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三十七)
雷嚴這個人本是華裔,但在熱帶叢林生活得久了臉上也飽沾當地的雨露風霜,五官輪廓也變了樣子。他說話嗓門極大,行動舉止沒有一點枭雄的樣子,看上去随随便便,倒很有幾分親和力。
若不是預先知道身份,單是在街上遇到他,恐怕還會以為他是個當地種水稻的原住民。只是陵越知道,像他這樣的非土生領主要在金三角占據一席之地,如果沒有幾把刷子,是絕對不會站得穩腳跟的。
雷嚴風塵仆仆地趕到,一路舟車勞頓,與歐陽少恭與阿霆簡單傾談了兩句,就先自回到房間休息。
阿霆于是也回到自己歇宿的別墅,沒進自己的房間,倒是先敲了敲門來看陵越。
陵越手臂上的傷勢一直沒有合适的藥物,早上從餐廳回來就有些低燒,阿霆敲門之前他匆忙擦了把額上的汗,特意在半身鏡前看了看自己沒有什麽異常才去開門。
“你看起來氣色不好。”阿霆還是一針見血地發現了問題。
陵越有些發窘:“可能,是水土不服的關系,多休息休息就會好了……”
阿霆擰起眉頭,一屁股坐到陵越的床上。
他的表情悶悶不樂,眉頭蹙成一個川字,讓人禁不住想伸手推開。陵越的腦子燒得混混沌沌,鬼使神差地就真伸手上前按在他眉心,輕輕替他揉開:“幹什麽愁眉苦臉?還因為早上的事情不愉快?”
“不是。”阿霆握住陵越的手掌,拉下來,蓋在自己的掌心裏,語氣淡淡地,“沒事,我沒事。”
——“沒事。我沒事,師兄。”
屠蘇在學校裏被人冤枉作弊,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裏想瞞住陵越時,也依稀是這樣的表情。
本來陵越以為他上了大學到了新環境,終于可以結交新朋友開始新生活。卻沒想到才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一切都變得了,風雲變色天翻地覆,過去最親密無間的人如今也可以形同陌路。
陵越的思緒如同過山車,忽而懸空忽而失重,等到神智終于回歸,看清了眼前人的面貌是阿霆而不是屠蘇,才驀地意識到自己會意錯了什麽。兩張完全不同的臉,怎麽竟會重疊在一起?
他猛地抽了抽被捏在阿霆掌中的手,發現他抓得甚牢,一時不好勉強,只好這麽被握着。自己才在阿霆身旁坐下,同他扯些別的:“我看今天歐陽說話的神氣很不善意。”
實則歐陽看起來善意的時候,也沒有一刻是善意的。
阿霆聞言不禁一哂,也沒有反駁,笑笑道:“我早看富仔他有些不對勁,要說是這小子吃裏扒外也沒有什麽出奇。”
“富仔?是你一直贊他醒目的那個?”陵越吃了一驚,跟得阿霆久了,他也知道富仔是阿霆好兄弟阿棟的表弟,人很機靈會看眼色,頗得阿霆器重。沒想到歐陽說了那一番話他竟會懷疑到富仔頭上,這前頭還在稱兄道弟背後卻存了說翻臉就翻臉的想法,不知怎麽就讓陵越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現在沒有證據在手上,他又能幫到我,我當然不會拿他怎樣。就是接下來我們要去邊境跑一趟,我原想把你留在這,等辦完事再回來接你。現在想想,待在這裏也不是那麽安全,恐怕要辛苦你跟我們一起上路了。”
他話說到一半,一面觑着陵越神色,才一面把下面一半說完。
誠然他是覺得富仔不可靠,但是歐陽懷疑的人是誰他卻不會聽不出來。自陵越醒來以後,阿霆就有意無意地隐瞞了他警察的身份。他覺得既然事情已經做到了這步,要再支開陵越就已經不再可能。當初是因為不知他何時恢複記憶,才将他待在身邊,現在想來,這麽貿貿然将個大活人送到歐陽面前,竟是自己過于托大過于冒險了。
“去邊境?幹什麽?”陵越問。
“生意上的事,我操心就夠了。你傷剛好,不能操勞太多,不然媽在夢裏又會怪我。”阿霆每每要隐瞞什麽,總會推給過世的母親。陵越一開始對此有些不習慣,次數一多才發現這大約是阿霆的一枚心結,大略他會對自己親近一半也是因為對母親的眷戀。
陵越想到此就覺得有些對不起阿霆,還有阿霆的母親。自己一個沒有血緣的人借着這個幌子來演這麽一出戲,總覺得有點恬不知恥。
“好吧。”陵越拿空着的一只手擱在阿霆發上,輕撫了一下,“那就辛苦你了。”
阿霆的頭一頓,然後那擰成川字的眉頭倏地打開,漾起一個幾近天真的笑臉。
“雲溪,記得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才這麽大。這麽多年不見,原來都長這麽大了。已經比我還高了!”雷嚴一臉笑容可掬地看着屠蘇,簡直要把他的臉上看出朵花,他伸出了手,在觸到對方頭頂之前被那冷冰冰的眼神頂了回來,生硬地給自己圓場,“呵呵,我們啊可真是老了。”
屠蘇被歐陽帶走之後像個實驗品般,被多個催眠專家治療過。有人因此警告過歐陽,說經歷了記憶封存的人再度蘇醒過來思想會受到極大的沖擊。被凍結的記憶重新釋放會擾亂他們腦中現有的時間線,造成一股壓力,嚴重的甚至會造成精神錯亂,并不是人人能夠承受得起。
然而屠蘇在經過治療後卻表現得出奇的平靜。他的行為舉止與之前看不出任何分別,寡言,冷淡,對什麽都缺乏興趣——要說有什麽不同,就是狼崽與成狼的區別。現在的屠蘇看人時不再懵懂,眼神堅定透出壓力,冷冽起來甚至會露出危險的氣息,像是逼近獵物的狼,呲着一對蓄勢已久的利齒仿佛随時都可以亮出來一試高低。
就連雷嚴也在與屠蘇剛打照面時看到了一絲韓天雲的影子。高度的相似令他不禁感嘆,那個叱咤風雲統一了整個香港社團的男人,他的血脈的确非同凡響。
“當年你父親在道上是出了名的講義氣。不僅我們部落,整個金三角有不少部落都記得他的義氣!這份恩情,就是到今天也不會忘記。所以歐陽一說你要重振龍幫,我二話不說就飛撲過來支持了!韓老大當年就這麽死了,我們可是人人都覺得可惜,好在現在有世侄你出來繼承他的遺志,他要是泉下有知,也一定會瞑目的!”雷嚴說得慷慨激昂,他五大三粗的一個男人,說到動情處還伸手抹了抹眼睛,“所以啊,我一定歐陽說是你們要貨,當然義不容辭就答應了!只等韓老大的這筆錢找回來,我就立刻出貨,保證以市面最低的成本價給你,韓家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賺!就當還這份人情,也當我敬韓老大的一份孝心!”
