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路舟車勞頓,又為着從趙恒那裏套取舅舅的感情狀況耗費了太多腦細胞,穆惜芮到喻丞舟家時只剩下一口氣,扔掉箱子踹了鞋子,赤腳走到客廳,看見沙發就一猛子紮了進去,躺屍。
醒着時每多撐一秒都是煎熬,可真躺下閉上眼後,思緒又如潮水般湧來,其中最洶湧的那股就是何遇的聲音。
——我是她男朋友
——的叔叔。
——離她遠點。
腦海中複盤到電話挂斷的冰冷機械聲後,穆惜芮睜開了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翻手機看微信。
聊天界面毫無變化,何遇并沒有問她是否到家。
難道是知道有人接且接她的人是他放心的朋友就無所謂了?
還是在等着她自己主動報平安?
穆惜芮看着界面上那條【到了發消息】的文字,覺得應該是後者。
于是爽快地戳進輸入框打字:【我到啦~】
等了約莫兩分鐘,回複姍姍來遲。
【2057:嗯】
多麽的簡短幹脆,仿佛打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用他的壽命換的。
穆惜芮趴在沙發上,雙手托住下巴,盯着屏幕發呆,過了會兒,她松了只手,手指點在屏幕上,慢吞吞地摁出幾個字。
/何遇叔叔,你剛剛/
她停了下來,指腹按在删除鍵上,一股腦删了。
想也知道,何遇不會回答,不僅不回答,還會覺得她的問題很無聊。
可是。
穆惜芮想起剛剛她問趙恒同樣的情境他會怎麽做時,對方的回答。
——“為什麽要拒絕?你多認識個人不好嗎?”
——“你不想給他微信啊?那我會直說我是你叔叔,不允許。”
——“一般人看見長輩來了就會收斂的,叔叔這個身份足夠吓住他了。”
這就是問題了,明明有叔叔的身份在了,何必還要繞一大圈,說是男朋友的叔叔?
難道是覺得,有男朋友比較具有勸退力嗎?
大概是的,他一直是這樣的想法,所以幾年前那次,她壯着膽子自作主張假冒他的女朋友來替他擋桃花時,他才沒有拆穿,任她靠着挽着。
結果也很順利,不肖多言,前來示好的女生看了眼他們倆親密的樣子,就扭頭走掉了。
那個時候她到底還只是個沒成年的高中生,受世俗所迫,在他的審視下急中生智憋出個不太智慧的理由:“你幫我趕走隔壁學校的讨厭鬼,我也幫你解決麻煩,禮尚往來。”
何遇當時是什麽反應她記不得了,應該還是面無表情無所謂吧,小孩子罷了。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冠冕堂皇地待在他身邊,無限靠近他。
光這一點,已經比那些人幸運很多了。
穆惜芮嘆了口氣,任手機自主息屏,她翻了個身,仰躺在沙發上,慶幸地笑了笑。
難得一覺睡到天亮,何遇關掉還沒來得及響的鬧鐘,簡單收拾過後,坐了早一班的高鐵去南城。
幾個小時過去,地圖換了頁面,抵達南城高鐵站。
乘客簇擁着往外走,何遇慢慢走在後面,下車,出站,穿過前來迎接親友的熙攘人群和争搶攬客的各路司機,像漫無目的的游行者,停在馬路上,過了幾分鐘,攔的士上車。
目的地在市郊的一個商場,還是司機師傅推薦的,城市變化太快,各種高樓商場拔地而起,一年不見就容易迷失目标。
下了車,他在商場裏随便解決掉午飯,照着網上的清單買了點禮物,耗掉個把小時,導航步行到附近的一個高檔小區。
小區是沒變的,保安不認識他,登記了信息才開門放行,他循着記憶裏的路線走到內圈第二棟。
到樓下時正碰上有人出來,他走進去,坐電梯上十樓,右拐,停在黑色的防盜門前。
時間緩緩流逝,他将東西全換到一只手上,空出另一只手去按門鈴。
指腹觸碰到門鈴的那一剎那,門從裏面被打開,男人握着門把手,眉眼和何遇有幾分相似。
“你怎麽來了?”男人先一步開口,“不是讓你不要來了嗎?”
