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殷二山對董春玲很了解,幾句話化解了矛盾,加上衣裳和巧克力的事,本來就得到方美娟的同意,等到方美娟夫妻倆回來之後,還一起勸解董春玲。
董春玲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說,她看着殷二山的時候,聽着他的甜言蜜語,就覺得沒有人能分開他們,但一想到董思思那天在房間裏跟她說的話,她又坐立不安。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看什麽都不對勁。
比如,殷二山從前都是只會誇她的,但這次之後,但凡她有一丁半點質疑,他就會勸她,讓她不要那麽小心眼,說現在搞定董思思,讓董思思不要去大隊裏告狀才是最重要的。
就這樣,殷二山一邊暗自獻殷勤,而董思思也不客氣,使喚他買各種各樣的東西,董春玲看在眼裏,恨得牙癢癢。
直到有一天,董春玲見殷二山在寫詩,完事之後夾在書裏,她偷偷抽出來,拿去問隊裏女知青周丹。
董春玲借口說這是其他知青給董思思寫的,但董思思不識字,不知道什麽意思,又不好意思問,所以讓她這個堂姐來問其他女知青。
周丹一看,說:“這不就是首情詩嘛,指名寫給董思思的,喏,詩裏都帶着思思兩個字呢!”
董春玲拽着那封情詩,抖着手,眼都紅了——她的二山哥,真的變心了!
然而,這個念頭只是閃過一瞬間,她又馬上否認了:不,都怪董思思那賤人!二山哥不可能變心的,只是因為董思思在他眼前勾引他!
這本來也不能怪二山哥的,別的知青也一樣被董思思那狐貍精迷得團團轉!二山哥是正常男人,一時被迷惑了,那也不是他想的,只是因為董思思太下作!
這時,周丹又一臉感慨地說:“思思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好在摘了帽子,不然真要跟下沙大隊那個陳默結婚,那真是一輩子都毀了。”
旁邊另一個女知青謝曉萌也說:“可不是?我聽說啊,那個陳默知道思思這邊要退婚了,現在到處發瘋呢,好像還打人!這大塊頭,思思這小身板,要真嫁給他,怎麽受得了?”
“就是,他一個拳頭一個巴掌下來,別說女人了,男人都遭不住!”
“春玲,你讓方嬸兒趕緊退婚吧,不然思思都不好再找人家。”
女知青們都替董思思慶幸,說董思思像她親娘一樣,找到一個疼愛自己的好男人。
董思思親娘林燕君雖說沒能熬到摘帽子,但當年被丈夫董國豐捧在手心裏,那是不知道讓多少女人羨慕的。
周丹又捂着嘴偷笑:“思思長得多漂亮啊,哪個男人娶了不捧上天?”
董春玲聽着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心裏的妒火越燒越旺。
謝曉萌擺了擺手,說:“那還是要剔除陳默那野蠻人的,你還記得前年回城的那個女知青王美麗嗎?人也長得很漂亮啊,下沙大隊的男人們都當她是個寶的。那陳默兇過她哩,都把人家吓哭了。再漂亮的姑娘嫁給陳默,陳默那也是牛嚼牡丹,給他浪費,不配!”
這話就像一道白光,在董春玲腦裏炸出了一個法子。
“你說得對,”她朝謝曉萌說,眼裏透着瘋狂的兇光,“只有陳默。”
只有讓董思思嫁給陳默,才能讓這賤人一輩子翻不了身!等陳默把這賤人打殘打廢,她就不新二山哥還看得上這賤人!
事實上,最近方美娟也在給董思思物色新人家,很多人都來向她打聽董思思,極力向她這個嬸嬸展示實力。
大家都知道方美娟為人貪錢勢利眼,所以都在努力湊錢,承諾會給多少彩禮。
方美娟最近這麽順着董思思,給買各種各樣的東西,就是抱着“後面多收點彩禮,用彩禮抵回來就行”的心思,不然早就先被董思思氣死了。
董思思最近“生病”,所以小夥子們也接近不了她,于是就由小夥子們的家裏人,趁着方美娟出門時,跟方美娟套近乎。
因為方美娟生不出兒子,背後被其他村婦嘲笑,那些來找她打探婚事的女人們,自然也沒少說過風涼話,于是方美娟這個時候就趁機擺起架子來,搞得那些愛子心切的女人們,為了讓兒子娶心愛的姑娘,不得不送點東西去讨好她。
方美娟剛從趙家村打完牙祭,手裏提着把野菜,正準備轉去李家村再收割一波,剛走到村頭,就看見董春玲紅着眼趕過來。
“阿玲,你咋在這兒?”方美娟十分驚訝,一下子又急了,“那家裏不是沒人看着董思思?”
