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三十八)
夜幕再降。
天上星河璀璨,鋪得漫無邊際。有人說在地球的這一頭看見的星其實是成千上萬年前的光景,其實人又何嘗不是一樣,有時看上去毫無變化,不過是因為外表相同,才讓人以為一切猶如往昔——
“燒得越來越嚴重了。”陵越探了探床上人的額頭——伸手的卻不是成年後的那個陵越,是個子還沒有竄高,才到變聲期的那個陵越。
“沒事,我沒事,師兄。”縮在被窩裏渾身發冷——不斷打顫的那個也不是成年的屠蘇,是那個矮了陵越半個頭,說起話聲音稚嫩卻很有些老氣橫秋的屠蘇。
“一定是晚上那只雞沒有炖熟,我吃的時候還看見有許多血絲。跟館主說了麻煩炖得透一點,他一定是忘記了。糟了,現在流行禽流感,屠蘇,你高燒不退,會不會是傳染到了病毒?”小小的陵越看着小小的屠蘇燒得滿面通紅,急得團團轉,從沙發上拎起自己的外套穿好,就打算過來抱他,“不行,要馬上去醫院查清楚!”
“師兄,那個……禽流感好像是低燒……”
陵越頓悟過來,拍一下腦袋:“對!看我糊塗得……你這應該只是着涼,那你乖乖躺着,我去藥局買藥和冰袋,你好好蓋實被子,一定不要踢開!”
小屠蘇把自己裹緊在層層被褥裏只露出個腦袋,抿着嘴沖陵越乖覺地點點頭。
他一直這麽捂着,等陵越出去跑一轉再回來,屠蘇已經出了一聲大汗,熱度降下去,人也清明了許多。
“師兄,我好多了。你不用擔心我的。”屠蘇被汗裹得難受,伸手掀開被子。
陵越連忙把屠蘇的手手腳腳都塞回去:“不行不行,感冒哪有這麽快痊愈的,你這樣亂動可是又要着涼阿……阿嚏!”
陵越下樓去藥局時少披了件外套吹了風,這下吸了吸鼻子,講話都帶了鼻音。
被窩裏的屠蘇一骨碌爬起來,把陵越拉到被子裏:“現在生病的是師兄,輪到我給師兄買藥去!”
陵越在心裏納悶,藥不是剛剛才買好,一樣的毛病哪用得着跑兩次藥局,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他才剛開始奇怪,眼前的一切就像融化的鮮奶蛋糕一點點垮塌下來,家具和人都漸漸化得沒了形狀,塌陷到泥土裏。
像建在童話裏的玻璃房子,脆弱得經不起現實輕輕一擊。
有朦胧的聲音在耳邊叫:“張嘴,吃藥。”
黑夜中陵越感到自己的背被人托起來,力道不輕不重,同前一晚在樹叢中被人接住是一樣的手感。他下意識地張開嘴,覺得被塞進了一粒小小的藥丸,然後灌下一口清水。
陵越本能地吞咽,舌尖嘗到一點苦味,而後将那藥丸吞下去。
“這是當地的特效藥,治葉劍草的毒很有效。吃完睡一覺,明天起來就會沒事了。”
籠在眼前的人影像是要走,陵越猛地抓住他,準确而有力地扣住那人手腕:“別走……”
“好,不走。”聲音漸漸變得實在,終于與面前的輪廓一起,慢慢變得清晰。
清晨的日光灑進來,不太刺目,青灰色的晨曦帶着清冷的氣息勾勒出阿霆坐在床邊的身影。陵越看清了他的樣子,複又在他周圍掃視了一眼,确定沒有其他人,才問:“是你?你怎麽來了?”
