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好?”
女聲自頭頂響起,帶着點兒試探,穆惜芮擡起頭,望見一張陌生的臉。
還有一把黑色的長杆雨傘。
“雖然那人讓我不要說。”她猶豫了一會兒,“但我覺得還是該告訴你,有人在我們店裏買了傘,讓我送給你。”
穆惜芮眼眶一撐,下意識問:“是何遇叔叔嗎?”
女人搖了搖頭,回憶着:“蠻高蠻帥氣的,穿一身黑衣服,寸頭。”
她想了下,又道:“雖然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但他應該挺關心你的,知道你一個人在這,還特地讓我來,不讓我們店裏那個小男生來。”
穆惜芮蹭地從地上站起,因為起猛了腦袋還有些暈乎,她晃了晃,被女人扶住,擡頭就朝街上張望:“他在哪裏呀?”
“在我們店裏。”女人急忙用傘遮住她,“你別亂看,讓他發現了。”
穆惜芮立馬老實地彎下腰,聲音也小了些:“你們店在哪呀?”
女人沒轉身,手往背後指了指:“在對面。”
女人身上沒什麽标記,但穆惜芮還是找到了那家店,因為她看過去的時候,何遇正走出來,筆挺身姿格外顯眼,一下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匆匆道了聲謝,穆惜芮撐開傘就跑出去,踩着綠燈尾巴過了馬路,追上何遇。
她這回沒叫他,和他保持着半步遠的距離,跟在他身後,手伸得老長,努力讓傘面蓋過他的頭頂。
大雨簌簌直下,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地走完了幾家店鋪,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來。
穆惜芮的注意力全放在傘上,沒留神,直接撞了上去,唉呀一聲,手捂着鼻子,擡眼就看見何遇轉了過來。
“還跟着我幹什麽?”傘面撐出片陰影,他的臉沒在影子裏,嗓音也陰沉沉的。
穆惜芮換了只手舉傘,眼睛低着,在雨打傘面的噼啪聲中輕聲開口:“剛剛有個好心人看我蹲在街邊淋雨可憐,就來給我送了把傘。”
何遇沉着臉,不語。
“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很溫暖的。”穆惜芮停頓了一小會兒,擡起頭,看着他,“我想把這份溫暖分享給你。”
何遇冷着腔拒絕:“我不需要。”
卻并沒有轉身離開。
手從鼻子上滑下來,在身側垂着,穆惜芮曲了曲手指,抓自己的衣擺,聲音幾乎散進風裏:“何遇叔叔,也許你一直以來都是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照顧我忍受我。”
“可是。”話音歇了一瞬,增了幾分底氣,“你的好都的的确确是我本人在受着。”
他的目光微微擡着,她只能去看他眼睑處的陰影,“是我逃課翻牆被你碰見覺得尴尬,是我因為你趕走了隔壁學校讨厭的混混覺得感激,也是我想要不斷見到你想和你說話,還是我在發現你招呼都沒打一個就突然離開而感到很難過。”
落雨淅淅瀝瀝,催人前行,雨傘五顏六色,撐出無數個獨屬于執傘人的世界,匆匆擦肩而過。
穆惜芮站在她的世界裏,和她心心念念的人一起,獨獨兩個人,心裏幾分忐忑,也多了些勇氣,掏出所有的心裏話來說給他聽。
“這些都是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距離更近,“何遇叔叔,很多事對你而言可能是舉手之勞,對我卻意義非凡。”
何遇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未知的某個點上,沒看面前的人,也沒說話,神情淡漠疏離。
“就像昨天下午,我知道你只是因為工作需要才去我家,可我還是好開心好開心。”
皮衣被雨水洗得冰涼,風吹過來也是冷的,穆惜芮手指凍得通紅,卻忍着沒收回來。
“只是見到了你而已,哪怕你一句話都不跟我說,我能站在你身邊,就覺得自己很幸運。”
“幸運?”何遇忽然出聲,語氣多了幾分嘲諷,不比這清明冷風暖。
穆惜芮用力點頭:“我從小運氣就很好,我有很好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給了我不錯的外在條件和富足的生活,媽媽這邊又讓我擁有了對我很好的舅舅,通過舅舅,我又認識了何遇叔叔你。”
她仰臉望着他,目光真誠,“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能認識你,還能跟在你身邊。”
何遇轉過眼,目光終于落在她臉上。
“我知道你煩我,可你沒有哪次真的趕我走,不論何遇叔叔你是為的什麽原因,”穆惜芮說,“我都比其他人幸運。”
“你以為跟着我是什麽好事?”他扯了下嘴角,眼底卻一片寒涼陰冷,“你知道上一個像你這種想法的人是什麽下場?”
