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言知瑾話音落下, 房間陷入寂靜。
門窗緊閉,窗簾沉重地垂落地面,關掉空調的房間連一絲風都沒有, 幹燥的空氣似乎要自己燃燒起來。
言虺沉默片刻, 問:“不是你說,他要送就送, 不要管他嗎?”
“我什麽時候說了?”
“那次, 何葭雲問, 要不要拒絕他的贈禮,你說既然他想送, 何葭雲他們也想收,就不要管他。”
言知瑾脫口而出:“我那是跟你說的嗎?”
話說完,他愣住了。
言虺也怔了一下。
言知瑾反應過來, 側過身, 把碗擡高, 盡量擋住臉:“不, 我是說……”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黑色的身影就從牆邊撲了過來, 差點把他的碗掀翻。
“粥!”言知瑾又驚又怒。
黑色的蛇尾平穩地托住碗,把粥安安全全地送到床頭櫃放下。
“你吃醋了?”稍帶點硬的黑色短發在他頰邊磨蹭,冰涼的吐息胡亂地噴灑在發燙的耳垂。
黑色的蛇尾霸道地纏住他的雙腿, 繃出流暢而有力量感的線條。仍舊保持人類模樣的手臂将他牢牢扣向胸膛, 宛如一對堅不可摧的鎖鏈。
“沒有!”言知瑾不假思索地大聲否認。
“如果早知道你這麽在乎, 我一定把他趕走,”言虺蛇尾卷得更緊, 在他耳邊低聲喃喃, “我還以為, 你很喜歡這個總往研究所送食物的學生。”
言知瑾鼻腔間盡是蛇特有的寒冷氣息,臉卻熱得能燒起來。他避開言虺的目光,盡量公正地分析:“這段時間,他為研究所提供了很多物資幫助,也緩和了研究所過于緊張的工作氛圍,我确實很感謝他。”
言虺說:“那我告訴他,以後多來幾次。”
“不許去!”
言知瑾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說出這句話。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正坐在蛇尾巴上,手裏還揪着言虺的衣領。
他看到言虺逐漸上揚的嘴角,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眼睫毛不安地顫抖。
他開始為自己找理由:“不是,我……”
他腦子已經是一團亂麻,發燒所帶來的思維遲緩讓他更難尋找到解釋的語句,只能把一切推到生病上面:“抱歉,我現在腦子不太清醒。”
“如果你不想看到他,我馬上讓他消失。”言虺微笑着說。
他的眼睛像是最純粹的黑曜石,只為一個人閃耀。他就像是神廟中虔信而忠誠的信徒,為神明獻上自己所有的迷戀與信賴。
如果忽略掉冷酷的語句,他的笑容甚至可以算得上純淨。
“我說了,我只是頭腦不靈活,”言知瑾冷冷地說,“你不要妄想傷害我的學生。”
言虺卻像沒聽到他的話,仍舊自顧自地說:“我還以為,你只是想擺脫我。從一開始,就是我強迫你接受我的,我知道你一直想讓我消失。孟千霖是你的學生,我就算不喜歡,也不能對他做什麽。我以為你從來不會在意我身邊有什麽人,沒有想到你會吃醋……”
“你不要說了。”言知瑾被他說得面紅耳赤,掀起被子,把身體緊緊裹住,輕輕踹了言虺一腳,“出去,我要睡覺。”
“你不吃飯了嗎?”言虺看看喝到一半的粥。
“喝不下,你拿走。”言知瑾飛快地吃了片退燒藥,翻身,把半張臉都埋進被子裏,假裝睡覺。
言虺好像俯身,把他的被子拉低,近距離地凝視着他。
言知瑾氣息繃得緊緊的,生怕他突然做些什麽。
然而言虺只是壓低聲音笑了一下,幫他把被子蓋到肩膀上,防止他被悶暈過去,就把碗拿出去了。
言知瑾聽到門響,松了口氣,換了個姿勢,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發呆。
大概是藥物有使人嗜睡的成分,言知瑾真的睡了一覺。
等他醒來時,已經入夜。
他出了一身汗,額頭的溫度已經下降,關節也不再酸痛了。
他測了□□溫,知道自己退燒了。
穿着被汗濕的衣服不是什麽舒服的體驗。他摸索着打開床頭的燈,找了套睡衣,鑽進浴室。
他洗完澡出來不久,言虺就敲響房門,仿佛一直守在門口,在刻意等他收拾。
言知瑾一開門,看到言虺那張優雅俊美的臉,心跳又開始變亂。
他盡量不去看對方的臉,問:“有什麽事?”
