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午第一節 課往往是最安靜的,政治老師在講臺上咋咋呼呼,聲音時而小,像催眠曲一樣聽得人眼皮沉重。時而大,直接把打瞌睡的同學從夢裏拽出來。
眼看着講臺下睡倒一片,故意拔高音調都沒用,肖勇把黑板擦當做驚堂木,用力一拍,粉筆灰在玻璃折射過的陽光下肆意飛揚,第一二排的同學避之不及。
窗外的樹叢随風搖擺,沙沙作響。窗內的程今雙手重疊趴在課桌上,睡得很熟,像只正在午睡矜貴無比的白貓,看起來十分惬意。
陽光似乎更青睐他,就這麽直晃晃的照遍他的全身,那件校服polo衫白的發光。
他安然平和的眉頭忽然緊皺,“啧”了一聲,很不耐煩的換了個方向。
背對陽光,後頸又被曬得受不了。
“操!”
程今猛地起身,吓壞了旁邊的周坤。
周坤看他一臉不爽,沒敢說話。
“胖子,你這麽大體積也擋不住這點太陽嗎?”
周坤一米七五左右,有150多斤,平日裏大家都喜歡叫他胖子,他自己并不在意。
特別是程今,因為是同桌關系,就他叫得最多。
“這太陽想往哪兒曬我管的着?你也不反思一下是不是你人品有問題。”
“媽的你還會反嘴了你。”
三言兩語兩人就在桌子底下開始暗暗較勁,你踩我一腳,我掐你一把,誰也不服誰。
“哐!”重物倒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兀,後幾排瞬間擡起幾顆睡眼惺忪的頭。
所有人應聲看去,目光彙集到教室的角落裏,最後一排的位置。
課桌歪斜,凳子倒在一旁,程今和周坤手腳相纏,你抓我,我扯你的躺在地上,此時還是一臉懵。
整個教室都不淡定了,大笑聲充斥着整個四四方方的小空間,講臺上的肖勇臉都氣綠了。
大手一拍,中氣十足的聲音把教室裏的聲音都壓了下去:“程今!還有那個誰!你們兩要是不想上就給我滾出去站着,你們不想學別人還想學。”
周坤率先站起來,頭埋得像個鹌鹑,想把他那巨大的體格存在感降低,再低,簡直天方夜譚。
程今随後悠然起身,随便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肖勇看他這麽傲慢的态度,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釘在程今身上的眼睛下一秒就要噴出火來。
忍無可忍,又是一聲怒吼:“要上就給我坐好,不上就給我滾出去。”
周坤貓着腰輕輕把凳子扶起來坐回課桌前,那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實在滑稽得很。
丁一看着程今,眉毛都擰成了一股繩,心裏默念:快扶起凳子坐回去!快扶起凳子坐回去!快扶起凳子坐回去!
程今果然不負衆望。
單手提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抖落了幾下,甩上肩膀,另一手插褲兜,大步流星的走出門去,頭也沒回。
肖勇的尊嚴徹底受到挑戰,臉色越來越難看。奈何是上課時間,不好發作。
丁一生怕她下一秒會急火攻心氣得吐血,模樣看起來着實氣得不輕。緩了好一會兒才面色如常的回過頭:“同學們,我們繼續上課。”
肖勇的聲音又開始字字珠玑,教材在他嘴裏生出了花,丁一卻左耳進右耳出。
她的心思不在這裏,被那個永遠吊兒郎當的少年帶到了走廊上。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他一半的身影,脊背微弓好像永遠站不直,稍長的頭發鋪滿修長的後頸。
丁一不用看就知道他此刻一定微眯着眼,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嫌棄天氣燥熱。
“丁一!你想跟他一起出去嗎?”
粉筆頭從臉側飛過,丁一吓得脖子一縮,立刻埋頭重新把目光放在書本上。
全班同學看向她,她抿嘴,無所适從。
見丁一不說話,肖勇才繼續講課。
林輝摩挲着被粉筆打中的頭,眉毛擰出個川字,睡眼惺忪地說:“大蠻,你不想聽課也別連累我呀,剛夢到在吃飯。”
丁一微偏身子,眼睛不移,面部僵硬不動嘴唇地回:“老肖看見你睡覺才扔的,不怪我。”
晚自習放學走到小區時已經接近十點鐘,丁一從樓下擡頭确認了一下自己家窗戶是否亮燈。
燈亮着,說明丁予陳已經到家了。
“叮咚”電梯提示音響起。
電梯門開的那一瞬間,丁予陳蹲在兩步遠的地方像看到曙光一般和丁一四目相對。
她腳上穿着拖鞋,雙手抱膝,小小的一團蹲在那裏,看起來無助又可憐。
丁一一開始還不敢确定,為了方便,門鑰匙一般都放在家門口的消防櫃裏。她實在想不到能讓丁予陳蹲在這裏的理由,全身突然的緊張感讓她直覺有事發生。
“阿予?她奇怪道,“怎麽不進去?”
丁予陳微紅着眼眶站起來,沒說話,微微搖頭,眼淚就掉了出來。
丁一知道她這是憋久了,丁予陳的眼淚向來不容易掉。可就是她難得哭一會,讓丁一更加覺得即将面對的事情棘手。
她走過去把丁予陳摟進懷裏,輕輕拍拍她的背,安撫着她的情緒。
“怎麽了?”