屠蘇沖他點頭,臉上雖然表情欠奉,話還是說得十分得體:“多謝,有心了。”
雷嚴連忙道:“應該的,應該的。”
歐陽道:“少爺已經記起當年那筆失蹤貨款的收藏地點。十多年前,天哥出入金三角找的都是同一個向導帶路。那人原本是個獵戶,父母妻子都被緬甸政/府軍在一次掃蕩中殺光了,是天哥幫他把全家的屍首都尋回來,後來又幫他建立新的村落,讓他安了新家。貨款就收藏在他新村子的附近,這次只要我們帶少爺找過去,一定就能讓這筆錢重見天日。”
雷嚴皺皺眉:“都過了十年,那個向導會這麽老實把錢交出來?”
“雷嚴,撣邦人你應該也不陌生才對,念佛的,最相信因果輪回。天哥對那向導有恩,他一定會舍命來報,我看他們多半是信守承諾,不至于會亂來。”歐陽說到這裏,又拍了拍屠蘇肩膀,“我們又何嘗不是,當初是天哥一手提攜我們,給我們片瓦遮頭教會我們謀生。他老人家的大恩我這一世都不會忘記,所以就算是肝腦塗地,少爺,我也會助你重振龍幫,恢複昔日聲威。”
“多謝。”屠蘇的道謝聲裏終于稍稍帶上一點熱氣,似是一部機器注入了靈魂,雙眼靜靜注視着遠方,流露出隐而不宣的霸氣,“以前我沒有記憶,現在記起了一切,自然就不會再忘記。要做什麽該做什麽,我都清楚。究竟孰是孰非,也心中有數。”
“是啊是啊,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才是江湖兒女應該有的骨氣!”雷嚴插嘴道,“說起來還是當初那個二五仔最抵死!不單搞散了整個社團,還累死了天哥夫婦倆!要我說,等我們這一票幹完,還應該回去給他點顏色看看!”
歐陽道:“這是當然,找這差佬算賬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大的小的,新帳舊賬統統一次清算,就算是失憶也好殘廢也好,都逃不脫這一關。這十年來,把少爺當猴耍,問都不問一聲就像養寵物一樣地養這麽個大活人,簡直不把龍幫和天哥放在眼裏……抱歉,我一時口不擇言,少爺你不會介意的哦?”歐陽嘴上說得惶恐,表情卻沒有一絲忌憚,甚至是面帶微笑地看向屠蘇。
屠蘇搖搖頭:“沒關系。”
“當然,他們兩個人需要怎麽處置,到時候還是要看你的意思。”歐陽觑着屠蘇的雙眼,補充道。
屠蘇眉目不動,如一尊佛像坐在原地,面上無喜無悲。
倒是旁邊的雷嚴說道:“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貨款。”
歐陽淩厲地掃了他一眼,說道:“錢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能有本錢翻身,香港的局勢現在是七國混戰,能趕在這個時候殺回去就可以東山再起了。”
“對對,等我們起到了貨款,然後阿霆把幹淨的款項打到海外賬戶,到時候資金流轉起來 ,貨就會源源不絕地流往香港,以前的龍幫兄弟們得到了消息還不乖乖來投靠?”雷嚴似是想入非非,有些得意忘形,“等到那時候……”
歐陽打斷他:“好了,閑話多說也無益。既然人都已經到齊,我們吩咐大家稍加休整,我們準備準備,明天就動身。”
雷嚴不滿他的打斷,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歐陽看了眼屠蘇,又打了個眼風遞給雷嚴。
然而這時的屠蘇正目視着落地長窗之外綿延的山巒,像是并未放心思在這兩人身上,因而也并未注意到那些不該引起他注意的事情。
于是那一邊謹慎觀察着的歐陽,也終于放下心下來。大功即将告成,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功虧一篑。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說了要日更,所以無論如何都爬上來更一更QAQ,今天的時間全跑去寫了家長組,讓我去死一死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