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蝶吻
園中的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豔的比陽光更刺痛人的眼睛,那清風一噓,七零八落地飛散,一地狼藉的紅。
顏染臺與周夫道坐在亭臺前品茶,沒多久,顏紅挽歡天喜地地跑進來,手上拎着一個竹籠,裏面裝着只青蔥色的蝈蝈,是今晨淳師兄捉給她的。
周夫道見滿園盛意嬌妍,雲蒸霞蔚,卻不及那紅顏一笑,忍不住開口:“令千金天生麗質,日後必定豔冠九天。”
顏染臺只無奈一笑:“頑皮得很。”
顏紅挽看到周夫道,禮貌地打過招呼。他是父親的知已好友,精通黃岐,每隔段時間,就會上山為父親診病。
周夫道一走,她就黏上來撒嬌:“爹爹,您聽這蝈蝈叫的好不好聽?我把它放在窗邊,給您解悶吧?”
她笑得開心,顏染臺問:“又是麻煩你的哪位師兄了吧?”
她不以為意地翹起小嘴:“才沒有。”順手撥弄起竹籠,逗着蝈蝈。
顏染臺啓唇喚道:“挽兒。”
“嗯?”顏紅挽擡頭看他。
顏染臺仔細思量過,慢慢講道:“如今你年已及笄,你的三位師兄又是陪着你一起長大,爹想着,等到明年,就将你許配給他們其中的一人,你的心思又是如何?”
聽他提及婚事,顏紅挽臉蹭地一紅,垂首手撫發梢,竟是一副小女兒的嬌羞情态,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清:“我、我不知道呢……”
顏染臺道:“爹仔細想過了,你淳師兄性情溫純,又懂得照顧人,你日後嫁給他,爹心中也就放心了。”
顏紅挽臉色煞白,一下子從木椅上彈起來。
“挽兒?”顏染臺颦眉。
顏紅挽胸口仿佛贅着十幾斤沉甸甸的沙袋,說不出的難過,嘴上卻道:“爹爹,女兒不想嫁。”
顏染臺溫言道:“傻孩子,誰家女兒日後有不嫁人的。”
顏紅挽固執地拉着他的胳膊耍賴:“女兒不嫁,女兒就想陪着爹爹。”
顏染臺問:“你讨厭你淳師兄?”
顏紅挽抿下嘴角:“沒有……淳師兄人很好。”
顏染臺心知她與傅意畫私下裏感情甚篤,但思來付去,依覺靖淳才是最适合的人選。今日周夫道已将他的病情坦然相告,心中倒是早有準備,唯一不舍的就是這個女兒,但眼見顏紅挽滿副的不情願,想着現在提及婚事或許真的尚早。他不願勉強女兒,決定再拖延一段時間好了。
顏紅挽拿着樹枝在地上戳來戳去,原本平坦的地面都凹成一個小小的土坑。
傅意畫見她提前來了,輕聲輕步地上前,拍了拍她的後背。
顏紅挽睇去一眼,又低頭繼續手裏的動作。
“怎麽了?”察覺出她不高興。
他們隔三岔五的,就約在後山的小水潭見面。傅意畫每次都如約而至,教她吹奏玉簫時也頗為耐心。但顏紅挽不知他心裏的想法,今日爹爹又說有意把自己許配給淳師兄,更覺難過得要命。
她不理不睬,傅意畫笑着蹲到旁邊哄她:“是不是又做了錯事,被師父責罵了?”
“對了,我想起一首曲子,吹給你聽好不好?”
“紅挽,紅挽,你到底怎麽了?”
……
最後他長嘆一聲,坐下來緘默不語。
山風吹着遍地野花沙沙作響,顏紅挽能感受到他的發絲從自己的肩頭拂過,夾雜着一股淡淡的清谷幽香,好聞極了,他沒有離開,只是這樣一直安靜地陪着她,突然就有了種天荒地老的感覺。
小小的青蟲飛到裙裾邊,顏紅挽吓得汗毛倒立,失聲叫起來,待定晴一瞧,才發現是個草編的螞蚱。
傅意畫笑吟吟的樣子,顏紅挽使勁用粉拳捶他:“壞死了壞死了,你可是壞死了。”
“你總算理我了。” 他目光熠熠地盯着她,瞳孔盡處流轉着一脈暖泓般的關懷,“之前為何不開心?”
顏紅挽欲言又止。
她不願說,傅意畫亦不再追問,舉簫輕吹,華音初起,恍疑水銀瀉地一般,四面八方地流淌,無孔不入。
顏紅挽被悠美地曲音牽扯得心頭悸動:“這是什麽曲子?”
