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7】
南安王府被抄家,驚動了整個京城。
阮卿這幾天被張氏勒令不許出門,連帶元春和安春也被迫留在家裏,原本也就只剩不到一個月新年,能回家的都得回來了,外面一亂,就更得回來。
外面因為王府抄家一直亂着,王熙鳳的産期又是最近,張氏愁的頭發一掉一大把,在阮卿和元春的幫助下才勉強維持住家裏的情況——如果阮卿那近乎幫倒忙扯後腿的操作也算幫忙的話。
清晨,阮卿迷迷糊糊地被百靈拉起來換好衣服,出門被冷風一吹才算清醒一些,随後打發走來請安的探春,帶着元春和安春去了外院探望賈珠。
夫人小姐要來,外院早早就被清理過,此時只有幾個丫頭守着,小厮都被打發的遠遠的,阮卿帶着元春,隔着簾子跟賈珠聊天唠嗑。
這個時候阮卿就會吐槽古代變态的男女大防,親母子也要隔着簾子說話,哪怕近幾年好很多了,但這種一方躺床上的情況還是得防着——真是奇了怪了,說得好像重病的人能做什麽似的。
賈珠傷勢已經漸好,不過說話還有些氣虛,他興沖沖地問:“小侄兒該是月末生吧,可惜我暫時見不到了,不知道琏弟能不能照顧好孩子……”
賈珠大概是因為家裏弟妹多,對小孩子倒是挺喜歡,也挺有耐心,比阮卿這個當媽的更像親媽。
阮卿嗑着瓜子,說:“你想要侄兒?”
賈珠有些糾結,想了想道:“侄女也好……就是安兒還小,我怕照顧不好她們。”
阮卿了然,怕小妹妹吃醋呗。
“安兒都快十四了,”阮卿咔嚓咔嚓嗑着瓜子,道:“等及笄就是大姑娘了,你說你弟弟都要有孩子了,你到底有沒有心上人?”
賈珠猝不及防,老臉一紅:“只憑太太做主就是了。”
阮卿呵呵一笑,道:“你少跟我來這套,你大嬸嬸不是沒給你選過,你全推了,怎麽,真要我們上天給你找個仙女去?”
那你可以考慮黛玉,不過可惜黛玉只喜歡寶玉。
她一邊唾棄自己也開始學着有些家長催婚了,一邊又興致勃勃,畢竟大小夥子紅着臉磕磕巴巴說話的樣子真的非常……有意思。
這無聊又單調重複的後宅日子裏,也就只有逗孩子能有點樂趣了。
賈珠被她逗的不知所措,元春坐一邊處理公務,安春托着腮在一邊看,實則已經昏昏欲睡,阮卿就一邊吃零食一邊跟賈珠聊,時不時往安春嘴裏塞一個,看她迷迷糊糊驚醒,然後又不自覺嚼幾下咽下去接着睡,阮卿臉上的表情都格外慈祥。
只是這平靜祥和的氛圍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有丫頭來報,說四姑太太來了。
阮卿想了一下,想起來這是賈敏的序齒,賈敏都好久沒來了,她也沒多想,就讓姐妹倆先回去,自己去見賈敏。
她到的時候賈敏剛從賈母的屋子裏請完安出來,臉上的憂愁不舍還沒完全散去,看到她後勉強笑笑,道:“二嫂子。”
阮卿拉着她到亭子裏坐下,問道:“這都快過年了,你怎麽還有空回家?”
大概是“回家”二字觸動到賈敏那個神經,她眼眶一紅,讷讷道:“我們家老太太,怕是……”
阮卿一怔,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林如海上任期間,家裏母親身體不好就沒有跟着去,榮國府作為親家,自然也是要照顧着些的,阮卿甚至比賈敏還要清楚,林母怕是活不過開春了。
年輕時為了生個孩子各種藥都吃,本就損傷了身體,老人又脆弱,年紀大了什麽病都有,今年冬天又格外的冷……賈敏嘆了口氣,道:“夫君的意思是,把兩個孩子留下來,陪陪老太太。”
這婆媳倆年輕時為了孩子生出再多的隔閡,但在生死面前,一些也就沒那麽重要了。如果林如海沒有被調任揚州,她自然願意陪老人度過最後一段時光,可如今林如海要走,公務不能耽擱,她也得跟着去,可她最大的孩子才六歲,哪裏放心的下?
