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默艱難地轉過頭,努力地向董思思看去,目光卻還是沒能聚焦,好一會兒後,終于還是緩緩地合上眼,然後又費力地重新張開。
這算是聽懂了。
董思思說:“我會讓人來照顧你,退燒之前不許下船。”
說着,也不等他反應,直接下船回到馬車上,另外再給車夫三塊錢,讓他今明兩天到船上照看陳默。
這年頭,即使是人人豔羨的職工月薪也就三四十塊,三塊錢相當于職工兩天的報酬了。
車夫拿着錢,幾乎要熱淚盈眶了。
原本他因為老實嘴笨,生意比不過其他同行。之前在縣裏的時候,其他車夫看這姑娘走過來,也是搶着招攬生意,沒想到她居然直直穿過了那些人,選了他的車。
他認真地按董思思的要求做,先把她送回中沙大隊董家村,然後再回下沙海邊這裏,把馬車綁好,上船照顧那個生病的小夥子,還主動跟小夥子搭話,提到董思思時更是贊不絕口。
最近海沙公社的供電線壞了,廣播自然也聽不成。
公社裏有裝電池的小收音機,所以這幾天公社支書都得守在旁邊,把重要新聞記下來,固定時間召集各大隊支書,傳達信息,然後大家回去再各自跟村民們說。
董思思剛回到董家村時,村支書正火急火燎地敲鑼,讓所有人馬上集中到禾堂,大隊有重要事情宣布。她已經重新穿回原身那件破棉襖,慢悠悠地走到家門口。
方美娟正坐在桌邊嗑瓜子,一擡起頭看見董思思,瞬間就氣得肺都炸了,連瓜子皮都來不及吐掉,張口就罵:“你這狗娘養的小賤種還知道回來!一天不打就皮癢了是不是!”
董思思挑了挑眉:“你是狗娘?”
方美娟平時動不動就說原身白吃白喝,要她感恩叔嬸好心将她收留養大,一句狗娘養的,還真是把自己罵進去了。
方美娟早就習慣了有事沒事都打原身,用手擰胳膊都是小的,拿藤條抽那是家常便飯,聽到原身哭痛求饒,再想想原身親娘當年那個清高勁兒,方美娟就覺得無比解氣。
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便宜侄女會還口,反應過來之後血沖頭腦:反了天了這臭丫頭!居然敢罵她是母狗!
董春玲顧不上她媽,心心念念都是那兩件盼了許久的呢大衣,連忙跑過去,朝董思思身後看了又看,着急地問:“董思思,我的呢大衣呢?”
“什麽呢大衣?”董思思一臉無辜,“你哪裏來的呢大衣,我怎麽不知道。”
董春玲瞪圓了眼睛,生氣地說:“你別給我裝傻!”
說着,她朝董思思揚起了巴掌,方美娟也抓起早就放在身邊的藤條,氣勢洶洶地沖過來,恨不得生吞了董思思:“你這壞分子,賤東西!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方!”
然而,不等她們碰到自己,董思思轉身就跑。
這破屋在村尾,董思思一路往村頭禾堂跑,其他村民也早就已經出來了,整個中沙大隊四個村的人,烏泱泱站了一大片。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董思思白着一張小臉,眼裏全是淚水和驚恐,方美娟揮舞着藤條追在她後面,像一只貪婪兇猛的野豬追趕兔子。
“都要開會了,這方美娟怎麽還在打她侄女?”
“誰知道她在發什麽病?我可煩死她了,整天到處叭叭個不停!”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有人勸了幾句,有人抱着手看戲。
支書和大隊長站在最前頭,本來已經拿着大喇叭準備開會了,看到那情形,頓時就急得冷汗都要下來了。
大隊長直接拿起大喇叭往嘴邊一湊,大吼:“方美娟你幹什麽?馬上把藤條放下!你以後不許再打董思思了,聽到沒?再敢動手就去改造吧!”