何遇站着沒動,說:“我來看看小姚。”
“他不用你看,你趕緊走。”何光正聲音緊張,伸手推他,“別讓你姚姨......”
“你跟誰說話——”女人的聲音從室內響起,逐漸靠近,停在門口,由疑惑轉為憤怒,“你來做什麽!”
她的目光往下,掃見他手裏大盒小包,最外層的紅色袋子由于內容物太長,還露出來半截細棍。
“你給我滾出去!”她不由分說地跨出門來,搶他手裏的東西,“你這個喪門星,帶這些東西來幹嘛,還嫌害我們家不夠慘嗎!”
她身子瘦小,力氣也實在不算大,卻輕易奪走了何遇手裏那些禮盒,摔了一地,又想來搶他手裏剩下的那個袋子,沒有成功。
何遇稍稍側了側手,攥緊手裏裝香燭的袋子,聲音放低了些:“姚姨,我想看看小姚。”
某個字眼紮到神經,姚香葉一雙眼睛血紅,死死瞪着他:“看小姚?哪來的小姚?哪裏還有!你告訴我啊?我兒子呢?我哪裏還有兒子!”
她撿起地上的東西往他身上砸,“我那麽好一個兒子,完完整整跟你出去,你連屍體都沒給我帶回來,你怎麽做得出啊姓何的!”
亂七八糟的禮盒砸在身上,裏面也不知道具體有些什麽東西,尖銳的刺痛感從沒完全愈合的傷口處傳來,一陣陣發疼。
何遇站着沒動,頭垂着,嗓音有些啞:“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姚香葉朝他吼,“對不起我兒子就能回來?難道你爸爸和那些醫生跟你說對不起,你媽媽就能回來?”
何遇臉色一沉。
何光正終于出聲勸阻:“香葉,別說了。”
“為什麽不能說?”姚香葉掙脫他的手,“親父子果然是不一樣呵,無論冷戰多少年有什麽矛盾,到要對付外人的時候就父子同心了。我的兒子沒了,你們在這裏父子情深?”
她說着說着哭起來,“那可是冬天啊,海水多涼,我的兒子,他得多冷,你們有沒有良心?”
“我不是那個意思。”
曾經在妻子重病時都不願多犧牲一刻工作時間看着妻子火化也未曾皺過一次眉頭的男人,此刻在女人的哭聲裏手足無措,慌得像個闖禍的孩子。
“你別哭,兒子也是我的兒子啊,我也難受。”
他擡起頭來,看着面前屹立不動的人,像看一個陌生人那樣,語氣冰冷嚴峻,“你趕緊走,我們說了不用你來看了,別再來戳你姚姨的傷口了。”
何遇隔着門望了眼客廳,隐約能看見牆上照片一角,然後想象到那張,即便去掉色彩也依舊燦爛陽光的笑臉。
他放下手裏的袋子,酒瓶磕在地上清脆作響:“我下次再來。”
人離開,袋子外殼松散下來,露出裏面紅色的燭黃色的香,格外紮眼,姚香葉氣不打一處來:“掃把星!”
被叫的人巍然不動,背影高挺淡漠,更進一步挑動怒火,她抓起袋子起身就砸過去。
香燭在途中散落一地,被她握着的酒瓶承受了所有的力量,精準撞向目标。
哐地一聲,瓶子彈回地上。
“跟着你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在女人凄厲的咒罵中粉身碎骨。
穆惜芮在家躺着沒事做,想找的人不搭理她,不想找的人找她她也沒心情搭理,打電話纏着老喻拷問了一圈準舅媽的相關情況,對方被磨得沒奈何了,松口:“你去準備見面禮吧。”
“見面禮?給我舅媽的嗎?”她撲騰一下從沙發上坐起來,“我真的要有舅媽了!”
