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願意!”陳默急切地說,見董思思眼裏飛快地閃過驚訝,以為自己聲音太大吓到了她,又馬上放低了聲音,“我、我願意的……”
他知道的,他配不上她。
她不但給了他性命,還讓他第一次認識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什麽狼眼煞星。他甚至有了自信,因為那雙原本代表不詳的狼眼,原來是世界上最罕有的瞳色。
就在下午的時候,她就已經把嫁妝錢都交給了他,也不要求擺酒席,而且還願意挽着他的手。
他到底還在奢求什麽呢?她明明已經那樣好,而她雖然一直說要他報答她,但他除了給她做過飯吃之外,還為她做過什麽呢?
這樣一想,陳默就有點沮喪,理智上知道自己不配,不該拖累這姑娘,可他心底卻又有個聲音,想要抓住這一縷溫柔的陽光。
見過光明之後,他不想再回到從前那種灰暗的日子。
陳默看着董思思,堅定地說:“我會努力的。”
意料中的回答,連反應都跟她預想的差不多。這男人真的好單純,董思思還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
不管是生意場上,還是家族內鬥,她對人從來都毫不手軟,因為她知道其他人虎視眈眈,等着她出錯,将她從位置上拖下來。
而眼前這男人,因為她的話既煎熬又糾結,不敢開口留她,又不舍得放手。
她将這些看得一清二楚,覺得自己也許是受這悠閑的環境影響,居然有點良心發現,反思自己将心理戰術用到這男人身上,是不是太過分了。
可董大小姐是不會認錯的,于是她摸了摸他的頭:“乖。”
陳默感受着頭頂那只柔軟的小手,腦裏有點暈乎,臉上發熱,卻又隐隐覺得哪裏有點不對。
他想啊想,等董思思已經回到床邊時,他終于想起來了,他平時揉旺福狗頭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麽個手法……
陳默擡起頭,卻看到一片雪白的顏色。
少女脫下外衣,露出裏面的吊帶睡裙,光潔的雪膚在燭火下,泛着珍珠一樣的光澤。她單膝抵在被子上,另一個腳尖還踮在拖鞋上,雙手撐着席子,身段凹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陳默忽然覺得有點熱,鼻管幹燥得發燙。
董思思躺下蓋好被子:“熄燈。”
陳默馬上應了一聲,飛快地把燈熄了。
男人在黑暗中看着少女的背影,舔了舔幹燥的嘴角。
她可真好看啊,對他還這麽好。
陳默又想到了她的神秘,甚至懷疑,她其實是下凡來渡劫的仙女。
這麽一想,他又開始喪了,但忽然又想到,牛郎和織女不也能在一起嗎?嗯,只要他努力,他也可以的!
于是,一整夜,陳默都在“我不配”和“我可以的”之間來回撕扯,人生二十二年以來第一次失眠。
第二天,董思思睡到将近七點,才在陳默的輕聲叫喚下醒來。
這還是她穿越以來的頭一回,往常都是六點鐘準時被廣播吵醒的,董思思很久沒睡得這麽舒服了,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窩在被子裏,整個人仍是懶洋洋的,根本不想動,打了個呵欠,說:“奇怪,今天廣播停了嗎?”
陳默老實地說:“我把咱們廣播箱子的線拔松了。”
家家戶戶門外都有一個小音箱,用來聽廣播的,陳默把線拔松了,自然也就不響了。
陳默咳了一聲:“思思,今天我們要先去縣裏拍照,然後再帶着照片去公社辦結婚,八點鐘出發差不多了。”
這年代還沒有數碼相機和照片打印,拍照都是膠卷相機,拍完後在暗房裏洗照片,一般是過幾天才能拿,當天拍當天拿是屬于加急服務,要另外的價錢。
陳默這麽說,就是該起床的意思了。董思思伸了個攔腰,把手伸出被子外,又縮回被子,皺着眉抱怨:“好冷,你替我把衣服拿過來。”
她的衣服都是陳默收拾的,陳默當然知道哪些衣服放在哪裏,問了一下她想穿哪件襖子或大衣,拿出來後,又紅着臉強行鎮定地拿出貼身衣物。
董思思接過之後,直接在被窩裏換衣服,陳默站在旁邊,目光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好低頭盯着地板,動都不敢動一下,像是要盯出一個洞來。
耳邊傳來布料摩擦的沙沙聲,陳默發現自己的腦子不受控制地開始亂想,昨晚少女凹着背跪在被子上的身影,不停地在腦海裏回放。
陳默:“……”
他慌慌張張地轉過身:“我、我去拿熱水進來給你刷牙洗臉!”
說着,男人逃也似地跑了出去,留下一頭霧水的董思思。她抓了抓頭發,心想她剛才也沒怎麽他吧,這看着怎麽好像她要吃了他一樣?