大隊長本來嗓門就大,還用上了擴音器直接怒吼,全場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嗡嗡響,方美娟更是直接被吼懵了,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肥鴨,瞪着眼又出不了聲。
哪家還沒打過孩子?別說不親的,就是親的,大家也都照打。更何況,那臭丫頭還是壞分子,怎麽就打不得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大隊支書瞪着方美娟:“今天組織決定了,要給地主分子和富農分子摘帽。以後他們和別人一樣,都是普通社員,過幾天的年底分成,也按普通社員重新計算。再有敢搞歧視的,那就是思想有問題!”
大隊長緊接着補充:“方美娟,咱們整個大隊,現在就你家思想問題最嚴重,尤其是你!我告訴你,上頭會派人下來查看和監督,報社記者也會來走訪!”
“你還敢打人,董思思身上那些傷,有個頭疼腦熱,到時候別人來慰問的時候瞧見,我看你怎麽辦!”
“你非要跟組織唱反調,你去改造事小,要是連累整個大隊一起接受思想教育,搞得大夥兒都沒時間趁年底去賣東西賺補貼,你賠得起嗎!”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方美娟徹底傻眼了!
她僵硬地站着,四周的人一下子都往邊上退,離得遠遠得,對着她指指點點。她打了個冷戰,馬上把藤條扔掉了。
偏偏這個時候,董思思打了個噴嚏,纖細的手指輕輕扶着太陽穴,嬌聲嬌氣地說:“哎呀,頭好暈……”
她這麽說着的時候,身上的破棉襖本來就不合身,擡手的時候露出一截手腕。她皮膚本來就白,上面那些交疊的傷痕就更觸目驚心,讓四周的村民們看得一清二楚。
方美娟:!!!
方美娟看着董思思那微微翹起的尾指,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今天早上在裁縫組工房時,董思思說了一句“好日子”。
難道這丫頭未蔔先知,知道今天會摘帽子?
方美娟打了個冷戰,又馬上恨恨地想:不,怎麽可能?湊巧罷了!
董思思平時怎麽挨打的,大家都是知道的,這會兒她一說頭暈,離她最近的一個大娘馬上扶住她,順便把她袖子一撸,果然看見了更多的傷痕。
其他人倒抽一口冷氣:手上都這樣,身上十有八九也有了!
這時,人群中突然有人大聲說:“廖大夫說了,董思思同志嚴重營養不良!今天方大嬸還想在工房裏打她,要不是我及時阻止了,後果不堪設想!”
其他人跟着聲音看了過去,原來是林家村的知青潘石文。
潘石文卻是在看董思思,一臉痛心,加上他這話,要是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們之間有多深厚的革命友誼呢!
潘知青的腦子轉得很快:現在臉蛋漂亮身段好的董思思,能按社員分成,她本來就勤快能幹,以後只會比其他女人分得更多,要是能娶到她,簡直是賺大發了!
于是他這樣表現自己,大聲提醒董思思,讓她記起自己的好。
自從1977年高考恢複之後,很多知青都在找門路回城,于是各地出現了很多“病退”,從鄉下返回城中。
不過,有那麽一小部分人靜不下心來複習,一是搞不到“病退”證明,二是老家也沒什麽門路,回去跟留在這裏,差別也不是很大,三是海沙公社地處南方沿海,是改開的春風最先吹及的地方,比老家更有賺錢的機會。
既然要留下了,那當然就得娶個本地媳婦兒了,漂亮又能幹的最合适!
潘石文說完之後,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生怕落後一步:“這方大娘兇得很,潘知青一個人哪裏攔得住,還是得靠咱們這些幹活力氣大的!”
哼,這詭計多端的小白臉,居然想獨吞功勞,想得美!