尤其是黛玉體質仍需調養,林晖現在沒回京……簡直是焦頭爛額,連新年的喜悅都沒有了。
阮卿張了張嘴,心情有點複雜,良久才道:“……你放心吧,我,我想辦法幫你。”
賈敏卻理解成了幫她照顧婆婆,臉上神色幾經變化,似乎又不安又有愧疚,她道:“我……我是不得不随夫君離開的,公務不得耽擱,孩子……我想暫時托付給你。”
阮卿一愣:“哦,你就要求這個?”
賈敏緊張的手心都在冒汗:“是,但是我家黛玉……很乖巧,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親戚中,我是最信得過你的教養的,大嫂子畢竟還有鳳丫頭的孩子要照顧,琮兒和迎春又小……黛玉與你家探春相差不大,也許能做個伴呢?”
因為身體不好,黛玉一直被關在家裏,也沒個要好的朋友。
這當然不是什麽大事,阮卿道:“你放心吧,我最喜歡小姑娘,不過你真的不留下嗎?”
賈敏搖搖頭,苦笑:“若是平時也還罷了,如今朝廷動蕩,如海壓力也不小,我得親自去看着才放心。”
後宅往來,是不能讓姨娘甚至嬷嬷丫鬟代勞的,尤其是這種風雨欲來的特殊時期。
阮卿嘆了口氣,道:“……孩子你就放心吧。”
送走賈敏後,她想了很久,覺得是不是該和郦芷談談,官場那麽多人,沒必要非林如海不可吧?訣別可是一輩子的事。
正好今天是郦芷按規矩進後宮的日子,阮卿特地屏退下人在床上躺着,閉上眼意識回到了系統空間。
剛一見郦芷,她就忙道:“怎麽要把林如海調去揚州!黛玉才六歲多,身子還要好好調養,她弟弟現在都離不開湯藥,但賈敏又不能不跟着,兩個孩子怎麽能離了父親!而且林家老太太也許撐不過今年,一家人這是一輩子的事……”
郦芷即使是在身體寵幸後妃的時候,精神體也會在系統空間整理明天要用的資料,被阮卿這麽一問,她竟是怔了一下,老半天都沒回過神。
想了許久,她才從腦海中找到林如海的事,慢吞吞道:“啊,黛玉都六歲了?真快。”
阮卿:“……”
她按了按眉心,道:“就沒有別的人可用了嗎?非要林如海?你要知道,寶玉還小,我現在還在觀察他們的性格走向,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産生愛情,黛玉離開父母,怕是對性格塑造不利,我也怕他們被環境影響,把親情當愛情,反而不好。”
郦芷愣了一下,詫異道:“你管這麽多作甚,他們是人,又不是沒有思想,你再觀察也只是旁觀,又怎麽能看出當事人真心所想?順其自然即可。”
“何況……”郦芷不緊不慢地拒絕道:“林如海忠心,背景幹淨,且沒有太過世家牽連,自古以來江南一帶都是舉足輕重的地方,旁人我信不過,小茶要随時帶兵留守京城,也就只有他了。”
知道再無轉圜餘地,阮卿郁悶地嘆了口氣,想着不行就對黛玉好點,大不了跟賈母說一聲自己住林府去。
壓下心裏的糾結,阮卿想了想又自找話題道:“對了,我差點忘了,你過段時間不是要給六皇子賜婚嘛,我建議等一下,前幾天我發現的那個穿越女已經證實了有女主氣運,不出意外官配不是老四就是十三,你不是說六皇子和資料上的十三能對的上麽,就先等等吧,別到時候有了真愛,反而害了人家姑娘。”
郦芷聞言更加迷茫,她也都快忘了穿越女這事了,只是道:“這個年代,誰不是盲婚啞嫁,只要性格沒什麽問題,幾十年相處下來沒有愛情也有親情,小六是重情的孩子,貴女性格只要不是太糟糕,他都會尊重愛護,何必強求那些沒影兒的愛情,至于老四就更不可能了,他已有正妻嫡子,豈容什麽穿越女現在冒出來真愛真愛的放肆,陌子,你也別太浪漫主義了。”
阮卿被她說的噎了一下,只好悶悶應下。
時間和環境會改變一個人的氣質甚至性格,如今的郦芷越發貴氣天成,語氣不輕不重就能将別人的意見駁回,神色也愈發威嚴冷淡,阮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生活中都只圍繞着孩子和後宅,竟是沒什麽共同話題可以跟郦芷說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感到一種猶如天塹的距離感。