這些天,她和自己丈夫董國柱“分工合作”,每天到各村晃悠,就能從來打聽董思思事情的人手裏收到不少東西。
而董春玲就留在家裏,明面上是供董思思差使,實際上也是看着她,防止她一個不順心就去跟大隊長告狀。
董春玲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恨恨地說:“那小賤人現在哪裏還有空去告狀,就顧着勾人了!”
“媽,”她一把拉住方美娟,哭哭啼啼地說,“你別給董思思退婚了,咱一定要讓她嫁給陳默!”
方美娟瞪了她一眼:“你怎麽又在說胡話,那小子能給多少彩禮?你又在跟二山耍性子了是不是?跟你說了多少遍,二山将來是有出息的,你做他女人就要知道貼心!”
方美娟當初看中殷二山,就是因為這小夥子聰明機靈,嘴巴又甜,這種人最會過日子,能抓住一切機會。
等以後她給殷二山買了陶瓷廠的職工崗位,哄得廠長高高興興,升職都是随随便便,到時候他們一家就有光了。
董春玲把那首情詩塞到親娘手裏,哭訴:“我就是太貼心了,才讓董思思那賤人趁機勾人!”
緊接着,她抽抽噎噎地說了情詩的事情,末了還又将之前董思思是怎麽暗裏勾人、殷二山又是怎麽被迷得魂都丢了,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方美娟一開始還不相信,拿着那首詩自己去找人問了一下,回來時臉都黑了,不幹不淨地罵了一聲:“殷二山這小兔崽子!”
“媽,你別罵二山哥,”董春玲哭得眼都腫了,“我這輩子就只認他了。媽,咱不能讓董思思好過,讓陳默弄死她,等她殘了醜了,二山哥才會死心。”
方美娟恨得牙癢癢:“殷二山這臭小子當然還是你的了,他必須是你的!不然別人怎麽笑話我?”
養了這麽多年的女婿,都當半個兒子來養了,那小子在撐門面這塊上還算有點本事,那些說她生不出兒子才養殷二山的,就是因為酸!
要是殷二山最後娶了董思思,那還得了?她一張臉往哪兒放!
董思思……董思思!好不容易熬死了她那個死鬼娘,現在她女兒又來礙手礙腳!
方美娟确實嫉妒董思思親娘林燕君,從小到大都不對盤,甚至見她嫁進了董家,方美娟當年就在董家托人來給二兒子說媒時,答應了,就是為了用貧農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欺壓地主分子的林燕君。
就為了出那點氣,她搭上了自己一輩子,她那個丈夫董國豐,下邊根本不行!她還沒感覺到什麽,那不中用的男人就完事了,這麽多年,她跟守活寡沒區別。
她明明身體健康,但凡男人那兒争氣點,她就能生,可她卻要頂了外面所有的嘲笑。
方美娟想到這麽年來的委屈,所有的源頭都是因為林燕君,再想想如今董思思又要搶她女兒的對象,心裏怒火沖天:難道她方美娟一輩子都要這麽窩囊?!
“走,回家去,”方美娟咬牙切齒地說,“這小賤人必須嫁給陳默!”
董春玲原本是被董思思打發到鎮上買水果的,就是趁着這個空擋,順便去問女知青那詩是什麽意思。
而殷二山得知董春玲要到鎮上,來回時間至少一個小時,于是又來獻殷勤,疏解他那難耐的心癢病。
雖然董思思這姑娘看起來還是冷冷淡淡,但殷二山可太懂了:不就是因為突然擡了身份,要拿出矜持的架子來麽?
欲拒還迎的小把戲,也是個小情趣,她真要想拒絕他,還會收他的東西?
