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降生
鐘琤在縣醫院出生那天, 平安縣下了一場十年罕見的大雪。
他姥姥用籃子提着十幾個雞蛋,走了十幾裏路來到縣醫院,對躺在床上的鐘美麗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知道嗎?竹家大妞也生孩子了。”
跟鐘琤同一天出生的也是個男孩, 卻沒有鐘琤這麽好的運氣。他媽是家裏的長女,下面還有三個妹妹, 所以長大以後, 招贅婿進了家門, 招進來的男人也不正混, 竹大妞生孩子都沒錢進醫院,自己在家生的。
鐘美麗沒心情和她媽說這個, 反而對旁邊的兒子有些擔心:“媽, 你快看看寶兒怎麽了, 這麽久哭都沒哭過。”
老太太擔心外孫, 在暖氣片旁烘熱手心, 才伸進小被子裏摸小孩的屁股, “沒濕, 不哭是正常的。”
“可他也不知道吃奶,要不是護士問我,我還不知道他已經餓了。”鐘美麗很擔心,她老公也姓鐘,叫鐘美良,他們兩家一個大隊的,小時候一起長大, 順理成章成了一對, 又結婚。
鐘美良在鐵路上班, 十天半個月才回來一次, 昨天剛打來電話, 聽說母子平安,很是高興。
鐘美麗第一次當媽,也不知道孩子這樣正常不正常,和老公說了以後,鐘美良也有些擔心,“這孩子該不會有點傻吧?”
他關心則亂,被鐘美麗罵了個狗血噴頭,“你才傻!哪有盼着自己孩子是個傻子的?咱兒子可聰明着呢,我跟你說啊,他以後一定能考上大學,當大學生!你別亂說!”
鐘琤剛出生沒多久,紅的像猴屁股一樣,眼睛還睜不開,像是蒙了一層霧,看什麽都覺得模糊。
這次轉世,居然直接把他變成了嬰兒。他雖說沒有人的羞恥心,可也不習慣一個陌生女人對他這般親昵。
可日子久了,肚子餓了,幼小的頭腦明顯支撐不了他超強度的胡思亂想,他屈服了,也逐漸體味到人身上的母子連心之情感。
在縣醫院住了半個月,鐘美良從鐵路上回來,還買了三個玉佛,說是經過某地,專門在火車停的時候去寺廟求的。
于是兩個大人一個孩子,一人戴一個。
鐘美良對自己的兒子愛不釋手,鐘琤剛說服自己接受了一個母親,未來又要對着一個陌生男人,說什麽也不肯接受。才能睜開不久的眼珠子淡淡地看他一眼,便扭過頭,裝睡。
鐘美良被他看的一愣一愣的,“我咋感覺被兒子嫌棄了呢?”
鐘美麗笑着拍他,嗔道:“別說你了,前段時間兒子連我都嫌棄,咱媽還說兒子是沒喝孟婆湯呢。”
“管他喝沒喝,以後都得管我叫爹!”
鐘美良豪氣萬丈。他從小沒了爹娘,在叔叔家長大,幹活是一把好手,腦子也聰明,上了幾年夜校,考去了鐵路上班,從此就算有了鐵飯碗。
娶了青梅,生了兒子,算是徹底有了自己的小家,別說兒子沒喝孟婆湯,哪怕他是個傻子,他都願意養他 ,照顧他,把他從一個幼小的小崽子,養成頂天立地的男人。
鐘琤自然不是傻子,可鐘氏夫婦帶他回到大院時,他聽到父母小聲讨論,聽說竹大妞生了個小子,但那小子不太正常。
至于哪裏不正常,還要回到竹大妞生産那天。竹大妞查出來懷孕的時候,鐘美麗已經孕檢過好幾次,平日裏去紡織廠,也都撿輕松的活計做,生怕傷了腹中的孩子。
那一天竹大妞正在街上賣糖果瓜子,被人推了一把,摔到地上,下身就開始流血,去了醫院,好險才把肚子裏的孩子保住。那時候院子裏的人才知道,原來她都懷孕三個月了。
她自己也粗心,沒有發現。她男人除了一張臉還算好,平日裏生活馬馬虎虎,竹大妞找了個男人回來,平白像多養了個兒子。她整日忙裏忙外,去進貨,去賣貨,還要給自家男人找活幹,夏天讓他騎自行車去賣冰棍,冬天就讓他賣饅頭。
她上面有父母,卻也是不經事的,整日裏除了忙活幾畝地,別的絕不多管,就這竹大妞她爹喝醉了,還要耍酒瘋,怪竹大妞不是男人。
竹大妞檢查除了自己懷孕,人家醫院讓她住院一段時間,她直接說自己沒空,收拾東西一出院就開始幹活,只不過比起以前,好歹知道把男人留在身邊幫襯一下,自己也少操心。
鐘美麗懷胎六七月的時候,肚子像是吹氣球一般,一天比一天大。可竹大妞的肚子,依舊沒什麽起伏。
肚子八個月的時候,鐘美良鐵路上沒法請假,她媽便從鄉下來到縣裏,照顧她。她那時肚子大的不像話,平日裏走坐都要人幫忙。
可竹大妞肚子依舊平平,甚至健步如飛。
那時候鐘美麗還有些羨慕她,有些人懷孕遭罪,可有些人懷孕吧,好像就是一段沒有波折的經歷。
不過到了生産這天,竹大妞才開始遭罪。她生不下來,請來的産婆看了看,說她肚子裏可能是個死胎。死胎也要生啊,她難産大半天,眼看着人都快疼死了,她爹才大手一揮,去醫院,借了牛車,用被子裹着,半路上竹大妞就把孩子生出來了 。
她爹又一揮手,生出來就別浪費錢了,一個死胎,去醫院還浪費錢。
竹大妞也沒說啥,抱着冰涼的孩子回到家,才發現孩子的身體還有點起伏。
于是又接了溫水,一點一點給孩子洗澡,提高體溫。這孩子命硬,被這些胡亂折騰一通,居然還能發出啼哭。
是個帶把的。竹老爹很高興,這孩子以後就是老竹家的根了,恰巧竹大妞她男人去外面倒水的時候,瞧見大院裏開了整整齊齊三枝梅花。
竹老爹一敲煙槍,決定給孩子起名叫竹山(三)枝。
鐘美麗聽到這裏都已經十分無語了,哪有給孩子起名這麽随便的?她為了這事都快愁死了,做新生兒登記時,只寫了鐘琤小名,叫鐘小寶,這是她的寶兒。
可大名總要認真翻翻字典吧?
