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給人做牛做馬還倒貼錢,還要感謝對方,方美娟幾個又憋屈又火大,可旁邊路過的人都看着他們,“監督”他們,于是方美娟笑得比哭還難看:“那肯定的,回家就給你做。”
董思思又朝林繡說:“繡姨,明天我姐姐會去供銷社買兩匹桑蠶絲,然後給你拿去工房,你替我做幾套衣服吧。”
林繡正要點頭,董春玲先不滿地嚷起來:“什麽?你讓我給你跑腿?”
她聲音不小,董思思抖了一下,一副受到驚吓的模樣,眼眶紅起來,漂亮的瞳仁裏迅速蓄滿淚水,咬着嘴唇,怯怯地看着董春玲不說話。
董春玲:???
這賤貨的眼睛是開關嗎?眼淚說來就來?
本來就還舍不得走的小夥子們看到董思思的眼淚,心疼得呀,馬上挺身而出,朝董春玲就是一頓噴。
“董春玲,你吼董思思同志做什麽?平時你們使喚她的時候,她有說過一個‘不’字嗎?”
“就是,她現在身體不好,要養病,你做姐姐的去買東西怎麽了?就你倆腿兒矜貴?”
董春玲有這麽個愛占便宜的潑辣娘,家裏條件在公社裏算是不錯了,最帥最有前途的知青又是她對象,還事事哄着她讓着她,不知讓多少人眼紅。因為這樣,她一直都是順風順水,聽到別人酸她,她還更得意。
可現在,這些人居然罵她!
按照平時,她受到哪怕一丁點委屈,殷二山就馬上來哄了。現在殷二山就在旁邊,她等了半天,居然沒聽到他的聲音,回頭拉着殷二山的手臂搖了搖:“二山哥,你說句話呀!”
殷二山也被董思思的嬌媚晃花了眼,但女人跟前途比起來,當然是前途更重要——有前途才有錢途,有了錢,還愁弄不來女人?
所以,他馬上又回過神,朝對面那些人說:“你們也不用急着出頭,不就是幾件衣服嗎?又沒說不給買,你們不必摳字眼拿跑腿說事。”
不愧是二山哥!董春玲馬上叉着腰,底氣十足地跟着說:“就是,我家又不差這點錢!”
殷二山假裝深情地看了她一眼,董春玲只覺得他滿滿都是對她的寵溺!心裏的火氣都消了大半。
果然,下一秒殷二山就說:“誰去不是去呢?天這麽冷,要是春玲凍着了,我又要心疼,還不如我去就好了。”
董春玲滿臉飛紅,心都快甜化了,絲毫不知道殷二山心裏打的是另外一個算盤。殷二山餘光偷偷看向董思思,卻發現董思思根本沒在聽他們說話。
對于董思思來說,跑腿的就是跑腿的,女跑腿跟男跑腿沒有任何區別,她更在意的是她的衣服,要舒适和款式兼有,于是拉着林繡說設計細節。
林繡聽了之後雙眼發亮,連連點頭,恨不得馬上就變出絲綢來,實現董思思說的那些設計,那些從前她聞所未聞的設計。
兩人商量完後互相道別,董思思轉身往村裏走。
而一旁的小夥子們眼巴巴地看了半天,連她一個眼神都沒得到,也完全沒有氣餒。本地小夥子們回家的回家,知青們回宿舍的回宿舍,路上免不了一番讨論。
一個已經有對象的知青忍不住提醒說:“那姑娘不是已經有對象了嗎?你們別是瞎折騰。”
“你說下沙大隊那煞星?”潘石文“切”了一聲,說,“那算哪門子的對象?原本就還沒定下來。”
潘石文這話也确實沒亂說,就這幾天,董家和陳家還因為彩禮而讨價還價。
陳家說董思思病怏怏的,還是個地主分子,有人娶就不錯了,竟然還敢要一百塊彩禮。
董家說陳默天煞孤星,克妻命,名聲臭,有人嫁就該偷笑了,居然還想空手套白狼。
尋常人家嫁娶的彩禮,一般是四大件加兩百塊,因為董思思身份尴尬,方美娟也就只要一百,陳家卻只想給五十。誰也沒想到,就在今天,一切都變了。
另一個知青馮川也說:“就方美娟那貪財的為人,肯定要反口了,別家能多給彩禮,她才不會把董思思同志嫁給陳默呢!”
“就是,原來董思思同志沒得選,那才不得不跟陳家談婚事。現在她也是普通社員了,大把選擇,怎麽也該選個配得起她的男人。”
衆人你一句我一句,甚至預言董、陳兩家的婚事明天就告吹,又暗自盤算着要怎麽在重重追求者中脫穎而出,奪得那嬌媚美人的芳心。
董思思折騰一天,已經累了,趁着方美娟做飯的時候,讓董春玲去給她燒洗澡水和鋪床。
原身本來就很會整理,房間收拾得非常幹淨,但床鋪被席都差得不能再差。
在穿過來之前,身為頂級豪門繼承人,董思思是很忙的,有非常固定的作息時間。
不管是名下豪宅的卧室,還是外出在酒店或者郵輪過夜,她都只睡VISpring,卧室的光線、溫度、濕度等等,也要随她的狀态變化。
董思思坐在搖椅上,一邊抱着熱水杯暖手,一邊說:“這麽硬的床我睡不了,去鋪兩層棉胎在席子下面,蓋的被子太薄了,也要換。”
董春玲震驚大過生氣:鋪棉胎?這董思思真是瘋了!她和爸媽鋪的都是幹稻草,董思思居然敢開口要用棉胎鋪?!
