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董家村村尾擠滿人,大夥兒連活都不幹了,就想來圍觀這場熱鬧。
“唉呀,這孩子,嫁人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吶,怎麽能這麽随便呢?”
“還不是那方美娟,心腸是真的毒!思思那孩子被她一激,性子也是上來了,唉……”
別說董家村了,就是放眼整個中沙大隊,甚至全公社,都沒有哪個女人就這麽把自己嫁了的。
方美娟之所以讓董思思後天嫁過去,不是好心給她一天準備時間,而是因為通常情況下,要結婚的新人,都是先去公社辦婚姻登記,領證,然後再辦酒席。
也就是說,按照鄉裏結婚的流程,怎麽也得兩天:明天領證,後天吃席。
而且,男方來迎親的時候,是要擡豬肉和魚肉過來的,這些肉是要給女方家裏辦嫁女宴用的。
可現在,董思思連證都還沒領,陳默那邊別說肉,連顆白菜都沒帶過來!董家這邊也沒有給她擺嫁女酒,她就這麽直接過去陳默家了,連“嫁”都說不上,簡直就是倒貼了!
誰都想不明白:怎麽會有女人這麽輕賤自己?
一時間,在這土房子內外,什麽樣的目光都有,可坐在中間的董思思卻一臉淡定。
所有人都瞧見了,董思思這姑娘,既沒有要嫁作人婦的喜悅,也沒有即将面對一段糟糕姻緣的哀愁,好像根本沒把結婚當回事。
而事實上,他們确實也沒猜錯,董思思對此毫無所謂。
在等待陳默來的期間,董思思甚至繼續翻起了還沒看完的書,把周圍的人全當不存在,不時想一下接下來的事情。
她已經穿越到這個時空一段時間了,但她也并沒有想過一輩子留在這裏——既然能穿過來,那應該也能穿回去才對。
當初她穿過來之前,正在自己的別墅卧室裏好好睡着。她的身體一向健康,周圍安保也沒有問題,不可能在睡夢中無緣無故死去。
這年代,連手機電腦都沒有,什麽都落後,就是有一座金礦又能怎麽樣呢?她可沒興趣在這個年代玩什麽白手起家、發家致富。
所以,她最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覺,想着說不定哪次一覺醒來,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重新做回她的董氏皇太女。
做家務?賺工分?又或者再讀一次大學,還是考國營工廠?不,她董大小姐怎麽可能做這種事,可生在這個年代,這些就是普通人的日子。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救了陳默。
她當然會嫁給陳默,這男人對她言聽計從,比誰都忠誠,能保障她吃穿無憂,還能保護她免受其他人騷擾。
現在暫時回不去,那就當度個假,反正她也很久沒休息過了。
等四周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來,董思思就知道,肯定是陳默來了。
果然,她一擡頭,就看到了那個高大的男人扛着兩個大箱子過來,那是早前她就吩咐過的。
而此時此刻,陳默的心口還在咚咚狂跳。
他這些天日思夜想的姑娘,就近在眼前。剛才一路上,他既期待又不安,可現在見到她的時候,之前那點不安一下子不見了。
明明四周都是嫌惡他的人,都是嘲諷他、嫉妒他、甚至是詛咒他的目光,可他只要看着她,他心裏就充滿了勇氣和希望。
陳默不是一個人來的,盡管他平時被大多人排擠,但也有幾個朋友,知道他來接親,也馬上騎着車一起過來撐場面。
這裏面除了蘭家兄妹蘭翔、蘭心之外,還有住在陳家村隔壁的周少鳴、黎愈,兩人也都是從小被欺負大的,跟陳默也算是同病相憐。
四個人臨時組了個迎親隊,但也來不及準備什麽,蘭家兄妹平時膽子大,而且親爹在公社裏也有地位,于是兄妹倆帶起頭朝董思思“嫂子嫂子”地喊。
比起其他震驚的人,這個兄弟團很激動:嫂子對默哥真好,不要虛禮,也不像其他人那樣看輕默哥,真性情!