“看你睡前就有燒,正好醒得早,就過來看看你燒退了沒。”
陵越緩緩側過臉,目光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黯淡:“好多了。”
阿霆探一探他額頭,點點頭:“嗯,不燒了。今天要出發,路途遙遠。正好你醒了就收拾一下,準備上路吧。”
走在雨林裏,其實白天或者黑夜沒有多大區別。
寬闊的樹葉錯落交疊在一起,連成一張大網,從網裏透出來的光線只有零零星星的一點,斑駁地灑在人的胸前、背上。
陵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阿霆距離他不遠。更遠些是歐陽和屠蘇,然後最遠領路的是雷嚴。
山區的環境本來就複雜,吉普車只載着他們開了半程,剩下的道路崎岖,要靠雙腳才能前進。隊伍裏有人問了聲什麽時候才休息,前面的雷嚴停下腳步,托住手上的一個黑匣子停下來,指着上面的光點道:“快了,前面不遠有條小溪,大家停下喝水,順便吃點東西。”
屠蘇雖然知道村落的地名,但他來時年紀太小記不清路線,現在走這些山路已經不像過去要靠向導,向導就是雷嚴手上的GPS衛星定位器。有了它,就能查到确切的目的地方位,也不怕在密林中繞錯路。
歐陽看了眼屠蘇:“這條路你還有沒有印象?你小的時候,天哥就是在這裏被伏擊。當時是那個向導的兒子辦滿月酒,天哥正好在泰國度假,就說帶上嫂子和你一起去赴宴。沒想到行蹤洩露出去,半路上被人埋伏,有狙擊手藏在樹林裏放暗槍。當時下着大雨,情形一片混亂,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記得一些,當時是你救了我。要不是歐陽大哥替我擋了一槍,恐怕今天我也不會好端端地站在這裏。我的右肩上到現在還留着當時的疤痕,記得當時有人突然沖出來……”屠蘇說着皺了皺眉。
歐陽的話像勾起了他腦海深處的一些畫面,時而破碎時而清晰,夾雜着大雨滂沱聲,嘈雜的人聲,呼嘯的子彈,與熱帶雨林陰翳潮濕的景象在同一時間湧入腦海。
屠蘇被沖擊得太陽穴嗡嗡作痛,捧着頭躬下腰去。歐陽連忙在旁邊扶住:“這些都是太久之前的事,記不清楚就不要勉強。你的記憶最近才恢複,要慢慢來才可以。反正歐陽大哥在這裏,你有需要我随時都會幫你,不用擔心。走,前面不遠就有條溪流,去前邊休息一下。”
“謝謝你,歐陽大哥。抱歉,這一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歐陽笑起來:“你瞎說什麽呢?為你效勞我求之不得。再說本來就是我分內的事情,你有什麽需要随時出聲叫我就可以,千萬不要這麽客氣。天哥待我如親人,我跟你也像是至親兄弟,分什麽彼此?”
屠蘇颔了颔首,像是抿了一下嘴,微微一笑。
隊伍于是在短暫停滞後又慢慢向前移動。只有陵越的腳步還停在原地,望着前方漸遠的身影像有一絲出神。
阿霆走到他邊上來:“累了?前面就有地方休息。”
“嗯。”陵越點點頭,撐了一把自己的膝蓋,重新邁出步子。
每踩下一步,腳都深深陷入泥潭裏,像一顆心沉沉往下一蕩。
原來他并不是沒有兄弟,是有了新的兄弟。
山間溪水清澈見底。
衆人趕到溪水旁分散坐下,三批人馬各自都帶了小弟,這一行總人數加起來也有十幾二十人,各自分了陣營坐下,拿出幹糧補充體力。
“喂!有魚!”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大家探頭去看,果然潺潺溪水之中游弋着尾尾活魚,身姿矯健行動靈敏,看得出肉質也一定十分鮮美。
幾個小弟都捋起了袖管躍躍欲試,準備抓幾條鮮魚來加餐。阿霆、歐陽、雷嚴的人馬裏都有人下水,他們各自較勁,不一會兒就收獲豐富。
有人把魚穿在了樹枝上,準備堆柴來燒,被雷嚴喝住:“這裏濕氣重,不容易生火,到時燒出的煙又大。雖然這條路暫時安全,但萬一引來不相幹的人也很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吃吧。”
那小弟愣了愣,遂踢散了準備生火的樹枝,把魚摔在大石上,拿軍刀開膛破肚,粗手粗腳地切分起來。
“咦,生魚片啊?也不錯哦!”有人湊興道。山野之中只要不是樹皮一樣的幹糧,什麽都是好的,什麽都是美味。這幫人刀裏來火裏去的習慣了,明白現在不是享受生活的時候,很容易滿足。
阿霆看陵越皺了皺眉頭:“你不喜歡吃生的?但之前我們吃魚生又好像見你很喜歡的。”
陵越搖一搖頭,把手上分到的魚肉讓給阿霆:“只是沒有胃口,吃不下而已。你吃。”
他的眼角是不遠處的屠蘇,後者同歐陽還有雷嚴等人坐在一起。衆人星拱月一般圍繞住屠蘇,場面卻也十分和諧自然。好像他身上有股天生的王者之氣,能超越年齡與閱歷令群雄折服。
昔年矮自己大半個頭的小不點已經竄得比自己還高,挺拔的身姿修長的手腳,身上每一寸肌肉都是勻稱結實,留有經年汗水的功勞。
衆人低頭吃魚,忽然有人盯着屠蘇,伸手指道:“少爺,你腿上怎麽了?”
屠蘇被人提醒,才擡起腿來查看。他小腿褲肚上豁開了一條口子,露出裏面血淋淋的傷口,周圍腫了一圈,又是紅又是紫。
“是葉劍草!”有眼尖的人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抱歉,因為中間溜去寫了一個家長組短篇所以昨天沒有按說好的日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