃了沒兩步,已經預感到老天爺或許要給她一個驚喜。
卓灼迎面從樓梯下來,臣妍根本不覺得驚訝。對方跟她點了下頭,倒是還算懂禮貌,顧忌一些家庭情面。
臣妍本來也沒當回事,卻上下一掃,皺了皺眉,嘴比腦子快,“你等一下。”
樓道裏昏暗一片,沒人經過,就顯得更加幽深。
樹影被雨停後的秋風吹成鬼魅,沙沙聲作響。
卓灼回身看她,沉靜如同雕塑。
說出去的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臣妍硬着頭皮,略加思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手。
也是這會兒,她才第一次注意到卓灼的手指。
左手還是頗為可憐地吊着,不能動彈。
完好的右手掌心寬大,手指修長,輕輕松松圈住一瓶礦泉水。
校服外套被挽至手肘,繃出幾縷淡青,襯得手指皮膚更白。
男生出了一點薄汗。
額前的碎發淩亂,貼在輪廓上,倦怠又懶散。他性格冷,倒被這點熱襯得鮮活許多,無形地顯露出微妙的攻擊性。
蠻好看的。
她痛恨自己擅長發現美的眼睛到了這會兒依舊不能免俗,更無法違心地評價。
不過,面上不露分毫,嘴上說的也利落,自然地擡手。
“我幫你擰開吧。”
……
周緣緣曾經對臣妍有一句精準評價:平生最大的優點就是厚臉皮自來熟,适應能力超常,以及,過于擅長忘掉不愉快的事情。
臣妍為此反抗過,強烈表示她這話說的根本分不清是褒是貶。
後來的很多事情證明事實的确如此。
臣妍比起自我審視和猶豫,更樂意把想法落實到行動上。
大學念的傳媒大學,不算熱門的好就業專業,便在大四的時候預備轉行,同時出于愛好,正式經營起社交媒體;琢磨出自己的性格和能力跟HR比較對口,就想方設法地包裝簡歷,收集資料,成功進了心儀的IT公司;後來工作了一段時間,又覺得不太像自己想要長久做下去的事業方向,便把重心逐漸轉移到副業上,待确認刨除開支,收入有預想中的程度了,果斷跟公司提交辭職申請。
臣妍租住的房子在三樓,打開書桌前的窗戶,正對着一戶人家的二層花園。
滿目青綠,花卉瓜藤順着熱風搖擺,鋪成綠浪,很是壯觀。樓下單元門旁,小區內的男孩子們聚作一團打鬧,嘈雜洪亮。
此刻,籃球撞擊水泥地面,發出砰、砰的震動聲。
她也不受環境影響而煩悶,從沙發跳上到床墊子,戴上耳機,慢慢打字:你平時打球嗎?
對方的微信備注被改成三個字:卓老師。
由于聲音加分,暫時前面有一個A,光榮地享受和臣女士、周緣緣一樣的待遇。
等了一兩分鐘,對面回:嗯。
臣妍看了眼時間,考慮到對方終究不是如她一樣的自由職業,體貼道:那就先不打擾了,有空再聊。
最後,還不忘發去語音:“對了,我姓臣,不是耳東陳,是不臣之心的那個臣。”
年輕且打球的卓老師這次什麽也沒回。
她不在意,一心投入到視頻平臺的私信閱讀事業中。
這一回,塞滿她私信信箱的情感話題是“第一次”。
單純是因為上一次,她聊過暗戀主題後,很多有過類似感情經歷的女生紛紛留言參與讨論,甚至其中的大多數,都是萌芽在高中,更有一些運氣不錯,順利地開花結果。自然的,出于禮貌,她沒有提及李攸,只是另收集了一些有據可考的網絡真實故事,引發觀衆思考。
這直接引來了一個全新的話題:青春期的心動究竟由何而來。
有人說,見色起意;有人說,可能只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幫忙搬書的細節;也有人說,對方優秀得足夠讓人仰望;還有說,沒有理由,第一次看見就喜歡了。
臣妍自覺屬于最後一種。
她還挺慶幸,初戀性格比較紳士,兩個人的戀愛談的純潔且熱烈,該做的不該做的都有規矩。後來異地,分開也和平。
有小姑娘十分不好意思地咨詢她,發來長段的消息。
說是自己還在讀初三,喜歡的男生也跟她表白了,她有點猶豫着答應,結果對方一上來就要抱她,把她吓得夠嗆,問她是否太保守,又問臣妍的第一次拉手是什麽時候,稚嫩得‘牽手’兩個字都沒敢用。
臣妍的靈感和嘴皮子立刻有了發揮的地方,當即很嚴肅地表示絕對不是,小姑娘做的很對。
同時以己身經歷,并不居高臨下,當作姐妹掏心掏肺一番。隐晦地提及年齡問題,并在最後直接指明,個人未來更加重要。
譬如,當初她的務實主義,在高考前就坦誠過,彼此絕不耽誤對方的未來,就要選分數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學校。
至于,第一次牽手……
她微微皺眉,回憶卻有點模糊,難以界定。
……
秋風蕭瑟,樓梯口。
……
……如果,被人一把抓住也算的話。
“咕咚——”
暗影中,頭頂僅有一束照燈拉出晦澀的橙色黃暈。
孤獨的礦泉水瓶掉落在地,連滾幾圈,哧溜着蹿得更遠。
臣妍接過水的動作才到一半,手指還沒接觸到瓶身,反而先感受到幹燥的痛感——
是和女生皮膚截然不同的磨砂觸感。
卓灼低頭與她對視,好像看着一個怪物。
一邊,下意識将她的五根指頭捏得很緊,好似如來佛困住大聖爺,不講道理。
潮濕薄汗,少女的手是冰冷的,溫度差微妙,微刺滲進皮膚。使得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動了動。
臣妍沒反應過來,看見男生起伏的胸口,微皺的眉眼。
“你要幹什麽。”他問的很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