“吃晚飯嗎?”言虺的心情很好,眉宇間的陰郁也變成一種藝術家的憂郁氣質。
看時間,已經是該吃完晚飯休息的時候了。
言知瑾壓住腦中雜亂生長的想法,徑直向樓下走去。
言虺已經把晚飯準備好了,大部分是他喜歡,又清淡的,擺了滿滿一桌。
言知瑾的愛好,其實也就是吃魚。
尤其是那種清蒸的魚,沒有什麽調料,白白嫩嫩的魚肉蘸上醬汁,清爽又細膩。
顯然,言虺把他這簡單的愛好摸得清清楚楚。
言知瑾在位置坐下,輕輕從魚骨上剔下晶瑩的魚肉。
他吃的時候,能很明顯地感到一道目光。
言虺單手托腮,坐在對面注視着他。
平常在研究所的時候,他也是這麽看着言知瑾吃飯的。
言知瑾腦中冒出一個念頭。他把筷子放下,問:“你餓嗎?”
言虺歪了一下頭,有些困惑地說:“我不用進食。”
言知瑾從魚肚子上剖下一塊最好的魚肉,裹上醬汁,放到他碗裏。
“你是讓我吃嗎?”言虺莞爾。
言知瑾點頭。
“這塊魚肉很好,你吃吧。”
“不用,你吃。”
言虺思索了一下,拿起筷子:“那我吃了。”
“嗯。”
言知瑾嘴上說得雲淡風輕,眼睛卻緊緊盯着他的動作。
他看着言虺把魚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魚肉徹底消失。
言知瑾眯起眼,嘴角微微翹起,像只心滿意足的吃到魚的貓。
“怎麽了?”言虺也跟着笑起來,問,“你笑什麽?”
“沒什麽。”言知瑾收起笑容。
但只堅持了幾秒,他的嘴角又勾起弧度。
他像最挑剔的貴族,從滿桌的菜裏,精挑細選出幾筷子,一起放到言虺碗裏。
言虺面前的小碗堆起小山。
“……都是要我吃的嗎?”言虺的視線從山底移到山頂。
“是。”言知瑾放下筷子,十指交叉,虛虛搭成塔狀,安詳地放在腿上。
言虺皺眉想了想,無奈笑笑,提起筷子。
他從最上面一片菜葉子開始,一片一片菜按順序吃下去。
言知瑾揀的時候,不小心把一片姜揀了進去,他也照吃不誤,連眉毛都沒有抖一下。
碗裏很快見底,只留下幾顆調料。
“夠了嗎?”言虺問。
他的眼裏是自己都沒發現的寵溺。
“你等等。”言知瑾思考片刻,起身走向廚房。
言虺跟進去的時候,發現他正在熱鍋,手裏拿着枚雞蛋。
“你病剛好,不能吃油膩的。”
“我知道,給你吃的。”
言知瑾的腰頓時被勒住了,還有個毛茸茸的腦袋在肩膀上蹭來蹭去。
言虺低聲呢喃:“你要給我做菜?真的嗎?”
他不可置信地重複了幾遍。
言知瑾仰起頭,深呼吸,用鍋鏟敲敲鍋的邊緣:“松開,你這樣我沒法動手。”
言虺蹭了蹭他的頸窩,依依不舍地松開手臂。
他站在言知瑾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鍋,好像生怕錯過什麽細節。
言知瑾把鍋燒熱,倒油,打入雞蛋。
鍋內濺起油花。
言知瑾只是用手擋了一下眼睛,立刻看到自己面前出現一道透明的屏障。
“不用這麽麻煩。”言知瑾眼神複雜。
言虺聽話地把屏障撤掉。
雞蛋蛋白部分隆起大大的焦黃的氣泡,一看就是油放多了,變成炸蛋了。
但這不能影響言知瑾的計劃。他往還未凝固的蛋黃灑上食鹽。
有一點點多。
言知瑾沉默着用鍋鏟把鹽撥散,希望能用分散的方法降低鹹度。
他算着時間,鍋鏟伸到雞蛋下面,來了個翻面。
顏色比較深,用廚房用語來說,就是焦了。
簡單的煎雞蛋在混亂而不失秩序的操作中結束。
言知瑾把油鹽放多了,且火候過旺的煎雞蛋推到言虺面前,說:“吃吧。”
言虺期待許久,等到他這句邀請,迫不及待地托起盤子。
言知瑾提醒:“燙。”
“不會。”言虺咬下一口焦黃的蛋白,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像在品嘗什麽美味佳肴,每一口都要品味很久。
言知瑾有自知之明,他的廚藝,只能說比炸廚房好一點。
他問:“你不是說,不用進食嗎?”
言虺理所當然地說:“但這是你做給我的。”
你給我的,無論是什麽,我肯定都會吃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