這還只是竹家讓人無語的第一點,至于這第二點,則就是竹三枝身子很差。
因他是個男孩,竹老爹開始擔心他的身子,第二天便帶他去醫院,醫生檢查了一通,發現他只有四斤六兩,太小了,很不好養活。
鐘琤睜大眼睛,聽着倆小夫妻竊竊私語,鐘美麗剛生産,一方面覺得竹家人奇葩,一方面又心疼那個孩子。
“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投胎到他家。”鐘美麗臨睡前這樣憤憤不平道。
鐘琤心想,可不是嘛。這還只是伏兔悲慘命運的開端,但他現在也不過是個嬰兒,根本無力阻止,只能吃了睡睡了喝,争取早日長大,靠近伏兔。
鐘美麗心軟,她把鐘琤不喜歡喝的麥乳精分給竹大妞,竹大妞很感激她,還了六個雞蛋和一包麥芽糖回來。
鐘美麗打了兩個雞蛋沖蛋花,還不忘記加一大勺蜂蜜,她向來會疼自己,更何況還要奶孩子。
她喝着蛋花,透過糊着報紙的窗戶向大院裏看去,竹家就住在她家對面。大院裏住了三戶人家,少說一二十人,也就鐘家人少些,房子是自家的,大院是公用的。
正房裏住的一家,是個男老師,在附近小學裏教書,聽說是當年下鄉沒回去,娶了個鄉下女人,生了五六個孩子,現在計劃生育抓得緊,他家要賠不少錢,為了這事,經常可以看到男老師的老婆帶着孩子去鄉下躲人。
最近他們又出去了,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
鐘美麗閑的無聊,只能看竹家人,竹大妞拿了麥乳精回去,坐在窗戶底下的縫紉機旁邊,只看她嘴巴動了幾下,她的幾個妹妹便拿了碗來,她往她們碗裏一人舀一勺過去。
那個孩子應該是在裏邊床上躺着,鐘美麗瞧見竹大妞扭頭去看,應該是孩子哭了,接着她就把幾個妹妹趕了出去,自己去把孩子摟起來,喂奶。
等孩子吃完奶,鐘美麗也喝完了甜蛋花湯,起身去看了看鐘琤,還在睡,親昵地點了點他的鼻尖道:“你倒是個會投胎的,沒人跟你争沒人跟你搶。”
鐘琤睡的好好的,只覺得有人把自己抱在懷裏,一邊用手輕輕撫摸包裹着他的襁褓,一邊嘴裏哼着搖籃曲。
确實很有母愛。
可他根本沒哭啊!還被吵醒了。
鐘琤不耐地皺眉,又睡了過去,鐘美麗看兒子這般模樣,不由得笑了出聲。
剛出生那幾天醜的要命,現在倒是張開了,能瞧出鼻子眼睛的形狀,她越看越喜歡,恨不得向所有人顯擺她的崽。
可這大院裏,能夠讓她分享喜悅的,也就只有竹大妞了。
鐘美麗把兒子包裹的嚴實,還打了小傘,以免陽光曬到兒子,到了竹大妞家,她打招呼道:“竹大姐?我能進來嗎?”
竹大妞自然歡迎她,她爹娘在後院熬麥芽糖,她幾個妹妹就把凝固的麥芽糖敲碎,用報紙包了,再拿到集市上去賣,她男人這幾天替她在街上看攤子。
她長這麽大還從來沒這麽閑過,竹三枝除了吃喝拉撒的時候會哭兩聲,其他的時候安靜的不像話。
兩個得了孩子的新手媽媽,就這樣抱着孩子交流經驗,在孩子乖巧這方面,她倆都十分得意。
鐘美麗還趁機教導她,讓她多吃些好的,肉啊蛋啊都不能少,這樣奶孩子才健康。
鐘琤被她摟在懷裏,也睡不着了,捏着她的手指試着控制肢體,一個勁地表示贊同。
他手指胡亂張着,想把包裹自己的小被子扯到一邊,好趁機看三枝一眼,卻怎麽都不得法,只好豎起耳朵,試圖從兩個女人聊天的間隙從,聽到一點微弱的呼吸聲。
作者有話要說:
三枝超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