昨晚梁曉敏把東西都收起來,一副要“懲罰”反叛侄子、給侄媳婦下馬威的架勢,但毫無效果,陳默今天一早起來就用小竈熬好了粥,端進房間裏來。
董思思洗漱過之後,吃完早餐,正要跟陳默出門。
對門的梁曉敏聽到聲響,這才趕出來冷嘲熱諷:“哎呀,我就沒見過哪家媳婦兒這麽懶的,起得晚就算了,還要男人伺候,沒個女人樣。”
那狼崽子說不準罵他媳婦,她可沒說名字,但誰聽了都懂。
董思思回過頭,輕飄飄地掃了梁曉敏一眼。
打蛇打七寸,女人嘛,就算是到了中年,也一樣在意自己的臉和身材。
董思思目光落到梁曉敏心口,掩着唇輕輕一笑:“‘女人樣’?什麽叫‘女人樣’?做牛做馬沒被人疼過,不知道的以為是你男人的老媽子呢,三十幾歲就已經快垂到肚子了,真難看。”
梁曉敏陰陽怪氣的笑容一窒,都是女人,馬上就反應到董思思是什麽意思,又想起自家男人前些天剛好也嫌棄了幾句,梁曉敏一張臉漲得通紅:“你、你……”
然後她又聽見這臭丫頭嬌聲嬌氣地朝那傻侄子撒嬌:“陳默,這裏離渡頭好遠,走過去好累的。”
接着,她就看見陳默在董思思跟前蹲下:“我背你。”
看着這對小夫妻,梁曉敏想到了自己男人,哪怕是剛結婚那會兒,她男人也從來沒對她這麽好過!
別說像董思思這樣平時都十指不沾陽春水,渴了有人倒水,餓了有人做飯,梁曉敏記得很清楚,自己當年就是剛生完兒子,第二天就要下床伺候公婆一家,半夜起身喂兒子,她男人還嫌她吵到他睡覺。
梁曉敏越想越氣,既心酸又妒忌,而陳默已經背着董思思出門了,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給過她。
水路發達,人們很多都是劃船去城裏,漁民們早上出海,捕魚後直接劃到縣城裏,下午三點左右回程。
除了魚之外,有時還有各種從山裏得來的野貨,也會一并拿去賣。
陳默最近上山砍木頭時,挖到不少冬筍,留了一些給媳婦和自己吃,其他的今天順道去縣裏賣。
兩人先去相館拍照,給了加急錢還需要等幾個小時,于是他們要在縣裏留一個上午。
陳默背着一大袋冬筍,跟董思思去了天海國營飯店,讓她先坐着,他去找飯店經理陸和平。
飯店每天都要收購各種食物,而陳默是捕魚好手,人又老實,交的魚個大肥美,要是碰上飯店忙不過來,還幫忙把魚給處理好,刀工幹淨利索,所以經理和廚師們都很喜歡這小夥子,優先收他賣的貨。
只是今天不巧,在陳默來之前,飯店剛收了一批冬筍,陸和平見他還帶了媳婦過來,更加不好意思了:“這樣吧,小陳,你去隔壁石灣賓館那兒,就說是我介紹過來交冬筍,他們會收的。”
陳默知道,平時陸和平優先收他的魚,已經是很大的關照了,多少人想給國營飯店交魚交菜,飯店都不收,所以他仍是很感激陸和平:“謝謝陸經理,我這就過去一趟。”
于是,董思思留在這邊等陳默,陳默背着冬筍出去跑一趟。她點了兩碗糖水,讓服務員先上一碗,剩下一碗等陳默回來再上。
這邊她正吃着,飯店外面忽然一陣紛亂的人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圍了許多人。
這樣會影響飯店營業,陸和平出去看了一下,沒多久後一臉凝重,快步地往董思思那邊走:“小陳媳婦,小陳他碰到麻煩了。”
與此同時,天海飯店外的馬路被圍得水洩不通,人群中,一輛三輪車側翻,汽水瓶子散了一地,一名四十來歲的大叔痛苦地躺在地上,剛吐了一口血,嘴角的血跡在臉上糊開,顯得觸目驚心。
陳默皺着眉,半蹲在地上,伸出的雙手還沒收回來,僵在空中,衣袖上甚至還被大叔的血濺到。
“那躺在地上的不是李老板嗎?”
“是的咧,踩三輪的時候拐彎太急,翻車咧,這小夥子好心想扶李老板,但力氣太大了,把李老板捏吐血了。”
“太扯了吧,怎麽可能捏吐血?別是李老板自己原來有什麽毛病。”
“哎呀,這……李老板還剛開了個汽水經銷部,賺了大錢,怎麽就出了這事兒?”
“現在沒人敢碰吶,萬一有什麽冬瓜豆腐,都不知道算誰的了,這小夥子,倒黴吶!”[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