其他人紛紛附和,知青們和本地小夥子開始明裏暗裏互踩。
這時,林繡打鐵趁熱,站出來跟大隊長說:“大隊長,不如我替思思檢查一下傷勢,方美娟一家思想問題這麽嚴重,要是影響咱們公社評比就不好了。”
方美娟本來暗自慶幸,年輕男人們開始争董思思,算是轉移了火力,誰知道又冒出來個林繡!
她馬上朝林繡說:“呸,誰不知道你是老林地主家的狗腿子,讓你檢查,你鐵定要故意說得嚴重,想陷害——”
不料,大隊支書不等她說完,就臉色鐵青地打斷了:“閉嘴,現在還哪有什麽地主家,方美娟你他娘的不會說話就別說!”
在公社裏,大隊長負責安排勞動生産,而支書是負責行政工作,做好群衆思想工作,這方美娟開口閉口每個字都踩在雷上,炸死她自己也就算了,可這還事關他的工作不到位!
見方美娟死性不改,其他村民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
“方美娟你這個臭三八!老子好不容易搭上國營飯店,每天給它廚房送菜,你要是壞了我生意,我打不死你!”
“這婆娘本來就不是咱董家村的,讓董國柱跟她離婚,叫她滾回方家村得了!”
董國柱本來縮在一個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這會兒被旁邊的人推了一把,大家終于注意到他。
他家本來就是方美娟做主,他妻管嚴,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都在起哄。他看看其他村民,又看看方美娟,張着嘴卻什麽也沒說。
方美娟跟他夫妻一場,見他這慫樣,當即一拍大腿,怒目圓瞪地看着他:“董國柱,你敢試試看?!”
董思思正看戲看得津津有味,一個年輕男人出來打圓場:“各位鄉親,隊長和支書召集咱們開會,不就是為了通知咱們摘帽子的事情嗎?”
男人語氣溫和,聲音不急不慢:“之前是之前,今天是今天,方大娘他們只要以後都對思思好就可以了吧?”
是原著男主殷二山。
他一邊說着,一邊看向董春玲,示意她說話。
董春玲心裏恨死董思思了,但這時候也不得不低頭:“我們肯定是跟随組織的,以後好好對董思……對妹妹。”
方美娟也立馬跟上,表情轉換比變臉還快,沖着董思思硬擠出一個自認和藹的笑容:“思思啊,咱們有話好說,嬸兒給你買新衣服,今晚給你做肉吃!”
董國柱也連忙附和:“對對對!”
狗改不了吃屎,這奇葩一家的話誰都不信,大隊長又不傻,于是說:“剛才他們幾個說的話,大家可都聽見了,以後大家一起監督他們,要是看見他們歧視董思思,對董思思動手,大家要見義勇為出手阻止。”
大夥兒響亮地應了一聲“是”,尤其是青年們,已經把護花重任視為自己的使命。
大隊裏剛好就有個學醫的女大學生,過年放假回來,大隊長就讓她和林繡一起給董思思檢查。
檢查之後,醫學生告訴大家結果,大家不知道那些術語具體是什麽意思,只知道聽起來很嚴重的樣子,而且要是不好好養着,傷痕可就沒法很快地褪去!
大家聽了之後,又罵了一陣子方美娟,大隊長和支書又好言安慰了董思思一番,再三嚴厲警告方美娟夫婦,這才散會。
林繡再次問董思思要不要搬到她家,方美娟一聽,眼神立馬就亮了,恨不得替董思思答應了。
董思思禮貌地搖了搖頭,方美娟頓時有種從天上落到谷底的感覺。
“大隊長說了,叔嬸姐姐的思想問題很大。我覺得呢,好歹是親戚,我怎麽也要給機會讓他們給我做新衣服、炖老雞湯、做細白面等等等等,這樣才能幫助他們改邪歸正。”
方美娟:“……”
董國柱:“……”
董春玲:“……”
董思思數了一大堆細致活,最後一臉純良地看着他們一家三口:“我只能幫你們這麽多了,你們可要好好抓住機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