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陳默渾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一動不敢動。
少女笑盈盈地跨坐在他身上,雙手滑到他腦後。
她圈着他的脖子,鬥篷随着她的動作向兩邊滑開, 堪堪勾着肩膀,露出裏面的黑色睡裙, 修長的天鵝頸連着精致的鎖骨,凹出兩個漂亮的肩窩。
他的目光無處可放, 既被那雙霧霧朦朦的雙眼迷住,又清晰地看見絲綢下的起伏,濃墨疊着雪白,掩着他從未見過的神秘風景。
陳默腦海裏有兩個小人在吵架,一個叫嚣着喊他撲上去, 一個反罵對面這是野狼才做的事情,可還沒等吵出結果來,更要命的來了。
少女挺了挺脊背, 俯身過來,慢慢地湊近他,靠在了他身上。
軟, 香, 溫熱, 陳默只覺得剛剛沖上頭的血液,一下子開始瘋狂亂竄,讓他整個人都熱燥起來,渾身滾燙,後背都出了一層汗。
董思思枕着他的肩膀, 像昨晚那樣有一下沒一下地揪着他的紐扣, 只是現在聲音裏帶還着哭腔, 以及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委屈:“你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讨厭我了?”
從小生長在勾心鬥角的大家族裏,董大小姐早就練成了吊打影後的演技,熟練掌握各種哭法,眼淚說來就來,只要不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要心痛。
雪膚桃腮,人比花嬌,淚珠子一顆接着一顆往下滾,滴在她手上,燙在男人心上。
男人整個人都慌亂了,從來沒有這麽恨自己如此嘴笨:“思思,我、我……”
然而,他還沒說完,董思思就抹着眼淚往後退,腳尖點地借力,要從他身上下來,揉着眼睛抽抽噎噎地說:“我就知道,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我走——啊!”
董思思正演得起勁,腳後跟還沒踩到地呢,就被一股大力扯了回去,重重砸在男人堅硬的胸膛上,膝蓋也在椅子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差點假哭變真哭。
陳默的臂彎像兩條鐵鉗子,将她緊緊锢在懷裏,生怕她一個“走”字,出了這小小的屋子之後,從此不再回頭,只留他一個人,又重新回到以前那孤苦的日子裏。
他知道自己貪心了,以前什麽苦沒吃過,什麽難聽的話沒聽過,不也一樣過來了嗎?不也從沒奢望過什麽嗎?
可那時他還沒遇見思思,不知道原來日子還能有其他過法。如果他一直在黑暗裏,他不會渴求光明,可他已經見過光了,從心底裏就恐懼回到從前的黑暗。
“不是的,思思!”陳默的力氣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裏,聲音都有些發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讨厭你,我、我……”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一句喜歡在心底裏打轉,他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他配不上她,他知道,她也知道,這早在她救他後,他們再一次見面時,兩人之間早就清楚明白的事。
她跟他結婚領證,只是為了有人能在她需要動手術時,可以作為家屬簽字。
她給他的已經足夠多,可他卻還貪心地想要更多。
這邊陳默頭腦裏正狂風暴雨雷鳴電閃,另一邊的董思思卻差點被他勒得吐血。
什麽叫做搬起磚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
董思思裝不下去了,一邊抽着氣,一邊又氣又急地去捶陳默胸口:“陳默,你給我松手,好疼!”
陳默聽到她喊疼,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嗡”地一聲,一下子就全都被吓沒影了。
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馬上松開了手,無措地定在空中:“對、對不起,思思,我不是故意的,疼嗎?”
“廢話!”董思思這回是真疼得眼裏都冒出來了,生氣地說,“當然疼啊!”
她擡起被磕到的膝蓋,指着上面一片紅痕:“你看!”
本來其實也就撞了一下,剛才磕到的那刻确實很疼,現在痛感是慢慢遞減了,但她的皮膚本來就白,還細嫩,這樣淺紅一片,在皮膚上面就非常明顯。
陳默一臉心疼,語無倫次地道着歉,滿臉都是後悔,擡着手,想碰又不敢碰,恨不得疼痛能轉移,把她這些傷全轉到他身上。
她又揉了揉後腰,瞪着他,沒好氣地說:“腰都要被你掐斷了!”