董思思知道他們跟陳默的關系,于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朝陳默說:“你把我的衣服收拾一下,噢對了,床鋪上的棉被也帶走吧。”
陳默看着她,耳根發燙,聽話地點了點頭:“好。”
然而,他說了之後,并沒有馬上就去,而是先走近董思思,把木箱放下。
董思思這才發現,原來他手裏還攢一把花。
她還坐在桌邊,男人顯然也記得她不喜歡擡起頭看人,于是主動單膝蹲下,臉上帶了點羞赧,把花遞到她面前:“送……送、送你。”
花朵顯然都是被精心挑選過的,大紅、玫紅、水紅、粉紅等等,全是紅色系的花,花瓣新鮮飽滿,連葉子都沒有一絲折痕。
董思思不由得也佩服他了,真不知道這男人是怎麽扛着木箱的同時,還握着這麽一束花。
她笑着接過了花束:“謝謝,我很喜歡。”
陳默眼神都亮了起來,像是得到了鼓勵一樣,渾身都充滿幹勁。他起身,正要越過方美娟母女,方美娟終于從呆滞中回過神來,尖聲叫道:“等等!”
“你騙我!”方美娟指着董思思,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眼裏都是憤恨和惡毒,“你這有娘生沒娘養的賤人!騙我錢!把錢還給我!”
直到這個時候,當她看着這個平時兇狠孤僻的煞星,才發現,這煞星對着這小賤人時,是那麽的聽話,眼神既卑微,又充滿愛意。
她們被董思思騙了,陳默根本不像最近大家說的那樣兇狠!
陳默臉色一沉,憤怒地看向方美娟:“你說什麽?”
迎親小隊也紛紛朝方美娟開火:“姓方的,你說什麽呢?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陳默本身就長得高大健碩,跟他一比,方美娟就跟侏儒似的,她終于見識到了這煞星的兇狠,心裏先是害怕,随後又想到那麽多人都在這裏,她還怕他不成?!
“幹什麽?你想幹什麽?這是老娘的屋子,你敢在這裏動我試試看?”
方美娟發了瘋似的,甚至想要上手從董思思那兒把錢搶回來,眼看着就要撲過去,陳默擋在跟前,連手都沒碰她一下,勾起腳,把方美娟絆倒了。
董思思一臉委屈地說:“伯娘,這裏一屋子人可都作證了的,你該不會是想反悔吧?”
“你這個壞分子,撒謊精!你做局騙我的錢!”方美娟恨不得過去一把掐死她,轉身又去朝大隊長訴苦,“大隊長,你要替我做主啊!”
董思思眼睛一紅,也朝大隊長說:“大隊長,讓我馬上嫁過去陳家的不是嬸嬸嗎?大家都聽到的。”
是啊,所有人都看到了的,明明是方美娟巴不得把董思思趕出家,連準備婚事的時間都不給董思思!
方美娟這人,竟然還倒打一耙!
