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深,冷冽的風卷得公交站破落的廣告牌嘩啦作響,丁一緊握着的手逐漸冰涼。
就這麽靜默着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靠右停在面前。
車上下來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面容英朗,穿得幹淨體面,臉上帶着溫和的笑。
丁一認得他,經常來店裏買花,見過幾次。
他走過來,解釋道“是一一和予陳嗎?我是秦叔叔,你媽媽拜托我先幫忙照看你們,你舅舅還忙着,一會兒你哥哥會來接你們。”
丁一當然知道是哪個哥哥,舅舅一家是這縣城裏唯一的表親,她也以為會是舅舅來接她們。
雖然不想跟別人走,但現在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謝謝秦叔叔,麻煩你了。”
秦沐把她們帶到了城北的一個小區,一手拿一個書包,邊走邊說:“家裏面還有一個姐姐,一會兒你們可以一起玩。”
“嗯。”丁一勉強微笑着點點頭。
秦沐開了門,急忙抻着脖子朝裏面喊了一聲:“揚揚,有兩個妹妹過來作客。”
沙發窩裏探出一個頭,她臉上揚着明媚的笑容,那是一張和秦叔叔三分相似的臉,女性化的程度上更添了幾份溫柔。
太有親和力了。
“姐姐好。”“姐姐好。”
丁一和丁予陳先後打了招呼,少女燦爛一笑拍拍屁股底下的沙發,招呼兩人過去:“快來快來。”
又問“吃飯了嗎?”
丁一放學後根本來不及吃飯就出了這檔子事,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後背,但出于禮貌還是說:“吃過了,謝謝姐姐。”
“沒關系,這兒還有好多零食,你們嘗嘗,不用客氣。”
“不用了不用了,”丁一擺擺手“謝謝姐姐。”
秦允揚看出兩個小女孩的局促,把桌上的零食能撕開的撕開,能打開的打開,全都堆到兩人面前。
“不要客氣,就當幫我分擔一點,我最近在減肥。”說着,向兩人眨眨眼,又狡黠又可愛。
丁一和丁予陳這才動手吃一點以示禮貌,不辜負人家好意。
秦沐又洗了好些水果拿過來叫兩人多吃點。
沒多久門鈴就響了。
丁一帶着丁予陳跟秦沐父女兩道過謝,才跟着表哥一起離開。
臨走時,秦允揚堅決要讓丁一換上自己的鞋子才肯放她走。
舅舅家離這個小區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表哥陳康跟丁一和丁予陳算從小一起長大,平時也照顧有佳。幾人的心情因為家裏的事都不怎麽好,一路沒也沒多少句話。
淩晨的大街上車輛零星呼嘯而過,秋風打個旋兒帶着幹枯的樹葉漂泊在天地間,寬闊的街道上只剩下三個孤零零的身影,橘黃色的路燈本該是暖融融的,現在看着反而死氣沉沉。
也許是因為此刻的無家可歸,丁一第一次覺得這座本該熟悉的城市變得無比陌生。
等丁一躺在床上的那一刻,都沒來得及想今天發生了幾件事就已經累得睜不開眼了。
混混沌沌睡過去,睜眼就到了天明。
林輝覺得不對勁,丁一沉默寡言太不正常,從早上進教室就不正常。
衛生間裏烏煙瘴氣,他擺手扇了扇鼻尖的煙味,問裏面吞雲吐霧的幾個人。
“丁一今天怎麽不說話?”
程今從容地吐出一口煙,稍稍側頭看向他:“有嗎?”
“有啊,平時上課跟我叽裏呱啦,今天認真得都不像她。”
“大姨媽來了吧。”蘇北言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
林輝點頭,同意這個觀點,這算是一個比較的解釋。
聊天的同時不忘朝外面望一眼,50米外的林蔭小道上負手疾步過來一個地中海小胖墩,踏着樹縫間擠進來的碎光,敲響了催命的警鐘。
“操,操!教導主任!快跑!”話音才落林輝已經飛奔了十幾米遠。
衆人像被點着了屁股,滅煙的速度堪稱武林絕學,廁所幾乎是一瞬間鳥飛獸散。
丁一一上午腦子裏都是家裏的事,欠了多少錢她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艾滋病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家也是個問題。
去辦公室交完作業回來時,桌角上多了幾顆牛奶糖。
丁一朝林輝有氣無力的露個笑臉:“謝謝好同桌。”
林輝笑起來,露出那顆小虎牙說“喲,那麽客氣”又故作嘆氣“唉~淡了淡了。”
“跟你道謝你還不樂意了,什麽人吶。”丁一也笑。
“大蠻,有什麽事兒跟哥說,要是不方便的事兒就算了。”
丁一想了想,欲要開口又憋了回去,不知從何說起。
“還真有點不方便。”
林輝的男人第六感讓他更加确定了她到生理期這件事。
“不方便我就不問,一會兒你把這個糖吃了,有水杯嗎?我去給你接點熱水。”說着直接拿走丁一桌上的水杯。
回來之後接着唠叨“一會兒再喝,有點燙。最近天氣轉涼随時帶着外套,要不你用我外套捂捂也行,我不嫌棄你。”
丁一被他前前後後一陣忙活逗笑,總覺得這種場景似曾相識。