說着她又發洩般地捶了陳默一下,可剛才情急之下沒辦法,這會兒再打他,痛的反而是她自己的手。
這是她自己先動的手,本來是不占理的,但疼得厲害了也就顧不上這些,捂着自己的手倒抽一口冷氣,正準備罵人呢,男人卻慌慌張張地捧着她的手,眼眶發紅地吹了吹。
董思思:???
話都要到嘴邊了,董思思看着眼眶發紅的陳默,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來。
只見男人低着頭,想看她,又不敢,身高體壯的大男人微微弓着背,捧着她的手,像一只被遺棄的大狗。
董思思心裏的火氣,就像準備炸開的爆竹,突然碰上了下雨,火氣頓時就沒了,只剩下絲絲縷縷白煙。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在這個時空這種時候,她突然想到了小時候,那個烙印在她腦海中的場景,有人沖她猙獰大笑,然後歇斯底裏地喊——
董思思,要不是你頂着董家大小姐的身份,你以為有幾個人會讓着你讨好你?
那時她不懂,只知道委屈和害怕。後來她長大了,就懂了,而且比誰都更懂,所以才把身份牢牢抓在手裏,同時還學了一身的本事,讓她即使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也能僞裝出讓陌生人喜歡的形象。
優雅,得體,八面玲珑,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誰會不喜歡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僞裝下面,她有着怎樣惡劣的一面。
也正是因為這樣,落到這個時空,她既不想二十四小時僞裝自己,又不想花精力去為溫飽發愁,所以她才看中了陳默。
馭下之道,她一直都玩得得心應手,以往那些所謂的常春藤精英,都被她收得服服帖帖,更何況是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傻男人?
也許是因為這個時空沒有人知道她是董氏大小姐,她不需要擔心自己的行為舉止會對董氏造成什麽影響,也許單純是因為這個男人的聽話服帖,激活了她所有的劣根性,讓她做了這樣的惡作劇。
她從不虧待自己人,跟過她的下屬,只要對她忠心對她有用,物質獎勵和精神鼓勵,她哪樣沒給到位?
可為什麽到了陳默,她就這樣了呢?
以前她不缺錢,用錢就能買到的忠心和業務能力,她都能不虧待對方。可在這裏,她起步就是什麽也沒有,只能通過陳默再得到其他東西,為什麽她卻連掩飾都不掩飾一下自己的劣根性?
陳默覺得他只有她,可她何嘗又不是只有他呢?
在董家村時,那些圍着她打轉的男人們,不過是看上她的臉,誰心裏想的不是要一個晚上讓他們快活、白天操持家務賺工分補貼家用的女工呢?
只有陳默,跟那些男人們不一樣。
他是傻,但他很努力,而且不笨,能記住她的每一句話,只是因為從前沒有人教他,底子太差,所以暫時達不到她的标準。
暫時。董思思在心底慢慢地念了念這兩個字。
陳默本來以為董思思會發脾氣,心裏又忐忑又煎熬,半天沒聽到她的聲音,終于鼓起勇氣,偷偷擡起眼去瞄她,卻對上了她的目光。
少女那微微蹙着的眉心,一下子就刺痛了他的雙眼,他目光一顫,正要垂下眼睛,下巴卻被擡了起來。
“只是這樣你就受不住了,這麽敏感的嗎?陳默,”董思思看着他,慢條斯理地說,“這樣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要是讓你上了我的床,給你這樣那樣,你力氣這麽大,一緊張一興奮,下手沒輕沒重,是不是要弄死我,嗯?”
陳默:“……”
男人原本慘兮兮的、近乎灰敗的樣子,一下子就滿臉通紅,原本暗淡的眼神被這大膽又直白的話重新點燃,亮得吓人。
她說什麽?她剛才是不是說了準他……不,是以後準他,和她一起……
從地獄到天堂,從絕望到希望,又像是從寒冷的冬天,來到了溫暖的春天!
陳默心裏很激動,嘴巴卻一如既往的笨,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想說什麽,但他就是再笨再蠢,本能地知道不能當啞巴:“思思……思思,我、我不會那樣的……”
“‘你不是那樣的’,”董思思戳了戳他心口,又說,“那你接下來是不是還要說,‘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試試’,嗯?你想得美!”
