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言知瑾條件反射地眯起眼。
風裹挾着尖叫從他耳邊呼嘯而過, 吹散他眼前的迷霧。
他看見之前用棍子捅蛇的那幾個男生不停在身上抓撓,嘴裏發出哀嚎,好像有看不見的蛇在它們背上蜿蜒爬行。
還有幾個人, 他沒見過, 但大概是剛剛議論的人,也上蹦下跳的, 在身上抓來抓去, 嘴裏念着:“蛇……蛇!”
他們把衣服都抓爛了, 言知瑾也沒看見蛇在哪裏,他們卻驚恐地大喊大叫。
言虺站在他身旁, 優雅地說:“欺負無毒蛇算什麽英雄。既然他們這麽想被蛇咬,就成全他們。”
言虺又擡起手掌,托着一條盤成一團的豬鼻蛇給言知瑾看:“好了, 它活過來了。”
言知瑾小心地摸摸蛇腦袋, 把豬鼻蛇裝進另一只口袋, 問:“你讓他們看到了什麽?”
“沒什麽, 幾只小可愛,”言虺側頭想了想, “尖吻蝮之類的?”
尖吻蝮可不是什麽小可愛。
看那群人的樣子,估計不僅是尖吻蝮,而且數量不少。
言知瑾聽他們叫得實在太慘了, 拉拉言虺的衣袖:“算了。”
言虺配合地打了個響指。
在地上掙紮的人不動了, 躺着喘粗氣。他們的衣服被自己抓爛, 皮膚上也一道道血痕。
旁邊圍觀的人眨眨眼,疑惑地對視。
言知瑾拿起兩只袋子, 說:“感謝大家的配合, 蛇已經抓到了。很抱歉給大家帶來驚吓, 之後我們會組織專門的巡查隊,定時清理學校內的蛇。”
圍觀的學生們遲鈍地點點頭,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忘。
有人驚呼:“這麽晚了!我還有課呢!”
其他人也四下散開。
夏舒荷和其他生院學生聚到言知瑾旁邊。夏舒荷急切地問:“教授,你沒事吧?”
她說到一半,又摸摸頭,困惑地自言自語:“發……發生了什麽嗎?只是抓了兩條蛇而已……”
她冥思苦想,終于捕捉到一鱗半爪,結結巴巴地問:“我想起來了,那幾個人想折騰蛇,不讓我們把蛇帶走。教授,你沒受傷吧?”
言知瑾擺擺手,将還在腫着的手背到身後,說:“沒事。都結束了。”
他嘴唇上的傷口結了痂,臉上毫無血色,像是凜冽寒風中的雪人,風再大一點,就要碎了。
夏舒荷忍不住說:“教授,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多注意身體啊。”
“我沒事。”言知瑾扶住額頭,勉強搖頭。
“我送他回去。”言虺擡起手臂,隔在兩個人中間,順便幫言知瑾擋風。
夏舒荷和其他學生一起鞠躬:“辛苦助教了。”
言虺和言知瑾剛要回去,一個有點尖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孟千霖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沖到言虺面前,一只手按住胸口,用滿懷感情的顫音問:“助教,你沒事吧?剛剛吓死我,原來我之前看到的黑影是蛇。它們看起來好兇,你抓的時候,沒被蛇咬到吧?”
言知瑾的臉又白了一層,煞白煞白的,像結了一層霜。
“蛇不是我抓的,是教授抓到的。”言虺蹙眉,和夏舒荷他們打了聲招呼,果斷地擁着言知瑾往回走。
孟千霖扯住他的衣袖,擔憂地說:“那也可能出意外。我剛剛一直在擔心你,看到你沒事才放心。也不知道這種事為什麽要你親自做,叫保安不行嗎?以後,這麽危險的事就交給別人做吧。”
他說了那麽一長串,言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反而露出一絲不耐煩。
他咬咬下唇,腦子飛速運轉,還想找話題,卻看到一個人影晃了一下,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教授?”