于是,殷二山對着那張漂亮但冷漠的臉,愈發熱情。但他怎麽也沒想到,董春玲居然提前回來了,而且還帶着方美娟!
殷二山驚了一下,但很快又冷靜下來,站起來笑着迎了上去:“方嬸、春玲,你們回來了,正好,我剛做了紅茶牛奶,還放了糖,這可是城裏最近流行的,快來嘗嘗!”
董思思仍是坐在搖椅上,一手提着白瓷杯,慢慢地喝着奶茶,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紅茶加奶?還放糖?方美娟氣得直想給殷二山一巴掌:這敗家玩意兒,當她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不成?這一杯東西得花多少錢吶?
方美娟眼下是确認了,殷二山這好女婿果真着了董思思的道,連這金貴東西送出去,眼都不眨一下!
要是繼續留着這董思思,這殷二山哪天就把家財都敗在她身上了!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這個董思思這個禍害叉出去,而且是要把她嫁給陳默,這樣才能解氣!
她已經因為這小賤人的死鬼娘搭上半輩子了,這個仇一定要報!
方美娟壓着怒火,直接沒搭殷二山的話,坐到董思思跟前。
這幾天她已經習慣順着董思思了,熟練地擠出一個讨好的笑容,說:“思思啊,之前媒人婆來說親事的時候,你也是答應的,還記得嗎?”
董思思動作一頓,皺了皺眉,臉上顯然有點不高興。
方美娟見她這樣,笑得更燦爛了:“咱們做女人的,名聲可太重要了,不能讓別人說你貪慕虛榮減錢開眼吶……”
董思思表情越來越黑,咬着唇瞪着方美娟,又看了殷二山一眼。
殷二山聽到方美娟的話也很意外,這會兒一接收到董思思的目光,只覺得雙漂亮的眼睛裏全是委屈,正等着他解救呢!
他馬上說:“方嬸,陳默那家夥哪兒都不好,連彩禮都給不起……”
“你給我閉嘴,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方美娟對着殷二山可不需要這麽客氣,本來就正火大,這會兒他可算是撞在槍口上了,“花了老娘這麽多錢,你要不向着這個家,那你就別做什麽工人了。”
殷二山還是頭一次被她吼,回過神後馬上就慫了:這老女人看出來了!現在在警告他,要是敢幫董思思,那就別指望她出錢給他買崗位。
他讪讪地閉了嘴,董思思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又朝方美娟說:“我是答應了,但那又怎麽樣?你之前不是開的兩百禮金?陳默給得起嗎?”
方美娟回來之前,就是先去找了陳默那伯娘的。
兩人各自心懷鬼胎,伯娘陳翠香是想拿着親兒子的三轉一響來做假彩禮,也願意拿出兩百塊,反正陳默說了,董思思是不會把錢給那缺德叔嬸的,那不就相當于把彩禮又帶了回來?也是要交給她這個伯娘的,于是開出的條件看起來無可挑剔。
要知道,海沙公社能拿得出三轉一響做彩禮的人家,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方美娟沒想到陳翠香突然變得這麽大方,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她已經氣昏頭了,而且兩百禮金十分吸引,于是她就跟陳翠香達成了共識。
她陰恻恻地看着董思思說:“當然給得起了,你那對象多有本事吶,兩百禮金算什麽?三轉一響都給你買好了。董思思,你這要是不嫁,以後在海沙公社還怎麽做人?”
董思思臉上露出驚慌的表情,随後又一副強自鎮定的樣子:“行啊,我又沒說不嫁。彩禮是有了,嫁妝可還沒有。”
“嬸嬸,你和叔叔從前怎麽對我,不用大隊長再說,你心裏也有數。我跟姐姐都是董家的女兒,她有的我當然也要有,你給你女婿買崗位,是不是也要給陳默買一個?”
“我知道你不夠錢買兩個,沒關系,你先給你女婿買,我慢慢等着,等你什麽時候再攢夠錢了,我也不用你跑什麽關系找崗位,你直接把錢給我就行,我馬上嫁。”
最後董思思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做出了總結:“在這之前嘛,我就在這裏好好待嫁。我可沒說不嫁,随時準備着嫁呢!”