郦芷如今忙得很,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見她沒什麽可說的就去給她切了點水果讓她自己玩去,然後才拿起資料接着分類整理。
阮卿食不知味地吃完,在房子裏轉了一圈,實在不知道幹什麽,又因為走路的動靜太大,被郦芷輕聲制止了後才尴尬地在原地愣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夫人身體裏,此時夜色還深,守床的丫頭昏昏欲睡,阮卿偏頭看了她一眼,又扭頭看着床頂紗帳發呆。
她想起自己曾經做過一個任務,原主是個盡職盡責的警察局長,在一次貪污受賄的案件中因為堅持要下屬追查意外身亡,他死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查清這個案件,還受害者清白。
她不懂刑偵,卻能靠原主記憶和先知劇情勉強穩住,但正是因為接收原主記憶,她才能清楚的感覺到原主的身邊的一個女副局長,他十幾年的搭檔能力有多強,以阮卿長期做任務的經驗來判斷,她的能力甚至是強于原主的。
只是那位副局長終身未婚,四十多歲了也獨身一人,因為兩人交情不錯,阮卿還在抓捕罪犯後邀請她去家裏聚了一回,那時原主的妻子就對她說過,如果副局長是個男人,不用獨身也可以獲得今天的成就。
阮卿倒不是覺得有什麽,個人選擇罷了,也許人家副局長就是不愛結婚呢,原主是個好警察,搭檔也是,他們都将終身獻給了自己的事業,誰也沒資格說什麽。
可到了現在,她突然就抑制不住地想,如果她當時選擇的不是王夫人,而是某個男人,出去做一番事業,有心的話再抽出時間教教孩子,會不會更好?甚至成為賈珍改造寧國府這樣高難度的任務都強過困在後宅裏,至少自由。
一個人将目光放在哪裏,她就只能看到什麽地方,阮卿的視線被迫局限于後院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中,平時接觸的就是一些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聽的是兒女婚嫁妾室姨娘的八卦,做的也是管柴米油鹽之類的瑣事,她又何來的眼界?
她真的就要困在這後宅中,一輩子只能圍着孩子和後院雜事轉嗎?
阮卿睜着眼睛久久難以入睡,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會,不知過了多久,丫頭在她耳邊輕聲說話的時候,她才算清醒過來,按了按眉心問道:“什麽時候了?”
丫頭道:“不早了,太太也該起來了。”
阮卿應了一聲,起身換好衣服,她一直都不喜歡下人伺候着穿衣服,今天卻木愣愣地不動,百靈剛端了漱口茶過來,見她出神,便上前拿了衣服給她披上,輕聲道:“近來院子裏積雪融化,天氣倒是愈發冷了,太太也該注意身體才是。”
阮卿回過神來,點點頭,迅速換好衣服,洗漱後便帶着丫頭往賈母那去請安。
賈母其實并不是一個很愛折騰人的婆婆,她和張氏也只需要伺候她吃完前半程,差不多規矩盡到了就能自己端飯去吃了,阮卿平時只當是早起鍛煉,端飯夾菜嘛,她又不是沒幹過,小時候她在家裏還得洗碗洗鍋呢,但現在見張氏頗有眼色地用公筷給賈母一一備好菜,她甚至都沒來得及思考,就下意識接過湯碗給賈母盛湯,好像都形成肌肉記憶了。
感覺到自己甚至有些狗腿的行為,阮卿臉一黑,突然就不想幹了。
殺千刀的古代社會,我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