陳默這可是真冤枉了,剛才的高興和期待只是一瞬間,瞬間過後,現在他自己心裏都亂成一團,只想着要怎麽把媳婦哄高興,哪裏還敢想別的?
他真的怕她誤會,連忙說:“不是的不是的,我剛才弄疼你了,是我錯了,我只知道使蠻力,我會改的,思思……”
想到剛才董思思的話,陳默也被說得一陣羞愧,自己心底裏确實幻想着、期待着那些事,卻從來沒想過,哪怕思思願意,自己一身蠻力,肯定會弄傷思思的。
他竟然只想着自己,他怎麽能這樣?他真的太壞了!
董思思嗯哼一聲,問:“改?怎麽改呀?”
陳默看着她,磕磕巴巴地說:“思思,你幫、幫幫我。”
董思思慢吞吞地問:“怎麽幫?”
男人紅着耳根,說:“脫敏,脫敏治療……”
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沒說話,他像是受到鼓勵一樣,重新拿起那瓶小小的指甲油,擰開蓋子,又一點一點地去夠她的手。
他一邊動,一邊偷偷地看董思思,見她臉上沒有任何不高興,這才又加快了速度,粗糙的指腹一下子勾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說:“我替你塗指甲油。”
董思思這才終于開口了:“知道怎麽塗嘛?要是塗得不均勻,我可饒不了你。”
當初王蓮幫陳默挑禮物的時候,推薦了指甲油。
在買指甲油的時候,百貨商店的指甲油專櫃,剛好來了新款式,王蓮看了很喜歡,當即二話不說就拿下了,還馬上試了一下,陳默就在旁邊好奇地看着,剛好就學到了怎麽用,這會兒派得上用場。
他在腦力上不夠自信,但手工活上卻很有信心,當即認認真真地、自信滿滿地點頭:“會的,我會!思思,你交給我,要是我塗得不好,随你怎麽罰我。”
董思思也就随口一說,見他這麽認真,也忍不住笑了,調整了一下姿勢,背對着他,坐入他懷裏,重新靠在他身上,頭枕在他肩頭,把他當成一張人形靠椅了:“那就看你表現。”
陳默的心髒經過剛才一番上天下地的神奇體驗,現在是沒有半點歪念了的,全身心的目标都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給媳婦好好地塗指甲油!
他的手臂虛虛地環在董思思兩側,像一個半圓,一邊輕輕托着她的手,捏着那白嫩的指尖,一邊拿着小刷子,沾一下甲油,均勻地刷在甲面上。
他平日做慣了木工,細節處理到位,如果手不穩,是做不到的,因此,換成刷指甲油,一沾一刷一氣呵成,又快又穩,比專業的美甲師還要快,效果卻不比她們差。
董思思是愛美的,看到這樣,也非常滿意,眼角眉梢都是肉眼可見的高興,陳默餘光也瞄到了,心裏也跟着雀躍起來。
她身上的香氣仍是随着他的呼吸,沁入陳默的肺腑,柔軟的身段,依然貼着他,他仍是緊張的,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患得患失,也隐隐約約明白自己之前到底問題在哪裏。
她要他習慣她,這樣他才不會激動的時候不小心傷了她。
輕的,就像昨晚那樣,不敢給她脫外衣,悶出一身汗,實際上這樣也很容易生病,如果他習慣了她,昨晚就應該會很自然地照顧她。
重的,就像剛才那樣,直接弄疼了她。
陳默給董思思塗完手指甲之後,放下小刷子,環住她的肩膀,俯身托起她的腿彎,将她打橫抱了起來,放回了對面的椅子上。
董思思有點意外,剛一擡頭,陳默就已經退了回去,然後捏起她的腳踝,接着給她刷趾甲了。
她輕輕勾起了嘴角,心想,這家夥也不是那麽笨嘛,這不還是挺上道的嗎?
等陳默一絲不茍地完成了任務之後,他帶着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家媳婦,問:“思思,我塗得還可以嗎?”
董思思點了點頭,由衷地誇贊:“塗得很好。”
“那……”陳默咳了一聲,試探着問,“那我以後都給你塗,可以嗎?”
