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章
六月時節,此時炎炎火日當天,幾乎要爍石流金,孟州道上一條山嶺中走着三個人,其中兩個拿着水火棍,穿着衙役的服色,另一個卻帶着護身枷,原來是兩個防送公人催督着一個發配的犯人趕路。
這時已是巳牌時分,正是吃飯的當口,那犯人勉勵着兩個公人不要休息,快些下山好買酒肉來吃。那兩個差人一聽,身上也有了力氣,三個人急急奔下嶺來,遙望前面土坡下,約有數間草房,傍着溪邊柳樹上挑出個酒簾兒。
兩個差人拄着水火棍直喘氣,卻也覺得身上放松了,那高壯的犯人則攔住一個樵夫問路。
只聽那樵夫答道:“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那罪犯暗暗點頭,自和兩個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邊看時,為頭蓊蓊郁郁數丈高一株大樹,四五個人抱不交,宛如成了精一般,上面都是雜亂的枯藤纏着,樹上還停着一只黑鴉,那烏鴉見了他們便仰起脖子“嘎嘎”兩聲怪叫,聲音又幹又糙,便如同老鬼一般,此時雖是夏日萬物繁盛滋榮,如此情景卻不知怎的竟顯出一種蕭殺森冷之氣。
那犯人似是覺得有些晦氣,便啐了一口,道:“真是什麽地方養什麽鳥兒!”
看看抹過大樹邊,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窗檻邊坐着一個婦人:露出綠紗衫兒來,頭上黃烘烘的戴着一頭釵環,鬓邊插着些野花。見有個犯人領着兩個公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這時便看到她下面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紐。
那兩個公差見這婦人如此打扮,除了妖豔俗氣之外也不覺得有什麽別的,唯有那帶着枷鎖的漢子看了卻覺得有些鬼氣森森的。
這時那婦人笑着說:“客官,歇腳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點心時,好大饅頭!”
犯人也笑了,道:“便在這裏歇歇!”
三人進入裏面,見店中都是柏木桌凳,也沒有刷油漆,都是本色的木頭,倒甚是淳樸。
那兩名公人道:“這裏又沒人看見,我們擔些利害,且與你除了這枷,快活吃兩碗酒。”
那犯人也自高興,解了封皮除下枷來,放在桌子底下,三人都脫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邊窗檻上。那犯人尤其将上身脫得赤條條的,露着胸腹間一塊塊油亮凸起的精肉,連那婦人都多看了他兩眼。
婦人依犯人的話,笑嘻嘻送上來大桶酒來,放下三只大碗,三雙箸,切出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去竈上取一籠饅頭來放在桌子上。兩個公人拿起來便吃。
那犯人卻取一個拍開看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
那婦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幹坤,那裏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
犯人道:“我從來走江湖上,多聽得人說道: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裏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卻把去填河!”
那兩個差官聽到這裏,頓時一口肉饅頭噎在喉嚨裏,張着口瞪大眼睛也不知是不是該往下咽,正想問那犯人這話是不是真的,怎奈饅頭卡在那裏,想說話也說不出,又舍不得吐出來。
這時那婦人忙上來安撫他們兩個,捏着兩個差官的肩頭,對着那壯漢道:“客官,哪得這話?這是你自捏出來的。”
那漢子道:“我見這饅頭餡內有幾根毛,一像人小便處的毛一般,以此疑忌。”
兩個公差掐着喉嚨只想嘔。
卻聽犯人又問:“娘子,你家丈夫卻怎地不見?”
那婦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
犯人道:“恁地時,你獨自一個須冷落?”
兩個差官好不容易将饅頭從嘴裏摳出來,聽了這話不由得面面相觑,其中一個悄悄扯了扯犯人的胳膊,小聲道:“武都頭,這話說不得,你自來不是這等樣人,今日怎的如此汗邪?”
犯人不理他們兩個,只顧撩撥那婦人,又要夠勁的烈酒來喝。
婦人口中和他嘲弄,腹內卻暗暗轉着心思,道:“這賊配軍卻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娘,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我本來有些好生之德,這番卻不是我來尋你,你是自己敗壞了自身。我且先對付那厮!”
婦人便又拿出醇厚的熱酒來,勸他們飲,道:“客官,休要取笑;這裏有重滋味的好酒,只是渾些,趁熱再吃幾碗,去後面樹下乘涼。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就是住上十年八年,我這裏也管待得起!”
兩個公人哪裏忍得饑渴,只顧拏起來吃了。那喚作“武都頭”的犯人卻支使着婦人去再拿肉來,等婦人虛轉一圈回來再看,見三個人都舔嘴咂着舌頭,一副饞嘴貓般的樣子。
婦人眼見得計,便指着三人叫道:“倒也!倒也!”
她這幾個字便如同符咒一般,話音剛一落地,便見那兩個公人腦袋亂晃身子直搖,如同陀螺一般,眼珠兒苶怔怔就往鼻梁間湊,看看便弄成個鬥雞眼,然後身子往後一倒,就栽在地上。那犯人也雙眼緊閉,撲地仰倒在凳邊。
婦人立刻笑了:“着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腳水!小二,小三,快出來扛貨!”