圍觀了整場鬧劇的群衆頓時義憤填膺,罵起了方美娟,大隊長和支書不得不出面安撫,又呵斥了方美娟一頓。
而在整個過程中,殷二山和董春玲這兩個原著男女主,看着自家媽一個人出頭,連出聲幫一句口的勇氣都沒有,最後跟方美娟一起頹廢地坐在地上。
女孩子的房間,陌生男人當然不好進去,于是也就只有陳默這個對象能進去,蘭心本來也想一起幫忙,被董思思拒絕了。
陳默平時包攬家裏所有大小家務,收拾東西自然不在話下,只是他第一次進姑娘的閨房,不僅疊了外衣,還要一并收拾貼身衣物,這讓他一邊收拾時,一邊臉上發熱。
等他收拾完之後,兩箱果然滿上剛剛好。裝滿後的箱子沉了許多,因為要扛肩上,陳默嫌動作施展不開,幹脆脫了棉襖搬,只穿了件棉汗衫,漂亮的肌肉線條繃緊了薄薄的布料。
衆人又感嘆:劃船來是對的,這要是騎自行車來娶親,哪裏帶的動這兩個大木箱。
就這樣,董思思和陳默帶着家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董家村。
兩人仍是坐船回去,其他人一共帶了兩輛自行車,兩兩一組,沿着海邊小路騎,跟陳默的船保持差不多的速度,還朝陳默揮手。
陳默忍不住憨厚地笑了,又偷偷地看向董思思。
自從那天夜裏,她交代了讓他做的事情之後,他每一樣都有仔仔細細地做,甚至反複檢查,生怕有什麽漏的。
就連這船,他都裏裏外外擦過的,墊子也都是新的,就是為了哪天要是她嫌悶,要是她願意,就去附近的海島玩玩,又或者坐船到縣城裏逛。
董思思顯然也對船很滿意,趴在墊子上,支着手肘托着腮,哼着小曲兒看海:“這水還挺幹淨。”
放眼看去,遠處青藍淺藍交彙,還有小塊的島,夏天會是個游泳的好地方。
說到海,那就是陳默的擅長之處了。他點點頭,說:“這裏離岸近,遠一點兒的更清,不用潛到水下,也能看到魚,還有珊瑚。”
董思思一臉感興趣,陳默見她這樣,連忙又繼續介紹了一些,最後說:“現在天冷,下不了水,不過晚上有月亮的時候,海上也很好看的,要是你想看,我帶你去。”
董思思随口應道:“好啊。”
陳默心裏雀躍,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已經開始絞着腦汁想,晚上出海時除了看海,還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可做。
陳家村隊委收到電話時,董思思要嫁過來陳家村的消息,已經開始飛速擴散了,等兩人一進村,不止陳家村了,整個下沙大隊都知曉了。
一時間,所有未婚小夥子們夢醒心碎,卻又不得不接受現實,看着并肩而走的兩人,視線落到董思思身上時,傷心;視線落到陳默身上時,又恨得牙癢癢。
真是便宜陳默這家夥了!
董思思早就習慣這些目光了,全當沒看到,跟着陳默回到了家裏。
伯娘梁曉敏娘家在其他公社,離海沙公社還有點遠,去年她娘家出了個大學生,放寒假回來,村裏還特意辦了歡迎會,全村人都有吃有喝,于是梁曉敏特地帶着老公孩子去蹭飯,順便沾一下喜氣。
于是,家裏就剩下陳默一個人,董思思倒是覺得挺好,安靜。
房子雖然簡陋,但勝在地方夠大,陳默把木箱扛進房間裏,董思思也一起進去看了下房間,對他的準備工作還算滿意。
在今天之前,陳默早就全文背誦了董思思提的要求,還查漏補缺,舉一反三,想再多做點什麽,好讓她搬進來的時候,可以開心和滿意。
比如,他想到了那天晚上,她身上有好聞的味道,于是在上山砍木頭時,還順便摘了各種各樣的野花,或者香木,收集起來,用一個個小袋子裝起,供她選擇。
董思思聞到的時候十分意外,打開一看,竟然是沉香木。她撿出那塊黑漆漆的一小截:“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陳默老實地說:“香木頭。”
這笨男人果然不懂……董思思糾正說:“沉香,成色不錯,能賣好價錢。”
陳默一臉不解:“就這塊木頭嗎?”
董思思笑了笑,反問:“怎麽,看不起木頭?”
陳默連忙說:“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沒想到。”
“木頭分值錢和不值錢,懂行的人當寶,不懂行的人,也就錯過發財的機會了。”
“沉香木不一定是沉香,沒有樹脂的沉香木只是一塊白木,只有沉澱過帶了油脂的,才是值錢的沉香。”
董思思坐到陳默腿上,指尖輕輕地勾着他的下巴,像是在逗弄從前自家養的那只大緬因貓:“陳默,你這大木頭,我把身家都投你身上了,你可千萬別做一根沒用的白木,叫我血本無歸。”
陳默面紅耳赤,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幹得發緊,心裏着急,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只沉溺在少女眼中的粼粼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