董思思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剛剛塗完甲油的足尖踩在他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勾着他的腿:“那如果村裏其他男人知道你這樣做了,你怕不怕他們笑你呀,他們可能會笑你給女人塗甲油,一點兒都不像男人喔?”
陳默擰了擰眉,有點不解,但是又毫不猶豫地說:“他們笑他們的,我還覺得他們整天欺負自家媳婦算什麽男人。”
董思思很滿意,不愧是她親自撿的男人,思想端正,态度誠懇。
給媳婦塗完甲油之後,陳默收拾收拾東西,準備上山砍柴去了,卻被媳婦拉住了衣袖——
“陳默,今天你不用去砍柴了。”
看着一臉不解的陳默,董思思神秘地笑了笑:“咱們的羊會送過來兩百斤。”
就在同一時間,方美娟母女正在山上吭哧吭哧地砍柴。
董家家裏的柴火,在董春玲小時候,是她爹娘砍,等她那短命的伯父伯娘一死,就是董思思砍,她只用上工賺一點工分就可以了。
所以,她董春玲哪裏幹過這種粗活?拿着斧子沒多久,手就已經又酸又疼!
她剛一放慢速度,方美娟就扯着嗓子喊:“阿玲,你幹啥呢?抓緊啊!董思思不是說了嗎,那陳默很快就會回來了!”
她們過來這一趟,是為了給董思思砍柴嗎?肯定不是啊,是為了跟陳默那便宜侄女婿搭上話,讨點好處!
董思思那賤胚子小氣鬼,心眼小得很,記仇呢,傻子都知道這就是故意糟踐她們母女,但這點小事情,跟能搭上陳默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
董春玲抱怨道:“媽,幹嘛非要去求她,二山哥過完年就是職工了,他那麽聰明,一定能在陶瓷廠混得好好的!到時候就輪到那小賤人羨慕咱們了!”
“那還不知道要多久!”方美娟瞪了她一眼,“董思思那臭丫頭騙了咱家三百塊,現在家裏緊巴巴的,讓人看笑話!現在陳默走了狗屎運,要是能沾點錢,咱們也就能寬松點了。”
“你看董思思那小賤人的樣子,”董春玲仍是不樂意,“她分明就是耍我們的,費這功夫幹嘛!”
她本來就不想去的。去幹嘛呢?看董思思得意的嘴臉嗎?樵那小賤人剛才小人得志的樣子,她恨不得上去甩兩巴掌!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小賤人穿的是桑蠶絲,屋裏竟然還烤了兩個火盆!陳默那傻小子,沒見過世面的的臭男人,沒見過女人似的,碰着個賤貨就當個寶!
呵,董思思對陳默頤指氣使,整個公社誰不知道?
就陳默那還被米的七葷八素的樣子,指不定是那小賤人晚上怎麽伺候他的呢,被子裏一躺腿一分的事情,就白眼狼那大塊頭,小賤人也不怕被他玩死!
說白了,不就是拿皮肉換來的好日子,下賤!
等着瞧吧,那小賤人總有人老珠黃的時候,甚至都不用等到那時候了,過個幾年,她就不信陳默不膩。
哼,所以說,做女人還是得像她董春玲這樣的,能賺工分會做家務,多少能幫襯着家裏,不然男人娶你回來幹啥?要是真的只為幹,幹不動的時候是不是就能把你一腳踹開了?
董春玲這時又想起,殷二山剛才看董思思時的癡迷目光,恨恨地拿起斧子,想象着面前那叢樹枝是董思思那張臉,掄起斧子就用力地砍在樹上——
我砍死你這不要臉的狐貍精!
董春玲這麽想着的時候,斧子的斧頭忽然飛出來了,剛好砸在了方美娟腦袋上!
“啊——”
一聲慘叫響徹了山林,方美娟捂着腦袋倒下了,董春玲也被吓了一跳,回頭看見自家親娘這慘狀,吓得斧柄一扔,馬上沖了過去:“媽!”