馬上便有兩個高大的蠢漢從後面飛奔出來搬運人口,先将差人送進去,又來搬犯人,哪知那犯人卻是個身軀沉重的,八尺長短的身材卻似有千百斤重一般,直挺挺躺在那裏便如一條鐵塊一般,兩個呆漢竟扛不動。
那婦人喝道:“你這鳥男女只會吃飯吃酒,全沒些用,直要老娘親自動手!這個鳥大漢卻也會戲弄老娘!死到臨頭還要沾些便宜,你且休急,一會兒自有魔頭來降服你!”
犯人躺在地上,只聽前頭窸窸窣窣地響,想是脫那綠紗衫兒,解了紅絹裙子,赤膊着,便來把自己輕輕提将起來。犯人就勢抱住那婦人,把兩只手一拘拘将攏來,當胸前摟住;卻把兩只腿望那婦人下半截只一挾,壓在婦人身上,只見她登時便遇鬼也似叫将起來。
犯人正在得志,忽然外面進來兩個人,前面的那人正當二十四五歲妙齡,身材修長玉立,一身通臂錦繡團花袍,頭戴一頂金絲銀線簇花巾,腰間圍着一條七寶玲珑玉帶,只看這身穿戴便宛如人間的王侯一般。再看他臉上神光湛然,眉目俊逸,額頭上有五點胭脂紅的印子,湊成五瓣梅花的樣子,煞是風流,眼神滴溜溜就在犯人精赤的胸膛上打轉。
犯人看着他,神色便是一怔。
後面那人穿着卻是尋常,頭戴青紗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腰系着纏袋;生得三拳骨叉臉兒,微有幾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長得也甚是精幹,只是此時滿臉黯淡,在那公子後面搖着頭不住嘆氣,望着自己一臉可惜的神情,旁邊還放着一擔柴。
武松一看後面那人的表情,心頭便有一種詭異的感覺升起。
但還沒等他說什麽,前面那貴公子便笑道:“孫二娘,你枉自號稱母夜叉,在這孟州道上賣人肉這麽多年,今日卻被人踏翻,麻藥也沒得用,你莫非是将麻藥作了酸辣湯給他喝麽?”
犯人腳下兀自踏着那婦人,聞言登時大怒,喝道:“看你穿着是個好男子,原來也是幹這一行的!卻弄成個人模狗樣的幌子唬人,讓人只拿你當個貴人!你卻看打!”
這壯漢于是便松開腳撇了那婦人,搶到公子身前揮拳就打。那公子連手指都沒動一下,撮起嘴唇沖着漢子臉上只吹了一口氣,只見那犯人登時便迷了兩眼,掄到對方面前的拳頭也陡地軟垂了下來,一條胳膊便如一只死蛇一般掉了下去。
他身子晃了兩晃,只覺得身體就好像在酒缸裏泡了三年一樣,骨頭都酥軟了。這武夫咬着牙,眼神渙散猶自不甘心地又瞪了兩下眼睛,終于萬分頹喪地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咣當”一下摔倒在地,就好像推倒了房梁一般,然後他便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貴公子笑着向孫二娘道:“着人将他擡到地宮中去,好生拴縛了,等我回頭享用。這一番你卻好眼力,不曾放走了這肥壯的,今後也莫要放水,将這一類人多多地捉來。這人臉上刺了字,看來是個配軍,那防送公人呢?刺配公文呢?”
孫二娘已經從地上站起來,穿了衣服,恭敬地回答道:“這人原帶了兩個公差,已經都麻倒在後面,公文當是在纏袋裏,小人現在便運來給主人看。”
那公子坐在桌旁,手指敲着桌面便等差官和公文,片時之後孫二娘便同小二小三兩人一起把那兩個迷倒了的差人扛了過來,将他們的纏袋拿來,從裏面取出公文奉給那人。
公子看了兩個公差幾眼,又把公文打開來看罷,轉着眼珠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景陽岡打虎的武松,難怪如此精壯,這一條身軀果然如同大蟲一般,天幸今日落到我手裏。張青,将這兩個公人多加迷藥關押起來,明日再發放。”
那後面跟從的漢子應了聲“是”,偷眼看着主人的面色,見這俊美男子眼神靈動,不知又在打什麽主意,便忐忑地說:“主人,那兩個公差都是衙門裏的人,若是失落了只怕不妥。”
那公子眼神轉動,在他臉上一溜,便令張青打了個冷戰低下頭去。
公子笑道:“你怕我将那二人也吞吃了麽?這兩個瘦蠻子我倒未曾看在眼內,正好又要用他們幹事,便放了他們一條生路也罷。張青,你從前同着渾家積年在這裏殺人賣人肉饅頭,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命,怎的如今也起了慈悲心?從前殺人時也這般心軟麽?”
張青咧嘴苦笑,暗道那些人往常落到我們手上,也只是一刀殺了便完了,如今落到你手裏的人卻比死了還慘!
張青孫二娘指揮兩個夥計将武松和公人分送到兩處,夫妻兩個見那貴公子此時轉進地宮中去,便湊在一處叽叽哝哝說着什麽。張青一臉怨怪之意,孫二娘雖也有些懊悔,卻仍是理直氣壯,只顧和他折辯,說得張青後來也沒了言語,只顧連連跌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