方美娟一看她這樣子,就猜到這便宜侄女是打的什麽主意了:就是想拖,後面再想其他辦法。
小賤人,老娘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跟她鬥?還嫩了點兒!方美娟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壓着心中的激動,說:“這可是你說的,你敢不敢讓大隊長過來作證?”
董思思嗤笑一聲:“誰怕誰?”
董春玲和殷二山在一旁看呆了,董春玲急急地扯了下親媽的衣袖:“媽,這不是讓她有借口繼續留在家裏嗎?”
“你聽媽的就行!”方美娟肯定地說,“去,把大隊長叫過來。”
也是,要是親媽都信不過,還有誰值得信任的?董春玲鎮定下來,轉身叫人去了。
為了穩妥起見,她不止叫上了大隊長,甚至連本村的生産隊長和書記,都一并叫過來了,一路上嘴巴還沒停過,重複循環:董思思要嫁給下沙大隊那煞星陳默了!
一時間,村裏炸開了鍋,許多人紛紛湧向她家裏,尤其是年輕男人們都慌神了——明明上午自家親媽還跟那方美娟商量,怎麽下午就說要嫁給陳默了?
大隊長李正光以為這董家又鬧矛盾了,猜測是方美娟逼迫董思思嫁人,十萬火急地趕到董家村,到屋之後看到鬧哄哄一片,他擠開衆人,抹了一把臉:“怎麽回事?”
方美娟劈裏啪啦地把約定說了一遍,對李正光說:“大隊長,事情就是這樣,你給做個主,現在鄉親們也在,剛好一起作證。”
說着她一臉挑釁地看向董思思,李正光問董思思說:“董思思,是這樣嗎?你可要想清楚了。”
董思思優雅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半點被迫的跡象,于是李正光在小夥子們的一片心碎聲裏,給兩人做了證。
這時,方美娟直接從兜裏掏出一疊大團結,啪地一聲摔在董思思跟前:“這是三百塊,你數數!”
四周一片嘩然!
這方美娟瘋了吧?誰不知道她家準備給殷二山買職工崗位?這是為了讓董思思嫁給陳默,把女婿本都豁出去了!
董春玲急紅了眼:“媽!你這是幹嘛!”
說着,就要去搶回那些錢,但還沒碰到,就已經被董思思收走了。
殷二山才是差點瘋了的那個,不停給方美娟使眼色:“方嬸,咱們之前不是已經跟廠長說好了?過了這條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呀!”
方美娟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你急什麽?我老方家親戚多得很,每個人湊點錢借給你還是有的,到時候寫好借據,你畫押欠着錢就行。”
殷二山渾身一震,眼睛瞪得老大,這婆娘居然不給他買崗位了?這跟他自己買有什麽區別?
方美娟一眼就看穿他心裏的想法,冷冷地說:“二山,嬸兒關照了你這麽些年,可別說嬸兒沒提醒你,你可想清楚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一個人攢不攢得了買崗位的錢?”
小兔崽子,男人都一個德行,容易得到的就不珍惜,她之前就不該對他這麽好!
現在這法子既不用她家出錢,他借着她方家的錢,相當于把人拿捏在手裏了,以後都要矮她女兒一頭!要是以後再敢吃裏扒外,直接催他還錢!
殷二山一臉挫敗地捂着臉,方美娟不再管他,又看向了董思思:“錢你拿到了,後天就是黃道吉日,陳家也準備好東西了,你後天就嫁過去吧!”
這話又是一滴冷水落入熱油鍋,四周瞬間就炸開了,反應比剛才更大。
“這也太離譜了,這不就只有一天準備時間,有這麽兒戲的嗎?”
“你這還沒明白呢,方美娟就是故意的!這心腸真歹毒啊!”
大家議論紛紛,誰也沒想到,董思思沒有半分落入狼口的害怕,沖方美娟甜甜一笑:“黃道吉日什麽的,無所謂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所有人:???
所有人都石化了,就連方美娟都傻眼地看着董思思。
屋內落針可聞,董思思朝村支書說:“支書,我可以借用一下隊委的電話嗎?打到下沙陳家村隊委,讓他們喊陳默過來接我。噢對了,讓他劃船過來,自行車太颠了,我不要坐。”
村支書呆呆地點了點頭,還親自去打了這通電話。
半個小時後,陳默風塵仆仆地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