她覺得林輝肯定是誤會了什麽,解釋的話好像又有點多餘。既不好跟他說自己精神不好不是因為來大姨媽,也不好意思拒絕他的好意,只得接過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腿上。
“實在不舒服就請假啊,別撐着,多好的請假機會。”
丁一笑容更深,答應到:“知道了,你怎麽跟個媽似的。”
晚自習老師沒有上課,守着大家做作業。酡紅潤圓的夕陽藏進地平線後天空依然美麗,緋紅的晚霞被夜幕追趕,漸變的天色是難得的秋色。
老張坐在講臺上批改着今天的語文作業,大手一揮,勾勾叉叉都打得特別潇灑。
教室裏有筆尖和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偶爾還有紙張翻頁的聲音。
趙志文的頭突然出現在後門的玻璃小窗上,把這周正好坐在後面的田轶夏橘程今幾個吓得手機往桌肚裏放都放不及。
田轶一本正經的看着幹幹淨淨的書本咳嗽幾聲,末了還吸吸鼻子。
全班瞬間如芒在背,個個腰杆都挺直了。
趙志文從後門晃悠到窗邊,又晃悠到前門,跟老趙微笑着點頭示意。
他走進來在教室裏轉了幾圈,去田轶桌子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又晃晃悠悠來到丁一旁邊,屈起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揚起下巴指了指門口示意她跟出去。
丁一起身,一邊往外面走一邊在千頭百緒中設想班主任找她的原因。
紀律?遲到?課間打鬧?好像最近都沒有。
趙志文沒請她進辦公室喝茶,就在教室門口的走廊上站定。
現在還沒下課,走廊上沒有人來往,四下比一牆之隔的教室還安靜。
趙志文看着燈火通明的教學樓,問:“丁一,你家是城南那邊是吧?”
“是啊老師,有什麽事嗎?”
趙志文看着她的眼睛,臉上帶着微微的笑意,并不嚴肅,但笑得很假。
“你跟誰住在那邊吶?”
丁一搞不懂他葫蘆裏賣什麽藥,如實回答:“媽媽,還有妹妹。”
“你父親呢?”
又是這個讓她反感的問題。
“沒有。”
“哦,不好意思。”趙志文讪讪地笑了下,表示自己無意冒犯。
“你昨天上哪兒去?”
“昨天?”她還是沒搞懂他的目的,直言“沒去哪兒啊。”
四目相對中丁一感覺到了試探,趙志文的眼神裏滿是不相信。他就靜靜的盯着她,不緊不慢地等着她回憶。
丁一覺得莫名其妙,但趙志文一臉:最好實話實說,我不想拆穿你。
“我昨天真的沒去哪裏啊!”丁一說。
趙志文臉上的笑容漸漸淡漠,嚴肅地說:“你說你家在城南,昨天晚上我為什麽會在城北看見你?大半夜一兩點鐘,跟一個男生。”
丁一恍然大悟,解釋道:“那是我表哥……”
趙志文打斷她,說:“那些在校門口等男朋友接送的女生被抓了現行都說是表哥,我也不管你是真表哥還是假表哥,大半夜跟一個異性滿大街的游蕩,是不是危險了點。”
丁一比被打了一頓還難受,趙志文的話就像堅硬的石子兒,一字一句的打在她的心上,自己還無力還擊。
她氣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通紅着眼睛解釋道:“老師,那真的是我表哥,當時還有我妹妹……”
趙志文又一次打斷她“我當時只看見了你,你用不着撒謊騙我,女孩子嘛”他沉默了幾秒,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要懂得自尊自愛。”
丁一瞬間擡不起頭,不敢再看他,連淚水劃過臉頰都來不及反應。
如果說前面的話是石子兒,那這一句自尊自愛就是一座大山,壓在心底讓她不得翻身。
但她也并不想就這麽被蓋棺定論,顫抖着嗓音說:“老師,最近我家裏面有點事兒,不能回去……”
她突然卡在那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說什麽?說我爸欠了別人錢,別人追債追到家裏面了?還是說家裏面住進了一個我不認識的艾滋病患者?
丁一心想:我不要!絕對不要告訴別人!死都不要!
趙志文見她沒有下文,只覺得她扯的這個謊言越說越離譜,整張臉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語氣也更重了。
“丁一,老師真的想不到能有什麽理由,”他眉頭皺得更緊,再一次加重語,“能有什麽理由會讓你回不了家?!”
“……”
丁一不再說一句話,任憑趙志文把她從頭罵到尾,從思想罵到行動。
□□過之後,趙志文又說了一些類似于好好學習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大概這個年紀的大家都一樣,陽光明媚,無所顧忌,身硬如鐵,經得起世間的千百種錘煉,卻經不起涉及自尊心的一陣風,一滴水。
那一刻,她甚至萌發了退學的念頭,再也不念這破書,再也不見這些誤解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