穆惜芮愣愣望着他。
何遇正對着她,一字一句道:“他的屍體現在還在海水裏泡着。”
“永遠找不到了。”
他不再理她,徑直走進雨裏。
雨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視線,穆惜芮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感覺到血液冷卻,他的身影漸行漸遠,也許再也追不上。
“何遇!”她直接喊了他的名字,拔腿朝他跑。
何遇在雨幕裏停住腳。
雨水飛濺到腿上,穆惜芮不停歇地跑到他身邊,沒撐傘的那只手緊緊抓住他小臂,氣息有些不穩,但她等不及開口:“不會的。”
何遇垂眸看她。
她望着他的眼睛,語氣堅定:“不會沒有好下場。”
“我會證明。”她說,“能跟在你身邊是最幸運的事情。”
雨聲裏,女生嗓音清脆:“你比任何人都要值得珍惜。”
傘籠在頭頂,格出小塊空間,風從兩人之間掠過,空氣裏混進彼此的氣息,淡淡的香水味和煙草氣混做一團,又摻進雨水潮氣,複雜糾結。
穆惜芮的手冷得發痛,有點兒握不住傘,她不自覺地活動了下手指,掌心忽然一空,傘柄轉到了何遇手裏。
她停在那兒,手向上舉着,還維持着為他撐傘的姿勢,呆呆看他。
“你太矮了。”何遇臉上沒有表情,語氣生硬,“傘頂着我頭。”
言畢退了步,和她并排站着,冷聲催她,“還不走?”
“走的走的。”
穆惜芮回過神來,手放下,跟在他身邊,她沒特意加快腳步,卻還是能跟他保持同步,并肩走在雨幕裏。
“這傘好小。”她在風裏輕聲抱怨了句,然後理直氣壯地,向他靠近了些,依偎着他的手臂,舒了口氣,“要挨緊一點才不會被淋到。”
撐傘的人不置可否,但也沒推開她,默然走着。
風裹住雨絲,從兩人身邊擦肩而過,半空張開的傘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偏離了原位,不動聲色地,傾向了左側方。
将女生完完全全籠進傘下。
許是回家洗澡喝藥及時,穆惜芮破天荒地沒有感冒,在喻丞舟面前蹦跶了一天,纏着他盤問舅媽的事情,後者對她憑一雙鞋子就推斷出他帶人回了家的事跡頗為詫異,盯了她半晌,沉眸拷問:“我外甥女呢?”
穆惜芮跪在沙發上,雙手托着腮湊到他面前,眨眨眼:“在這呀。”
喻丞舟冷笑了下:“別演了。”
穆惜芮:“?”
“我外甥女沒這麽聰明。”他長手一伸,勾着她的脖子鉗制住,“趕緊把她交出來。”
“可以。”穆惜芮伸出手,“贖金五千萬。”
“不用了。”喻丞舟爽快地松了手,起身,“直接撕票吧。”
“......”
穆惜芮抓起抱枕砸他,罵他重財輕親薄情寡義,後者單手接住,拎着一個邊角,站在那兒,垂眸問她:“你不跟我一起?”
指的是去接葛允兮的事情,兩人早商量好的。
“不去了。”穆惜芮轉身抱起另一個抱枕,順勢避開他的目光,“我去接何遇叔叔,你地庫還停了輛車吧?”