“來了幾個人……說是要債的,看不到錢不走人,這會兒在客廳裏坐着。我一個人害怕,什麽都沒想就出來了,出來才想起來書包和手機還在裏面,又不敢進去,就在這兒等你了。”她的聲音伴着哭嗓顫顫巍巍,輕飄飄的,仿佛怕這點音量穿過走廊透過門傳到最盡頭的那間屋子裏。
丁一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母親不在,也不指望比自己小的妹妹,她現在要獨自面對那群人,他們顯然是挑了陳舒華不在的時間過來的。
她把背上的書包遞在她手裏,摸摸她的頭說:“不怕哈,我去給你拿書包。”
剛移開兩步就被丁予陳揪住衣角:“我跟你一起去。”
她握着妹妹的手,盡量把丁予陳藏在身後,熟練的從消防櫃角落裏拿出鑰匙,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堅定地扭動鎖眼。
客廳沙發上坐着五個人,兩個女的三個男的,手裏夾着長短不一的煙。女的一胖一瘦,胖的特別富态,老式流行妝容,爆炸頭,又細又彎的紋眉,粉厚得能裂出縫,嘴巴紅得像吃小孩兒的。瘦的那個稀薄的頭發紮得老高,面容消瘦,大大的眼袋,薄唇,一看就很兇。
男的更兇,臉上沒什麽表情,不算魁梧卻足夠吓唬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
不知是不是為了起到威懾的作用,幾人都穿了暗色的衣服,看起了像極了電視劇裏的□□。
見丁一拉着丁予陳進來,幾人的目光都射了過來。
胖女人用那不耐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幾眼,率先開口:“小姑娘,你媽呢?”那聲音果然像想象中的一樣難聽,尖銳又帶着怪怪的音調,嬌柔又做作。
丁一在心裏暗叫自己冷靜,輕聲回:“我媽不在。阿姨,你們找我媽有什麽事嗎?”
胖女人随意把煙灰抖在白晃晃的地板上,長吐出一口煙說:“你爸欠了錢,我們找你媽。媽的,兩口子都一個樣,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不回。你趕緊聯系你媽,讓她還錢,要不然我們就在你家住到她回來。他媽的,我就不信她連家都不回。”
“阿姨,我爸欠了錢可不可以找我爸還吶?我現在也聯系不到我媽。”丁一說。
“你爸這個錢都欠了多少年了,我要是找得到他還來這裏幹什麽?反正你轉告你媽,這錢要是不還我們就住在你家不走了。你看到我妹妹沒有?她是有病的,你爹欠的可是救命錢。”
她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上前兩步,彈指一揮把煙頭砸到地板上,迸出星點火花。
丁一下意識伸手把身後的丁予陳護得更緊,害怕使呼吸有些急促,先前鎮靜的表情微變。
“阿姨,你們大人的事兒我們不懂,你們要住就住吧,我妹妹膽子小,你們不要吓到她。”
其中一個男人伸手拉了拉胖女人的手肘,她的表情才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還是不太好看。
一直坐在旁邊不說話的瘦女人忽然開始掩嘴咳嗽,她極其認真的盯着丁一說:“我真的有病,我有艾滋病的,你們小孩子離我遠一點,小心被傳染。”
那人的眼神直直的射穿丁一,讓她避閃不得,無比認真的語氣讓丁一瞬間亂了心神。
她手心裏隐隐有汗,物理性的破綻掩飾不住,卻還是硬着頭皮,僵硬地說:“阿姨,我跟我妹妹出去一趟,聯系到我媽再告訴您。”
丁一帶着丁予陳強裝鎮定地輾轉了幾個房間,快速地把充電器,身份證房産證一切可能暴露信息的證件,值錢的首飾全裝進書包。
準備出門時,剛剛拉住胖女人的男人突然開口:“你告訴你媽,我們是講道理的,不會傷害你們,也不會随意動你家裏面的東西,只要她把錢還了,我們立刻就走。”
丁一和他對視着,沒在說話,轉身拉着丁予陳出了門。
電梯從一樓緩緩來到十一樓,度秒如年,從來沒有這麽慢過。
直到現在,丁一的頭還是懵的,她不知道出了門要去哪裏,只是強烈的想逃離身後的家,此刻那裏成為了最危險的地方。
電梯門打開,空空如也。丁一才猛然間的鼻頭一酸,一身的恐懼和委屈崩垮得天翻地覆。
她緊緊地拉着丁予陳,眼眶憋得漲紅,愣是一滴眼淚沒掉。
走出小區,穿過熟悉的街道,擦肩各有所歸的人群。
最後停在了離家不遠處的公交車站,背着全身家當,茫無目的的停在那裏,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丁予陳腳上還趿拉着拖鞋,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秋夜的風漸涼,層層疊疊的烏雲遮蔽天空,看不見月亮。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交織,沒人會在意公交站坐着什麽人。
公交車來了一輛又一輛,兩個女孩都沒有動身,根本就沒有乘車的打算。
丁一彎腰脫了鞋,擺在丁予陳面前。
丁予陳看了一眼鞋子,又看了一眼姐姐,并不想穿。
“不用,你穿吧。”
“我有襪子,你穿吧,換拖鞋給我。”
丁予陳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換上了。
丁一拿出手機,指尖微微顫抖着撥通了電話,對方瞬間秒接。
“媽……”
話音未落,喉嚨裏的嗚咽梗得她再也說不出下一句。
她哭,丁予陳也抱着她哭。
這聲媽喊得太不容易,這時,她們都急需母親的懷抱,急需回到讓人安心的地方,丁一無比希望自己身前現在就站着一個人,她也做躲在身後被保護的那一個。
整個電話幾乎是哭着打完的,小花顯然不知道那些人會來這一手,只用溫柔細軟的聲音安慰姐妹倆別哭。那聲音裏沒有一絲慌亂,讓丁一鎮靜不少。
“沒事的,乖乖,你們在原地不要動,我聯系人過來接你們。不要哭哈,媽媽找的人馬上就到,好不好?”
丁一捏着袖子擦眼淚,吸吸鼻子“好。”
“真乖,那媽媽挂喽,不用擔心,媽媽很快就回來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