方美娟本來在竈臺前炒菜,聽到董思思的話,拿着鍋鏟就沖過來:“什麽怎麽睡?以前怎麽睡現在就怎麽睡!你真以為自己是大小姐啊?!這幾天不用你幹活你就該偷笑了!”
董思思慢慢地吹了吹杯子的熱氣,瞥了她一眼,說:“你是不是又忘了支書說的話了?支書說了,你們這種問題思想分子,不會說話就別說。大家随時都監督你們呢,待會兒有人經過,聽到你罵我,那可就不好了。”
下午支書确實很嚴厲,方美娟想起自己被圍攻的場面,瞪着她不說話了。
董思思扶着太陽穴,開始裝虛弱:“你的臉好吓人,看得我頭暈。”
方美娟想罵人,但又不敢,氣得幾乎吐血:“你!你……”
她才是被氣得頭暈的那個!這臭丫頭,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是裝的!
棉胎家家戶戶都有,可沒幾家是多出來幾張的,因為大多人家都是棉胎舊了後,拆散和新棉花一起重打,這樣做出來的新棉被,全新棉花做的,一般都是喜被才這麽奢侈。
他們家算是村裏底子厚的了,也不過是多出一張舊棉胎,還是因為太破了才放置。
董春玲扯了扯方美娟的袖子,小聲地說:“媽,忍忍吧,萬一鬧大了怎麽辦,二山哥的職工崗位還沒到手呢!”
剛才回來之前,殷二山和董春玲一起散了會兒步,讓她最近勸方美娟不要沖動。
這年頭職工是鐵飯碗,別人也可以從職工手裏把這鐵飯碗買過來,但機會不多,大多時候是有錢也買不到。
因為董國柱下邊不行,方美娟這麽多年了,也就只生出了一個女兒,村裏其他人背後沒少笑她下不了蛋,以後老了也沒兒子送終。
方美娟氣到不行,但沖上去跟人吵架總歸是沒底氣的,後來她想出了個辦法:兒子又不一定要親生的!
她沒有兒子,但有女兒啊!要是女婿爹媽都死了,那不是相當于女婿只用孝敬她和國柱?那就是跟兒子一樣嘛!
幾年之前,在這麽個目标下,十六歲就下鄉、父母雙亡的殷二山,就是這樣被方美娟看中的,然後被她當成未來女婿看待。
殷二山也很上道,哄得方美娟高高興興,隔三岔五就說一句“您對我比親娘還親,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您”。
眼看着董春玲成年了,殷二山也對她呵護備至,送花念詩跟喝水似的,沒人的時候還摟着抱着說情話,哄着她讓方美娟給他買個職工崗位,說是這樣以後一家人都面上有光。
當時方美娟一想,覺得也是,于是拿着錢到處打聽,還真是讓她給等到了個陶瓷廠的空位,但交接還得等上一陣子。
剛才方美娟氣昏頭,把這事兒忘到背後了,被董春玲一提醒,這才反應過來,要是董思思一個不高興,在來視察的領導跟前亂說,那女婿的前途可就不好說了呀!
她暗暗告訴自己:忍忍,忍忍就好了!
方美娟把唯一多出來的舊棉胎拿出來,砰地一聲扔到竹椅上,正要說話呢,董思思就已經先嫌棄上了:“這麽大的灰塵,曬都沒曬過,我才不要!”
方美娟差點又炸了:“這不要那不要!你當我是會變戲法給你弄出來?”
董思思一臉看白癡的目光看着她。
董春玲說:“董思思,你這不是故意刁難我們嗎?你可要想清楚了,作得了一時,能不能作得到一輩子。”
規矩剛出來的時候肯定都是嚴查的,所以現在公社才這麽上心,等過了一段時間,他們有的是辦法收拾她!
董思思嗤笑一聲:“能作多久,那是我的事。現在我要什麽,就是你們的事。”
她打了個呵欠,一臉不耐煩地說:“我累了,你們最好抓緊時間。不墊棉胎,我身上這傷可消不掉。”
“我房間裏那破被子,還有這破棉胎,你們自己用,然後把你們房間的棉被墊到我席子下,棉被上面再鋪兩層布隔開,不然我嫌髒。”
“還有,前些天新做的被子拿出來,我今晚就蓋那張。”
董思思劈裏啪啦地說完,董春玲聽到最後一句,頓時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聲音都尖了起來:“董思思你要點臉!那是我留着結婚的時候用的!”
“結婚?”董思思站起來,走到董春玲身邊,一下子湊到她跟前,輕聲細語地說,“如果我現在自己拿板磚拍一下自己後腦,然後跑到外面說是你砸的,你猜別人信不信?”
她的臉一下子在董春玲面前放大,豔麗又危險,那目光仿佛像是在看一只螞蟻,輕易就能碾碎。董春玲在那雙清泠泠的瞳仁裏,看到了自己驚恐的臉,整個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