要說中沙大隊跟下沙大隊的距離也不短,她們來的時候兩手空空,連嫁女餅都不舍得帶過來,自然也不可能随身帶着斧頭。
可她們也不願意再回去家裏拿斧子,剛才在陳默家的時候,看見對面他伯父那屋外面就放着鋤頭斧子,于是兩人就拿了斧子,又去別家那兒順了一把,打算在陳家村的人學習回來之前還回去,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她們用過。
但她們沒想到,陳默他伯父的斧子居然是壞的!
不過,方美娟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她剛才看到個不明物體飛過來,以為就是個幹癟果子,稍稍躲了一下,這才沒正正砸中天靈蓋,而且也不是鋒面那頭落頭上,而是另一邊的鈍面,堪堪撿回一條命。
她被砸中頭側,頭破血流,一直流到臉上,董春玲尖叫一聲,白眼一翻,居然直接被吓暈過去了!
方美娟摸了滿手血,本來就覺得頭疼惡心,站都站不起來,還指望女兒扶自己下山看大夫去,結果女兒自己先昏死過去了,她真是差點被自己女兒也氣暈!
方美娟心裏這個氣呀,自從林燕君死了之後,她就把女兒當小姐養,故意把董思思當丫鬟使,就是為了出口惡氣——當年不是說林燕君是金貴小姐,就是落難了也碰到個好男人,天生小姐命麽?她就糟踐董思思,看看這林家的賤種還有沒有這小姐命!
結果現在,邪門,真是邪門!死了一個林燕君,又來個董思思和陳默,她方美娟怎麽就那麽命苦啊!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好女婿終于回來了!
方美娟的一只眼睛都快被血糊住了,隐約還看到殷二山身後跟了董國柱,心想真是老天爺關照,好女婿居然還剛好帶了她男人過來,這下她可算有救了。
“國柱,二山,快,背我下山看大夫去……”
殷二山最開始是跟着方美娟母女一起上山的,後來想董思思想得心癢,又借口說找去隔壁村找個人過來幫忙一起砍柴,這才得了下山的機會。
從陳默家逃出來之後,他還真是去隔壁村問了,因為他根本不想砍柴——笑話,他一個會計,砍什麽柴?而且他下鄉到董家村的時候,就被方美娟看上了,時時有她關照,他只需要在她跟前表現出關心董春玲就行了,重活哪裏輪得到他?
但他走了一圈,隔壁幾乎整個村子也去了禾堂學習,剩下的都是跟陳默熟的,不但不願意幫他,還罵他是個吃軟飯的,讓他趕緊滾。
殷二山撂下一句“老子是文化人不跟你們罵粗口”,灰溜溜地去下沙大隊的公社,租了一下公社的自行車,特意回到中沙大隊,把董國柱喊過來幫忙了,要不然二百斤柴,得砍刀什麽猴年馬月?
可他和董國柱都沒想到,剛來到就看到這麽個刺激的場面!
殷二山對方美娟這人,是打心底裏看不起的:粗鄙,肥胖,市儈,嗓門大,尤其是他的會計崗位,原本說好了是她替他出錢,竟然因為他多看了思思兩眼,就不出了,讓她朝她那些個親戚借!
他看着方美娟,心想剛才那斧子怎麽就劈岔了呢?要是把這惡婆娘劈死就好了,這樣他也不用娶董春玲了。
董國柱小跑着走過去,扶起方美娟,又看到女兒躺在一邊,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好殷二山說:“阿山,你跟阿玲繼續砍柴,完事兒了送到陳默家!我先背你娟嬸兒下山。”
殷二山:???
開玩笑,他叫董國柱過來,就是不想砍柴。再說了,砍二百斤的柴再背下去,怎麽都比只背方美娟累很多吧?
于是,殷二山連忙說:“叔,還是我背娟嬸吧,我跟赤腳大夫學過點醫理,待會兒我還能跟大夫說得清楚些呢!”
方美娟怕死,聽到他這麽說,馬上就拍板決定了:“那就二山背!”
于是,殷二山就這樣背着方美娟往山下走,一路上方美娟還喋喋不休叫罵不停,她幾天才洗一次澡,平時就每天早上用水過一下口,從來沒用過牙膏刷牙,平時殷二山離她沒那麽近,還能忍一下,這會兒幾乎是被臉貼臉近距離輸出,他被熏得直接幹嘔。
方美娟捂着腦袋,說:“二山,你咋還不舒服起來了,這身子是不是不太行吶?我跟你說,将來你可是要生兒子的,咱董家還得指望你和阿玲續燈火哩!”
