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車子一直勻速開到紅綠燈路口前,猛然醒悟似的,在亮瑩瑩的紅燈前急急停下。
慣性使然,穆惜芮往前傾了傾上身,擡頭去看旁邊,何遇倒是一臉淡定,漠然坐在那兒,語氣平靜:“我去辦點事,再回來開會。”
電話那頭徐程覺得疑惑:“辦什麽事?資料不都齊全了,那邊又有新案子嗎?”
何遇停了兩秒,沉聲道:“外人在,回來再跟你說。”
然後手指一按,挂斷了電話。
車內安靜了片刻,外人穆惜芮老實坐在位置上,瞅他一眼,出聲提醒:“何遇叔叔——”
話才開了個頭,何遇就冷冰冰一眼掃了過來。
穆惜芮下意識閉了嘴,手擡起來,食指翹起一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前面。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路□□通燈綠油油的,催促來往車輛快速通行。
何遇面容凝固了一瞬,閉唇不語,快速換擋踩油門離開。
一路無言,到達機場時七點不到,穆惜芮從何遇手裏接過行李箱,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叮囑他:“何遇叔叔,你剛剛出院,千萬不要劇烈運動,吃東西也得注意,要好好休息,不要太累了......”
“穆惜芮。”何遇站在車門邊,眼眸低垂,面無表情地看她,“你這唠叨勁,也是你舅舅教的?”
護舅這事刻在了DNA裏,穆惜芮噘起嘴巴,頂着眼珠子望他:“我才沒唠叨,我這是善意的關心。”
“舅舅從小教我的——”她先握緊行李箱拉杆,做好了跑路準備,另一只手背在身後,挺了挺胸,“要關愛老人。”
何遇目光冷冽,像盯解剖臺上的屍體。
穆惜芮熟練地轉身就跑,一直沖到門前,停下,背對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身,舉起手機,朝他喊:“何遇叔叔,看消息。”
何遇收了視線,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微信上接連彈出幾條消息。
【芋泥餅幹:騙你的,何遇叔叔在我心裏永遠是最最最睿智年輕的大帥哥!】
【芋泥餅幹:和我舅舅并列第一。】
【芋泥餅幹:所以聰明的何遇叔叔千萬別相信謠傳,我什麽事都跟你說,要是有男朋友了,也一定會告訴你的。】
【芋泥餅幹:後天見!】
何遇擡起眼,入口人□□替,早沒了她的身影。
他不太明顯地扯了下嘴角,拉起輸入框,慢條斯理打字。
——【到了發消息】
穆惜芮站在候機大廳裏,顧不得行李箱,捧着手機興奮跺腳。
她盯了屏幕足足一分半鐘,在最後半分鐘裏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截了個屏留存,發現兩分鐘過去對方仍然沒有撤回,她又重新截了張圖,點進□□,切小號。
小號創建了幾年,昵稱一反常态地簡單:0824。并且從來沒變過。
她動作熟練,直奔□□空間,在說說發表界面編輯文字。
/值得載入史冊的一刻,他今天居然回複我的微信消息了!!!讓我到了發消息,應該是關心我吧?好開心啊啊啊/
配圖是剛剛的聊天記錄。
等說說的狀态變為成功發表後,她又習慣性地往下翻了翻,最近一條的發表時間就是昨晚。
那會兒排完了舞,她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等姚随來接,百無聊賴,擡頭看外面漆黑的夜,夜裏白色的燈光,和燈下相伴起舞的小飛蛾。
夜色靜谧深沉,像刻印在腦海裏的那雙眼睛,很容易讓人進一步聯想到眼睛的主人。
她背倚着牆,摸出手機,來回在微信、電話和打車軟件上切換。她想知道他在做什麽,想聽他的聲音,想見見他。
他這麽冷淡,好幾天不見,別提一個電話一條消息,哪怕是出于警察的責任對她的安全表達下關心也沒有。
可她還是想他,只要心思空下來點,就無法克制地想。
“或許,你不是喜歡他。”姚随面對着她坐下,勸,“你只是陷進這種得不到的執念裏了。”
穆惜芮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也不知道如果是那要怎麽解脫出來。
她無措看他,姚随回得有理有據:“你試試冷卻一段時間,不去找他,用別的事別的人轉移注意力,像以前你換掉那些愛豆一樣。”
路口燈盞亮得寂靜,小飛蛾一門心思繞着燈光打轉,看不見周邊其他也沒了自我。
穆惜芮覺得他的提議有點道理,說了聲好。
“那要不要吃夜宵,附近有家很好吃的蝦餃。”臨近酒店前,姚随這麽提議。
穆惜芮還是說好。
應完才想起,她根本不愛吃蝦,喜歡這些的是何遇,因為總想着要挑出最好的給他要和他分享一切美好,所以每每碰上便要嘗試,連身邊親近的朋友,都将那誤認成了她的喜好。
他的癖好習性,連同喜歡他這件事,都早已刻進她的骨子裏,變成她的習慣,只增不減。
......