他差點将下唇咬破。
怎麽在這個時候暈倒啊……
言知瑾臉色慘白,眼眸緊閉,雙腿脫力,軟弱無力地靠在言虺肩上。
***
言知瑾是被熱醒的。
他環視四周。
是他的卧室,現在門窗緊閉,窗簾也拉得死死的,只能從縫隙裏昏黃的陽光判斷出,已經是傍晚了。
空調正在勤勤懇懇地制暖,吹拂起窗簾的角落。他的身上,蓋着兩床被子,被角掖在身體下面。
他手腳冰涼,臉卻滾燙,嗓子幹得都要冒煙了,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腦部。
“你發燒了,”言虺遞給他一杯溫水,“我想讓你出點汗。”
好像不僅沒出汗,反而覺得四肢更冷了。
言知瑾喝完水,蹬掉一床被子,關掉空調。
“你……”言虺欲言又止。
“不用這麽多。”言知瑾咳嗽兩聲,嗓音幹啞。
“退燒藥,”言虺擺出一盒藥片,又把他那瓶撕掉标簽的藥放到旁邊,“還有你的感冒藥。但我看,已經見底了。”
他用相當平常的語氣說:“怎麽一直在吃感冒藥,還是感冒了。”
言知瑾目光觸及那瓶沒有标簽的藥,很快就移開。
他先拿體溫計測了一下,确認自己還在低燒,打開退燒藥包裝。
“要先吃點東西嗎?”言虺攔住他,“飯前吃藥對胃不好。”
言知瑾按按腹部。
這麽說起來,确實有點餓。
他這一個星期都沒好好吃過飯,只是因為弦一直緊繃着,意識不到。現在放松下來,才感覺到腹內空空,體力不支。
他舔舔幹燥的嘴唇:“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言知瑾喉頭滾動:“魚片粥。”
“好。”言虺揚起淺笑,起身出了門。
言知瑾又閉着眼淺眠了一陣,門口傳來開門聲,魚片粥的香味頓時彌漫在整個房間。
言知瑾的胃這次是真的活過來了,饑餓感在短時間內超越發燒的不适感,成為當前最強感受。
他掀開被子,要下床去桌邊吃。言虺按住他,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別下床了。”
言知瑾還在堅持:“可能會把床弄髒。”
“髒了換一套就行,我幫你換。”言虺不在意地笑笑,用哄小孩的語氣把他哄回床上。
言知瑾一想,也是,被套床單髒了,換一套新的就行了。
他因為發燒,懶洋洋的,不願意動腦,也就接受了這個安排。
言虺給他背後墊好枕頭,又把碗穩穩放進他手裏,最後還不放心地問:“你有力氣嗎?能自己喝嗎?”
言知瑾顫顫悠悠地舀起一勺,向他證明,自己可以。
雖然因為關節酸痛,身體無力,這個動作看起來很驚險,但粥還是安安全全地進了他嘴裏。
“是因為長期勞累導致的免疫力下降,燒退了最好休息兩天。”言虺坐到衣櫃前,幾乎是這個房間離言知瑾最遠的位置,“研究所那邊我幫你請假了,如果有什麽事,方眠會代你處理,也不用擔心他們偷懶。”
言知瑾懶散地點頭。
其實他根本沒想這麽多,只是想快點吃藥睡覺。
言虺說完,就不開口了,沉默地看着言知瑾。
房間裏只餘下言知瑾吞咽魚片粥的聲音。
饒是他現在再遲鈍,也能感覺出來言虺的不一樣。
往常他吃飯的時候,言虺總要找機會戳戳他的臉,再不濟也會多問幾句好不好吃。
但現在,他一言不發地坐在對面,宛若一座雕像。
沉悶的氛圍帶動得言知瑾吃飯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他胃裏墊了點東西,思緒也清晰起來。
中午,他和言虺才剛剛大吵了一架。
言虺要跟着他去實驗室,他不答應,言虺就用研究所其他人的性命威脅他。
但最後言虺也沒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行為,他走的時候,記得其他人都好好躺在地上沉眠。
言虺也沒提什麽過分的要求,只是要自己允許他跟着去實驗室,還有……
親他一口。
言知瑾一想到那個兇狠又悲傷的親吻,手一抖,差點把碗打翻。
剛剛退溫的臉頰霎時間又燙起來,他連粥都忘了吹,還是滾燙的就直接往嘴裏送,差點把舌頭烤出個泡。
“怎麽?”言虺起身。
他咬咬舌尖,放下勺子,含了一口溫水:“中午……”
“你走之後,我就解開對他們的控制了,”言虺飛快地回答,“他們身體都很好,不信的話,可以和他們視頻。”
言知瑾險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發燒之後,腦速不比之前,但意外的是,因為不會思考那麽多前因後果,變得格外大膽。
他問:“你為什麽一定要跟着我去實驗室?”
“你答應我去的。”言虺一改方才的死氣沉沉,情緒激動地說,“你之前說,要我跟在你身邊。”
“你還在研究所裏,和實驗室在同一棟大樓,這不算是趕你走。”
“為什麽他可以去?”言虺咄咄逼人地問,“你最開始明明說,只有我們兩個進行那部分研究,後來把他們也加進來,我可以接受,現在直接不要我了?”
言知瑾揉揉額角:“因為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可以幫你。只有我最了解我的毒液。只有我最了解你想要知道什麽。”
“你……”言知瑾沉寂許久。
他再次開口的時候,嗓音低沉了很多,猶猶豫豫的,有許多種情緒就糾纏牽扯:“你為什麽要幫我?”
言虺怔了一下。
他雙唇微張,好像在說什麽,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把這個無聲的回答說完,垂下睫毛,說:“我想讓你成為我的信徒。”
“為什麽一定是我?”言知瑾自嘲地笑笑,“我大概是,最不可能成為你的信徒的人了吧?”
言虺執拗地說:“這不重要,是你就行了。”
“為什麽不試試其他人?他們會比我更加稱職,更加愛你,事事都以你的感受為基準。”
“我不需要這些人的信仰。”
“孟千霖呢?”
言虺皺起眉。
他不明白言知瑾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人。
言知瑾直接問出徘徊在心底的問題:“你為什麽不拒絕孟千霖的禮物?你想讓他成為你的信徒,還是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