傅意畫垂下眼簾:“香唇吹徹梅花曲,我願身為碧玉簫……它叫《梅花曲》。”那聲音仿佛被空氣浮動的花香感染,聽去竟比簫聲還要輕柔動聽。好像他今生只願做那支碧玉簫,任她輾轉手中。
顏紅挽呼吸無端緊促,當他擡首時,不由自主背過身,看向山花叢中翩舞的小蝶,輕聲低喃:“好多的蝴蝶呢……”
“來。”傅意畫想到什麽,牽着她的衣袖走到花叢前,右手運氣行功,驀地拍出一掌,好似平靜的海面刮過巨大飓風,純白山花斜斜地偏向一方,驚動了休憩的蝴蝶,成千上百地翩跹而飛,與憑空旋舞的花瓣交織,發狂迷亂,仿佛将人卷入一場錯亂如幻的夢境中。
顏紅挽驚呼起來,無數的蝴蝶糾纏過鬓側,滿天滿地的花瓣萦繞身畔,簡直令人頭暈目眩,她歡喜地揚袖,翩翩一個旋身,十丈軟紅,繁華千落,但見她青絲飄飄,緋裙連翻,絕美绮豔勝似仙娥撲夢,一對秋色的煙眸睐來,眼波幽幽一繞,銜媚似水,醉傾一世浮華。
傅意畫只覺心口怦地一跳,剎湧漣漪千重,思緒無數,蝶雨花簾裏,她淺笑如歌,羅裳輕袅,而他就站在亂影花底的另一端,含情脈脈。
顏紅挽回首一瞥,他在那廂笑,手持簫管,白衣清透,一頭墨發随風不羁而飄,盡管吹着簫,但那雙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天地之間,只有她……
永遠永遠,只有她……
顏紅挽覺得自己要醉了,醉了,醉在他一雙深摯纏綿的眼眸中……
她旋轉了一圈又一圈,阖上雙目,像輕花軟絮一樣,輕輕地倒在花叢裏。
傅意畫吹完一曲後,方笑着上前。然而顏紅挽躺卧花間,紋絲不動,鴉黑秀發宛如大大的雲朵四面鋪展開來。他一驚,見她雙目閉阖,姝顏靜好,居然玩得昏了頭,就這樣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喚了幾聲沒反應,也就不喚了,守在旁邊,擡首看着雲游舒卷,花開浮塵,疑惑的是為何心還在砰砰亂跳。
他仿佛一直忍耐,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慢慢轉過頭,看到顏紅挽那張寧靜的睡顏,突然就笑了,其實他很少笑,自從父母離世後,他幾乎就不曾笑過,只是後來遇見她……總愛纏着他,逗他笑,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覺得厭煩,現在一看到她,就不由自主地笑出來,那種笑容,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麽的溫柔。
她的眉真好看,讓人想到那句“長眉亦似煙華貼”,聽說世上有種價值千金的螺子黛,那些富貴女子動辄坐在鏡前,最喜把眉畫得極長,才襯得遠山橫黛,而她的眉毛本就生得細長,一笑橫波入鬓,若經描畫,只怕更是說不盡的千嬌百媚。
他就這樣看過她的黛眉、細睫、瓊鼻、櫻唇……單手撐着地面,離得更近一些凝視……蓮臉生波,桃腮帶靥,指尖纏繞在那軟軟豐豔的發絲間,如被層層的繭縛住……眼神漸陷恍惚時,一只黃色小蝶橫于他們之間,徘徊低舞,最後竟停栖在她的唇瓣上,翅膀一扇一動,在光照下五彩流離,吻着那個沉入酣夢中的人兒,畫面美得不可思議。
傅意畫微愣,不知是想碰蝴蝶的翅膀,還是想碰那人的唇,手指一伸,蝴蝶憑空飛走了,而她的唇宛若被施上一層似血胭脂,紅得那麽豔,那麽濃,滢滢欲滴,體內的血液好似在沸騰,即将燒化了皮層,全數湧了出來……他離得她好近,近到她每一次清淺的呼吸,都能牽動他的心跳,忽然想到那夜她親了自己的臉,然後飛快逃離的情景……
那時山風大起來,白色的野花漫天紛飛,仿佛下了一場迷亂的雪。
他用手撐着自己,一點一點俯下首,在她唇際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
頭腦直在嗡嗡作響,那一刻,他什麽也不能思量,只覺觸到的唇瓣,柔軟得令人心碎。
當他睜開眼,發現原本沉睡的顏紅挽嘴角正在抽動,連帶眉梢也逐漸上揚,霎時間醒悟,大腦轟隆一響,好比春雷炸開——
其實她是醒着的!
顏紅挽憋了這麽久,終于忍不住了,堪堪睜眸,看到傅意畫滿臉呆滞,那模樣活像做錯事被抓個正着的孩子,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窘迫到不知所措。
他呆呆看着她,發抖的手指間全是汗,薄唇啓阖,不知該說什麽,忽瞧顏紅挽燦爛一笑,身子往前一傾,親了下他的臉。
“傻瓜。”她玉頰緋光如霞,聲音好似輕蟬夢噫,一字一句卻精準無誤地撞入他的心扉,“意畫,你喜歡我嗎?”