男人嗓音低沉,此刻擡了點調:“你叫什麽?”
穆惜芮懵懂眨眼:“舅媽呀。”
她捏着抱枕角熟門熟路地說,“就算現在還不是,在我優秀的舅舅堅持不懈的追求下,遲早那也得是我舅媽。”
喻丞舟懶着腔“嗯”了一聲:“鏈接給我。”
穆惜芮:“诶?”
“你上次看中那包,”他懶散道,“我讓巴黎的朋友帶。”
穆惜芮反應無比迅猛,飛快發了鏈接過去:“謝謝舅舅,舅舅你這麽帥氣大方,月老一定會把你跟我舅媽的紅線綁得死死的!”
又吹了一通彩虹屁,聽對方說有事要忙,她乖巧地挂了電話,收拾好自己的儀容儀表,出門去給準舅媽買禮物。
根據目前所得信息,準舅媽是位漂亮的年輕女性,穆惜芮照着自己的喜好在商場挑了兩件禮物,出來後打了個車,打算去她在點評上看到的一家甜品店買點下午茶犒勞自己,順便整點夜宵迎接她親愛的舅舅。
甜品店對“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名言深信不疑,開在市郊,路上七拐八繞半個小時,天上忽然下起了雨,并且有愈下愈大的趨勢。
穆惜芮雙手搭着眉骨,趴在窗戶上看外面的朦胧雨幕,視線移過一條街,猛地頓住。
“師傅,麻煩停下車。”
“在這?”司機有點不相信,“你還沒到呢。”
“就這裏,沒事你按原目的地的錢。”
叽裏呱啦講了一堆司機才勉強放心,但也沒忘囑咐:“麻煩給個好評啊。”
穆惜芮應了聲好,沖進雨裏,跑過司機剛剛多開的那條街,拐彎,終于又看見那道身影,她邊跑邊喊:“何遇叔叔!”
雨裏的身影頓了頓,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穆惜芮顧不得新買的小皮鞋,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水坑裏,跑着追上他,氣喘籲籲:“何遇叔叔,你怎麽淋雨,你的傷口……”
她的話音一頓,望着轉過來那雙黑沉冷戾的眸子,聲音卡在嗓子裏,發不出來。
何遇垂眸盯住着她,眸底的陰冷讓她滿頭滿臉的雨水沖淡了些,眉頭擰緊,唇瓣啓了下:“你……”
像是想到什麽,他停住,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更加冷漠不耐煩:“哪來的回哪去。”
穆惜芮一愣。
腦子裏一片空白,所以在他往人行道裏側走的時候也下意識跟了過去。
兩人在屋檐下一前一後走了一段,前面的人停下。
“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才沒說。”低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穆惜芮安靜聽着。
他的聲音涼,她心也涼:“你挺煩的。”
何遇轉過身,雨水打在雨棚上劈啪作響,幾乎淹沒他的話音:“所以。”
但穆惜芮還是聽得清晰:“別再跟着我了。”
何遇步子很快,頭也不回地,遠遠将檐下的人落在身後。
他穿過一條馬路,借路邊滿滿當當的車子隐去身形,拐進一家便利店裏,拿了把傘。
“麻煩幫我給那邊那個小姑娘。”他從皮夾子裏掏出兩張一百的,“就說是你們店裏送的。”
店員是個年輕男生,眼鏡片厚如啤酒瓶底,眯着眼朝他指的方向望出去,看見對面街邊蹲着團鵝黃色,确認道:“是那個嗎?”
何遇遠遠注視着那道身影,手指蜷緊又松開,喉頭滾了滾,應聲:“嗯。”
“等下。”
男生停下來,望他。
何遇擡手指了下剛推了籃子出來的女店員:“讓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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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男店員:性別歧視?
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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