何遇回了陽韶工作的事,喻丞舟比穆惜芮更早知道,之所以沒提,是因為了解他的性格,同時覺得不必給對方添麻煩。卻不想兩人會碰見,自己這糊塗外甥女到頭來還是靠他照顧。
小丫頭知恩圖報不是壞事,何況對方還是他非常熟悉且放心的朋友。
喻丞舟沒覺得有問題,嗯了聲,囑咐她開車小心。
“知道啦。”穆惜芮無端想到何遇嫌她唠叨,覺得他或許沒說錯,真是跟舅舅學的。
“不早了。”她催促,“你快走吧,小鴿子學校遠着呢。”
喻丞舟看她一眼,她幾乎沒有穿上兩次的衣服,換條新裙子也不奇怪,他沒再說什麽,披外套出門。
門輕聲合上,穆惜芮飛快爬起來綁頭發化妝,似乎怎麽折騰都不夠完美,在屋子裏跑來跑去,匆匆忙忙,腳磕到桌角上,她疼得龇牙咧嘴,也顧不得多看,趕着時間出門。
地址是從舅舅那兒問來的,何遇昨天說了句順路就一直送她到樓下,又一聲不吭地離開,發消息也不回,她只能去舅舅那兒套消息。
為了避免被懷疑,還搬出了何遇在陽韶幫她的事情,只不過說一半藏一半半真半假,編着報恩的借口,讓他去跟何遇提晚上一塊走的事情。
何遇到底還是給了老朋友幾分面子,報了地址和見面時間,說是會在樓下等。
等的是喻丞舟。
所以,理所當然地,會在看見來人時皺了眉頭。
穆惜芮見了何遇就喪失掉好好走路的能力,下了車,蹦到他面前:“何遇叔叔,我來接你啦。”
何遇沒動:“怎麽是你?”
穆惜芮揣着明白裝糊塗:“對呀,不然何遇叔叔你在等誰?”
和他對視一眼,又規矩了些,“我舅舅嗎,他去接我朋友了。”
她主動解釋:“那不只是我的朋友,算是我舅舅第二個外甥女,但他們倆好像有些誤會,需要聯絡一下感情,是我舅舅自己想去接那個朋友的。”
想到什麽似的又飛快擺手,“當然老喻也不是不想來接你,他想來的,只是不順路,正好我不是也會開車嘛,他就讓我來了。”
何遇上下掃她一眼,眼神裏沒幾分信任。
質疑赤 | 裸裸的,穆惜芮覺得自己的尊嚴遭到了挑釁,果斷從口袋裏掏出駕駛證:“我真的會,高考完我就考了駕照,四舍五入也算老司機了。”
何遇擡眸:“老司機?”
“是啊!”穆惜芮沒覺得有什麽問題,板起小臉,煞有其事地勸誡他,“我們倆中間那麽久沒見了,何遇叔叔你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一字一頓,“時代變了!”
何遇眼神一凜。
她收了駕照,繞到他背後,一邊推他一邊巴拉着說時間不早了路上還會堵車大家都等着何遇叔叔你最有時間觀念之類的雲雲,沒完沒了。
何遇耳朵裏嗡嗡作響,挪了步子,上車關門,重獲片刻安寧。
傷口複疼加上旁的原因,他昨晚嚴重失眠,這會兒精神不大好,穆惜芮鬧是鬧的,細節也都留意着,坐上車後,正經地輕聲問他:“趙恒叔叔的小館子挺遠的,要不你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何遇沒有馬上回答。
她當他是擔心,朝他側了側身,拍着自己波瀾不興的胸口大言不慚地說:“放心吧何遇叔叔我車技很好的。”
語氣嬌俏又自信,“人送外號齊陽車神。”
何遇這會兒終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三分淡漠四分懷疑,還有點無語荒唐,唯獨沒有信任。
穆惜芮的尊嚴再次受到傷害,押上畢生信仰補了句:“真的,中國人不騙中國人。”
她的眼睛很大,将人望着時,亮晶晶的,漆黑的眸子裏閃耀着堅定自信的光芒。
何遇收回目光,如她所願合上眼皮,上下眼皮剛剛完成會師,身下原本緩慢移動的車子就忽然猛地一頓。
眼皮被迫分離,目光從反光鏡裏望過去,漆黑的車屁股似乎完全不懂得避嫌是什麽東西,親昵地貼着後頭藍岑岑的車腦袋,難分難舍。
剛起步就把人車頂了。
“是得發展地看。”
他這聲感慨沒頭沒腦,穆惜芮不由得疑惑回頭,認真地等他下文。
但很快她就後悔了——
何遇神情平平,睨着她,咬字懶淡:“車神。”
不帶一絲嘲諷,“你是從哪國偷|渡來的?”
穆惜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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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穆惜芮和喻丞舟這對舅甥,互相卯足了勁撬對方朋友,還都把對方的關系想得很單純很純潔
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喻丞舟去接小鴿子的故事在《願為夜空星》裏
祝大家平安夜快樂
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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