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來住店的是一對年輕情侶,從身份證上看,跟符欽若差不多年紀,大概也是大學畢業沒幾年。
施詩磊伸着脖子看符欽若在電腦旁邊掃描身份證,發現兩張身份證上的地址是一樣的,眨了眨眼睛,天真問道,“你們結婚了,是夫妻?”
他們聽了一愣,不約而同笑起來。男生揮揮手,拿回身份證時說,“我們一間學校的,這是集體戶口,我們學校地址。”
原來還在念書。施詩磊了然點了點頭。
“你們呢?”女生好奇地看他們,“親戚吧?不然可不能這麽一開年就來上班了。”
“我是他弟弟!”施詩磊笑着說。
符欽若轉頭看了他一眼,對要住店的男生說,“兩百元押金。”
女生看看符欽若,顧着跟施詩磊說話,“還挺像的。”她笑道,“基因好就是不一樣,長得都好帥。”
符欽若掩口輕咳了兩聲,拿了一挂鑰匙遞給男生,清了清喉嚨,皺着眉頭說,“臨河的房間在右邊,這裏是鑰匙,你們去挑一間以後把剩下的鑰匙拿回來吧。”
“啊,老板,有這個是不是可以便宜些?”女生突然想起來,便在自己的包包裏翻弄了一陣,找出一張明信片放到桌上,笑道,“這是你之前給我寄的,我帶來了呢。上面的圖片好漂亮,我看到才想來的。”
施詩磊看到自己拍的照片,不禁怔了怔,只聽符欽若說,“嗯,就按旺季的價來算吧。”
“謝謝!”女生高高興興打算把明信片收起來,又想起了什麽,翻過來指着上面的篆刻印章問,“這個印章可以借我用嗎?我也想寄點明信片。”
符欽若一股氣頂上來,咳嗽着說不了話,只是掩着嘴巴連連點頭。
施詩磊聽得心煩,沉了沉氣,對女生笑道,“你要寄的時候再過來拿吧。”
這對情侶把一樓臨河的房間大概看了一遍,最後選定的房間就在施詩磊房間旁邊。
施詩磊表面上沒說什麽,替符欽若把餘下的鑰匙收回來時,笑容依然清甜,請他們早點休息,但等他們回了房間,他立刻走進廚房裏,對符欽若抱怨道,“大年初二來旅游,真是吃飽了撐着。”
符欽若低頭削着梨,并沒有搭腔。
他撇撇嘴,問,“你讓他們住進來,我們怎麽辦?”
一個梨在符欽若手中,果皮削出完整一條。他把梨皮撥進餐桌下的垃圾簍裏,擡頭茫然地看向施詩磊。
施詩磊不管他是不是假裝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符欽若起身走到流理臺旁邊去了。
施詩磊鼓了鼓臉頰,“不管,反正今晚我要跟你睡。”說完沒聽符欽若吱聲,猛地回頭看他,發現他又在削第二個梨,不免驚訝,“你幹什麽?”
“做雪梨酒。”他一邊削梨一邊說。
聞言施詩磊驀然睜大了眼睛。
看他這樣,符欽若忍俊不禁道,“酒鬼。”
施詩磊眨巴了兩下眼睛,不以為然道,“能比你愛喝啊?”看到符欽若不明所以,便得意道,“我可看到了,你那櫃子裏,十幾瓶花雕呢!”
符欽若一怔,轉眸看了那個五鬥櫃一眼,也只是微微揚了揚嘴角,就低下頭繼續削梨了。
施詩磊想了一會兒,優哉游哉地說,“本來呢,是想今晚喝的。結果,他們來了!”他想到就不開心,故意擡高了聲調,然後又湊到符欽若面前說,“我到外面酒吧喝。”
他把第二個削好的梨放到切蔬菜的砧板上,拿起最後一個,還是繼續削,過了一會兒才問,“你有錢了?”
就這麽生生被他堵了一遭,施詩磊嘴巴動了動,想不到怎麽反駁他,卻見他對自己微微一笑,溫和道,“待家裏吧。”
施詩磊忍不住對他翻了個白眼,靠在流理臺上,眄視着他削梨,說,“你晚上和我睡,我就不去。”符欽若的膚色簡直就要逼近他手裏的那只梨,施詩磊看他不說話,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說,“其實也不是一定要有錢才能去酒吧的。你相信嗎?”
梨皮在這個時候斷了一節,施詩磊看到落下來的這一段,不禁有些後悔自己說的話。
他輕輕咬了咬嘴唇,在符欽若擡頭時轉開了臉。
“我是怕夜裏咳得厲害,吵着你。”符欽若輕微地嘆氣,把那段果皮撥開,低着頭繼續削。
施詩磊心提了一下,只見他在削好以後,将梨一一對半破開,便道,“我不怕。”
那對戀人在安頓好以後,還是趁着夜色出門找館子吃晚餐去了,施詩磊把他們送到門口,照着自己對這座古鎮的了解,跟他們簡單介紹了一下哪裏可以找到好吃的。
也不知道他們這頓飯要吃多久,吃完了是不是還要逛一逛,施詩磊洗了澡便走到櫃臺後邊,打開臺燈研墨準備寫字。墨還沒研到一半,看到符欽若拿着換洗的衣服經過畫堂,連忙站起身來。
注意到他的動靜,符欽若遲疑了片刻,還是走過來問,“要寫字?”