穆惜芮看着大廳裏往來的人群,假期人多,卻沒有一個身影能讓她一眼就找見。
她低頭,在昨晚那條消息下面回複。
“但是今天,還是決定要喜歡他。比昨天更喜歡。”
散了會,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案子就算是畫上了句號。何遇照例拒絕了專案組的每案一聚邀請,獨自開車回家。
夜色深濃,路燈一盞盞亮着,染黃地面,風輕輕帶過一陣,幾片樹葉打着轉兒飄下來,落了片在車前,堪堪一步遠,車子停了下來,倒入車位。
何遇開門下車,習慣性地點了根煙,走進漆黑寂靜的單元樓。
樓道在他踏入的那一瞬間由黑轉黃,掩蓋掉他指間那一點忽明忽暗的火光,再一路延伸向上,停在第七樓。
腳步聲歇了,夜色重新染黑階梯,和斜長人影相接,靜谧無聲,像是在伺機将其吞沒。
但很快,又褪成暗黃。
幹裂的咳嗽聲在樓道回響,何遇按了下傷口,看着最後一點煙燃盡,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鑰匙随主人,銀色環扣串着大小幾片,色調單一樣式明了,中間多出來的挂件便格外顯眼。漆黑的長方塊件身,外圍鑲了圈銀邊,中間幾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字:平安喜樂。
應該是為了契合他的風格所選,除了最右下角那個迷你小兔子。
指腹無意識地蹭過兔子彎曲的耳朵,又移到環扣上,停了瞬,挪開。
像不曾看見它一樣,何遇挑了開門的那片鑰匙出來,捅進鎖眼,擰了幾下,門打開,一縷暖黃燈光毫無預兆地溜出來。
他下意識摸出了後腰的警用匕首,目光往室內一掃,頓住,卻沒了伊始時的警惕。
屋子裏燈火通明,樣式和他平日回來時完全不同,不同到了有那麽一剎那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了門。
這當然不可能,畢竟他是用鑰匙開的門,而且地板還有基礎的那幾件家具都沒變。
只是——
何遇收了匕首,從天花板上等距排開的感應燈下走過,目光掠過室內一系列色彩缤紛但并不違和的物品,停在了桌子中央。
那兒擺了兩個花瓶,和中間的兔子玩偶呈三角形排列,玩偶腦門上還綁了根應該算是裝飾品的帶子,寫着:摸摸我。
何遇眉尾一抽,默然盯着那條綁帶半晌,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在兔子腦袋頂上随手一薅。
女聲活潑輕快,打破滿室寂靜,生動地從小兔子身上響起——
“何遇叔叔,歡迎回家!”