傅意畫震怔地凝睇着她似嗔似喜的容顏,萬般思潮湧上心頭……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一舉一動,她顧盼間的明豔絕麗,才發現,何時他的心裏眼裏,已滿滿俱是她的影子。
他終于柔情一笑:“紅挽,我喜歡你。”
顏紅挽什麽也沒說,像蝴蝶一樣撲入他的懷裏。
恍惚着有種錯覺,仿佛是擁住了世間所有。
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她,蒼穹之下,他漆黑的眸底情深一片,幾能把人溺死。
“紅挽,我喜歡你,一生一世,我只喜歡你。”
喜歡你……
只喜歡你……
蝴蝶翩跹,花飄漫天,碧落黃泉間,永遠回蕩着這一句。
……
夏日沉悶,蟬聲四起,合歡金黃蓮葉肥,但見山風吹花叢,蜻蜓蝴蝶倏地飛。
岸畔玉潭泠泠,澈如明鏡透底,天光缭射下,映見伊人娥眉翠羽,發長七尺,紅绡一襲,懷抱青狐,倚坐潭邊,一對白玉雕出的軟香赤足浸于水中,踏起浪花朵朵,雲發覆肩傾垂,背姿已是極美。
男子略帶寵溺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又再調皮了。”
不待顏紅挽反應,他已将她打橫抱起,眉鬓若裁,玉面如畫,白衣臨風似舉,愈發襯出迥出塵表,風姿佳骨。
拎來繡鞋羅襪,他半蹲下身,替她拭幹小腳,再細心地套襪穿鞋,模樣好生認真。
一年光陰,轉眼即逝,每隔幾日他們就約在此處幽會,撲蝶賞花,談天地說,他吹玉簫她翩翩起舞,或者就像現在這樣,抱着她,訴着喁喁私語。
那年花底相看,真心相許。
每逢見面,總有千言萬語,相處的時間似乎永遠不夠。
短短一年內,傅意畫的身量越發修長,已經與兩位師兄齊頭并肩,更是超出她一頭之高,肩膀也變得更寬實,顏紅挽最喜這般偎着他,溫暖而安逸,仿佛能遮擋一切風雨。
“小青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呢。”她撫摸着懷中的小狐貍,才三個月大,上回在林中發現它的後腿被猛獸咬傷,流下許多血,卧在原地一動不動。傅意畫當時二話不說,扯掉衣角就給它包紮,又帶回來仔細療傷。
傅意畫笑道:“跟以前相比,倒真是生龍活虎了。”
青狐是極有靈性的動物,似乎知道傅意畫有相救之恩,對方一伸手指,就用小舌頭輕輕地舔舐,顯得十分親熱。
顏紅挽放下它,小青也不跑,就卧在他們腳下,懶洋洋地曬起太陽。
顏紅挽被它模樣逗得一笑,抵袖掩唇,略偏過了臉來,側容間,唇香眉黛,絕色清魅,傅意畫忍不住投下一記深長纏綿的吻……甜蜜得叫人快要昏厥……
分離時,她睜開眼,依覺戀戀不舍。
“紅挽……”傅意畫深情小聲地喚她,就像思念成疾的丈夫,在夢裏喚着那個最念念不忘的名字。
“怎麽了?”今日他的吻裏摻雜着一絲罕有的狂熱,連眼神也熠熠閃爍,看得她不知不覺臉紅生熱。
傅意畫垂下眼簾,微微赧然:“我思付了許久,如今我弱冠之際,已到談婚論嫁的年紀,所以、所以我想去求師父,将你許配給我……”
顏紅挽滿臉震動,眨着眼睛,目不轉睛地盯向他,但眸底一點耀亮的光緒,分明驚喜難言。
傅意畫緊握她的手:“發同青,鬓同雪。紅挽,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
顏紅挽忍住眼角因無可名狀的幸福而湧起的酸漲,雙臂摟住他的頸項,整個人鑽入那纖長的臂彎中,情意綿綿地講:“我也是,只要做你的妻子。”
傅意畫抑制住內心的狂喜:“那等改日,我就開口去求師父。”
顏染臺近來身體十分不好,咳的頻率越來越高,周夫道每月都會上山一趟。顏紅挽想到父親之前雖有意将她許配給淳師兄,但後來卻緘口未提,恐怕也是知她心底不願,父親一向對她疼愛有加,如果知道她與傅意畫是兩情相悅,定然不會反對,開口回答:“嗯,爹爹他最疼我,一定會同意的!”
想象将來,二人皆是一臉幸福甜蜜,又說了些情話,才起身往回走去,一路牽着手,仿佛要走到天長地久。
臨近家門時,顏紅挽都會提前離開,傅意畫等候一陣兒才回去,避免私下相見的事被人發現。
直至顏紅挽走遠,傅意畫的視線仍舊停留在她離去的方向,半晌才醒神,徑自傻笑一番。驀聽莫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傅意畫!”
莫瑞站在一棵樹後,兩手成拳,滿臉暴怒,仿佛隐忍已久,當傅意畫轉身,沖上去就揮了一拳。
作者有話要說:ORZ……這章真的好長,其實我還沒有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