施詩磊點點頭。
“嗯。”他皺緊眉頭,把咳嗽忍成了清喉,聲音完全啞了,說,“寫完記得把空調關上,硯盒蓋上。”
“诶……”看他要走,施詩磊禁不住叫住他。
符欽若回過頭,疑惑看他。
“我又不想寫了……”他猶猶豫豫了半天,說,“門能不能給他們留着,咱們別守了。”他頓了頓,又說,“我去給你暖被窩啊。”
符欽若注視他良久,緩緩呼了一口氣,笑容顯得疲憊而無力,“也行。你把燈關上,給他們發個短信。”
盡管他答應下來了,可施詩磊看到自己研出的墨汁,還是想到敬惜筆墨四個字。到底在心裏掙紮了一陣子以後,又重新坐回了桌子前。
符欽若洗完澡出來,看到他在寫字,便踱步過來看了一會兒。
施詩磊一直低着頭寫,直到寫到了紙張的左側,寫進了符欽若的影子裏。他擡頭看到符欽若頭發濕噠噠的,蓋着毛巾也不擦一擦,頓時睜大了眼睛,“你擦頭發啊!冷死了!”
“嗯。”符欽若擡手抓了抓搭在頭上的毛巾,瞥見施詩磊咬牙切齒的,便問,“你開電熱毯了嗎?”
“電熱毯?”施詩磊眨眨眼,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符欽若說,“我房間床上有電熱毯的,早些開,待會兒睡覺不至于冷。”
“不早點說。”他墨也寫完了,洗了洗筆放在一旁,白了他一眼便從櫃臺後頭繞出來,趿着拖鞋回房間去了。
符欽若看他果然沒有合上硯盒,還是親自幫他合上了。頭發上的水珠滴進硯臺裏,又暈開了幾點未幹透的墨汁。
也不知道符欽若還在外頭做些什麽,施詩磊打開電熱毯以後便鑽進被窩裏躺下了,輾轉片刻以後又爬起來。
他穿着拖鞋從樓上啪嗒啪嗒跑下來,回房間拿上自己的枕頭,瞧見符欽若正在浴室裏吹頭發,看了看,又啪嗒啪嗒跑回樓上,以最快的速度鑽回了被窩裏。
整理枕頭的時候,施詩磊在符欽若枕頭底下翻到一本《洛陽伽藍記》,拉開床頭的吊燈,信手翻看起來。
這書他從前沒看過,倒是聽過某一首跟伽藍寺相關的流行歌曲,抱着求證的心态在書中找起來。奈何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這個凄美的愛情故事,反而看到一則鬼神事,回味過來,一下子抓緊了手裏的書。
“我關燈了。”符欽若回到房間裏,看到施詩磊已經把床頭燈打開了,便順手關上了屋裏的日光燈管。
施詩磊還在重複看着那幾行字,眼風瞧見符欽若披衣走過來,鬼使神差就把雙腿收了起來,縮進床鋪角落裏。
他本來就白,生病以後臉上更沒血色,身上的睡衣又是淺灰色的,在昏黃的床頭燈旁顯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想到書裏那個喝了所謂的河神的血的人,還有他那身份詭異的同袍,施詩磊吃力地咽了咽喉嚨。
“欽若哥哥……”他慢悠悠地爬到了他背後。
符欽若偏過頭,奇怪地看着他。
施詩磊還抓着書,一把把他抱住了,央求道,“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咳咳!”他才要開口,就先咳了兩聲,皺着眉問,“怎麽了?”
他本來心裏毛骨悚然,可聽到符欽若咳嗽,頓時也沒什麽感覺了,坐回來以後搖搖頭,打開被子說,“你快進被窩裏,外頭好冷。”
符欽若點點頭,起身把空調遙控器拿過來,坐進被子裏以後把溫度往上調了些。
“你喝藥了麽?”施詩磊看他把遙控器放到床邊的踏腳上,問。
“嗯。——我給他們兩個發短信了,門留在那裏,讓他們自己把門關上。”符欽若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遞給他,“給,壓歲錢。”
欠銀行的錢白天還在車上的時候,符欽若就已經用手機轉賬了,這會兒施詩磊看到這個寫着“萬事勝意”的紅包,不免怔了怔。
偏偏他說的是這樣的噱頭,施詩磊不情不願地接過來,擡眼看了看他,背過身去打開紅包把裏面的錢拿出來數。
不多不少,正好十張,一千元。
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心往下沉了幾分。
“你為什麽給我這個啊?”施詩磊轉回身來,滿不高興地問,“銀行的錢你都幫我還了。”
符欽若微笑道,“這是兩回事。你還在上學,過年收個紅包很正常。再說——”他咳了一聲,“不是叫我‘哥哥’了嗎?”
施詩磊一愣,也知道自己現在連生活費都吃緊了。盡管這個寒假住在這裏不用着急,可他遲早是要開學回學校的,以後也不知道要怎麽辦。
可哪怕是這樣,看到這個紅包裏的一千塊,他心裏還是堵得慌。
施詩磊猶豫了半天,把其中一百元拿出來交還給符欽若,說,“我不要這麽多。”
看到他遞回來的錢,符欽若錯愕了一瞬。他看到施詩磊忍得有些發紅的臉,還有好像有些潮濕的眼睛,不禁吃了一驚,連忙把錢拿過來,輕聲說,“嗯。錢收好,睡覺吧。”
施詩磊怔忡片刻,看到他把燈拉滅,立即在還沒有徹底暗下來的視野裏,張開手臂抱過去,把符欽若壓到了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