何遇的手停在半空,人定格在那兒,思緒短暫地飄出去片刻,神情也是空的。好一會兒,他的手重新落下,搭在了兔子腦袋上,力道放輕,碰了碰。
“要記得好好吃飯,早點休息。”
再一次,話就變成了:“晚安,做個好夢哦。”
然後便是重複。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望着滿屋子明亮溫暖的燈光和亂七八糟的家具點綴,久違地,想起了“家”這個字的意義。
不止是下了班過來睡一覺的地方。
客廳裏很安靜,被燈光染成暖色掉的地板和家具依舊悄無聲息,不會活蹦亂跳歡聲笑語,玻璃窗隔着外頭漆黑夜色映出室內光景,幾十平的空間,只他一個人的身影,一如往常。
不一樣的是,在這一瞬間,他突然很想給她打個電話。
穆惜芮下了飛機,關閉飛行模式,準備打電話給被托付來接自己的趙恒,一個電話就忽然彈了出來。
看見來電人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跳過了回家進門洗漱上床直接進入做夢環節了。
“何遇叔叔!你怎麽給我打電話啦!”
電話那邊靜默了幾秒,聲音有點低:“你到了?”
像是沒想到似的。
“剛下飛機,南城很近的嘛,你到家了嗎?”她話不停歇地問,“怎麽樣,看見我給你準備的驚喜了嗎?”
“驚喜?”那頭的人冷笑一聲,“我以為我家進賊了。”
“是嘛?掉什麽了?”隔着電話,她的膽子大了不少,跟他打擦邊球,“你的心?”
“……”
電話那邊靜默無聲,她見好就收,聲音正經了點:“對不起哦何遇叔叔,我沒經過你同意就動了你家,但我沒有進你房間的。”
她咬了咬嘴唇,“你不喜歡的話,等我回去就替你全部拆掉,保證回歸原位。”
何遇卻繞過了這個話題:“老喻來了沒?”
穆惜芮撇撇嘴:“老喻還在齊陽呢,趙恒叔叔來接我。”
她走了沒幾步,去路突然被擋住,來人頂着一張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的臉,笑着朝她打招呼:“小姐姐,我們在醫院見過的,你記得嗎?”
想起來了,是在開水房裏提醒她打水的好心人。
“好巧啊,沒想到會在這碰到。”男生笑,“我家就是南城的,但在陽韶讀研,上次在醫院是去看我導師。”
沒等她說話,他就開始自我介紹,“噢我叫謝瑜,我們倆這麽有緣,不如加個微信吧?有空可以吃頓飯。”
穆惜芮盯着伸過來的手機,有點犯難。
她不想随便加陌生人,但又不擅長拒絕,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先應着會比較好,于是按亮手機屏幕,打算展示微信二維碼。
“呀,我沒挂電話!”她飛快拿起手機湊到耳邊,“你還在嗎何遇叔叔?”
出乎意料,那邊居然傳來一句低低沉沉的應答聲。
還在?
過了兩秒,又聽他問:“被要微信了?”
穆惜芮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轉過身去小聲對電話裏說:“是呀,好為難。”
何遇似乎難以理解:“直接拒絕不就行了?”
沒去想他為什麽默認她應該拒絕,穆惜芮咬着指甲皺眉頭:“我不知道怎麽說呀。”
那邊大概是挺無語,安靜了幾秒,道:“你把電話給他。”
穆惜芮茫然地眨眨眼:“啊?”
何遇悶着一口氣:“我來。”
“啊?噢。”穆惜芮懵懂地向謝瑜遞出手機,“那個,請你接個電話。”
順手還打開了免提。
這一按像開啓了時光穿梭按鈕,何遇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拽得二五八萬,和從前沒兩樣。
“沒人告訴你,別亂搭讪別人女朋友?”
聽電話的兩人都很驚訝,卻是為了不同的事情,謝瑜有點尴尬,一時下不來臺,硬着脖子問:“你不是她叔叔嗎?”
那邊沉默兩秒,冷聲否認:“不是。”
穆惜芮繃緊了呼吸。
聽順着電流傳過來的,充滿磁性的男低音:“我是她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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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桔子粟有個朋友,當時和前男友分手好一陣了,逛街時看到個東西,下意識就想:可以給他買。手指碰到包裝袋的時候,一下子反應過來,哦,已經分手了
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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