不錯,方美娟之所以在他身上投那麽多錢,就是因為他答應,将來第一個兒子姓陳,圓了方美娟生不出兒子不能給董家傳宗接代的缺憾。
殷二山忍着将她扔下去的沖動,說:“娟嬸,你省着點兒力氣,別說話了,不然容易腦子裏面出血,要人命的!”
方美娟立馬瞪了他一眼:“不早說!”
說着,馬上把嘴閉得死死的了。
等殷二山把她背到山下,再背去衛生站,他差點就累死當場。
按說這該去縣醫院檢查檢查有沒有腦震蕩的,但這年代大多數人還沒這個意識,包紮了外傷就完事了。
方美娟還不忘罵罵咧咧:“待會兒老娘就去找梁曉敏那臭娘們兒讨說法,天殺的,要不是她家的破斧子,老娘會這樣嗎?”
殷二山想想那畫面就很絕,委婉勸道:“娟嬸,可這是你們先拿人家的斧子,人家也沒說借你們……”
說白了這不就是偷嗎?偷了不好使,還回來主人家告狀?
這麽野蠻,思思要是看到了,會怎麽想他呢?說不定會覺得也跟這娘倆一樣不講道理!
方美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又胳膊肘往外拐了是不是?別忘了你那職工崗位,花的還是老娘娘家的錢!”
殷二山一噎,讪讪地閉上了嘴:行吧,待會兒他就找個理由溜開,這婆娘自己想丢臉就自己去,他可不奉陪!
直到将近傍晚,董國柱父女才終于各自背着一大捆柴,回到了陳家的院子。
陳默是個将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人,還有點強迫症,柴房裏的柴還沒用完,他看見三分之一的空缺,就總想去添,要不是董思思阻止他,他早就不管董家送不送過來,直接自己上山去砍了。
這會兒董國柱父女剛進來,董春玲正準備卸貨,陳默就走過來,指着拆房說:“放那兒就行,你們也太慢了。”
董春玲本來就長得矮,背柴不容易,這會兒看到陳默人高馬大的,這點距離居然都不肯自己動手,氣得跳起來大罵:“陳默你還是個男人嗎?要女人幹這重活,這麽點距離你不自己拿?”
陳默臉色冷漠地看着她跳腳:“是你們自己死皮賴臉非要送上門的。”
董春玲氣得肺都快炸了,董國柱連忙将她拉到後面,自己朝陳默露出讨好的笑容,說:“搬搬搬,那必須是咱搬過去的!”
都到這兒了,可不能白幹了,這點距離算啥?阿玲這孩子真是給他婆娘慣壞的!
董國柱把柴搬到拆房,又連忙回到陳默跟前,搓着手說:“侄女婿啊,這柴咱們就給送過來了,你看,咱們今天為了給你和思思幹活,都沒去城裏做買賣了,沒賺着錢吶!聽說梅團長給了你不少謝禮,咱也不貪心,給兩三件給咱們,就當是今天的辛苦費了,成不?”
陳默:“不成。”
董國柱傻眼了,這跟他婆娘說的不一樣啊,不是說砍了柴就給錢?他連忙說:“不是,思思可不是這麽說的……”
“我可什麽也沒說。”
董思思施施然地從屋裏走了出來,走到陳默身邊。
“我呀,只是說了一句,‘好缺柴哦,如果有人能替我砍兩把斤柴回來就好了’,嬸嬸就說幫我家砍柴,那我能怎麽辦?我只能謝謝她呀。”
董思思看着一臉惡毒的董春玲,沖她甜甜地笑了一下:“姐姐當時也在的,都聽見了吧,我原話就是那麽說的。”
董春玲早就猜到是這樣的結果,但真到這個時候,看着董思思,仍是止不住的生氣:“董思思,那就是故意的!”
“啊,”董思思毫不忌諱地點了點頭,挽着陳默的手臂,笑眯眯地說,“是呀,不服氣嗎?你來打我呀?”
要不是這奇葩一家還想着占她便宜,又怎麽會有今天這個事呢?
陳默一聽到媳婦這話,又看到董春玲這眼神,他不喜歡這女的看他媳婦的眼神,于是挺了挺胸口,往前踏了半步。
董春玲果然被吓到得退了一步:“你、你幹嘛!陳默,你敢打女人?!”
陳默說:“你要是敢碰思思一下,我就一百倍還給殷二山。”
哇,老實人居然也會放狠話?董思思擡起頭,震驚地看了陳默一眼,陳默只點點頭,一臉安撫地朝她說:“別怕,有我在。”
董思思咳了一聲,應了一聲“好”。
殷二山可以說是董春玲的死穴了,一聽到這話,立馬瞪着陳默:“你、你……”
陳默又說:“我什麽也不會給你們的,剛才那些柴,你們要是不願送,那就自己搬回去中沙大隊,也就十幾裏路而已。”
董國柱:“……”
董春玲:“……”
十幾裏路!而已!
這陳默以為人人都像他這樣有牛力氣嗎?!
董思思又補了一刀:“你也別想着直接現賣給下沙大隊這裏的人,我就看有誰敢收的,我就記下名字。”
這可算是赤赤的威脅了,但即使不用她說,董國柱也知道不會有人收,因為下午殷二山就是找不到願意幫他們的,所以才騎車回中沙大隊喊他。
現在誰不知道,董思思跟自己叔嬸家不親,而董思思又是陳默的心肝寶貝呢?
董國柱指着董思思,顫聲說:“你這麽對自己叔叔嬸嬸,會遭報應的……”
“誰是你侄女呀,別亂認親戚,”董思思懶懶地說,“董國柱,你原來姓董嗎?不過是個寡婦帶的拖油瓶,你娘嫁給了我爺爺,我爹可沒虧待你,但你卻不做個人。”
她哼了一聲,說:“我告訴你,董國柱,你們現在住的屋子,是我好心讓你一家住的,只是因為缺人看房子,有得讓你們住就不錯了,還做夢問陳默要錢,沒睡醒吧。”
董國柱被氣傻了,而這個時候,方美娟包紮完,也從衛生站回來,陳家村的思想學習也剛好結束,雙方直接在陳家門口碰了個正着。
方美娟的紗布上還滲着血呢,這大過年的,見血可不吉利,梁曉敏當即就呸呸呸幾聲,沖她大喊:“哎別別別,你可別進來,晦氣!”
方美娟就是回來朝梁曉敏讨醫藥費的,想到自己頭上的傷,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你才晦氣!你家斧子跟你一樣晦氣!”
兩人就這樣在門口吵了起來,大家學了一天的習,正悶着呢,突然看到兩個婆娘對罵,都圍觀起來,從她們的話中知道了前因後果,也跟着讨論起是誰對誰錯,該不該賠醫藥費。
方美娟和梁曉敏吵着吵着還打起來了,兩人各自的男人一看,自家婆娘在自己跟前被打了,丢臉吶,于是要替婆娘出口氣,兩個中年男人也加入了戰局,一時間成了四人混戰,最後有人喊了陳家村隊長過來處理,這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在這個時候,陳默和董思思早就已經回到自己屋子裏,鎖上門,開始了兩個人的燭光晚餐。
第二天是年三十,陳默一早起來之後,就再次化身田螺小夥,輕手輕腳地忙裏忙外。
等到差不多八點的時候,董思思這才慢悠悠地自然醒。陳默剛給自留地的菜澆完水,進屋看到媳婦醒了,連忙伺候她洗漱。
董思思坐在床邊剛擦完臉,陳默心裏打鼓,接過手帕放到一邊,俯身将她打橫抱起。
董思思:???
他幹嘛?
這還不止,陳默抱着她走到桌邊,自己坐在凳子上,讓她坐在自己身上,紅着耳根卻強行一臉淡定地打開桌上的保溫盒,把早餐一樣樣擺出來。
在陳默舀了一勺粥要喂她的時候,她終于忍不住問:“陳默,你在幹嘛?”
陳默一臉羞赧:“脫、脫敏治療。”
董思思:“……”
她總算反應過來了,扶着額頭忍不住笑了笑,又問:“嗯,那……那你覺得一天治療幾次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