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悅
夕陽擦着半邊天幕,遠遠望去,就像一大滴紅蠟的淚印,被黑暗一點一點地消磨去。
傅意畫對着鏡子上完藥,忽聽窗扇傳來陣陣輕響,顯然有人在外面。
他推開窗戶,那銀白色的月光好似擠滿在瓷瓶裏,一下子從小小的窗洞裏漏瀉進來,映着她雪白的臉龐璀璨晶瑩,仿佛璃玉乍裂,讓人頓生目眩神搖之感。
他好一陣兒才回過神:“怎麽來了?”
顏紅挽正欲開口,倏又眯起眼,奇怪地打量着他的臉。
傅意畫笑道:“先進來,夜裏風涼,這樣站着仔細着涼。”
盡管顏紅挽活潑愛鬧,但身子骨一向嬌弱,一年裏總得鬧點小病,幾位兄長都對她愛護有加。
顏紅挽一應,他們倆自小玩鬧慣了,因此從不顧男女授受不親一說,傅意畫一伸手,顏紅挽抓牢了,爬上窗沿,爾後往下一跳,便穩穩着地。
傅意畫忍俊不禁:“女孩子家,罕有你這般調皮的。”
顏紅挽脫口問:“那你又認識幾個女孩子?”
傅意畫被她的話噎住,臉竟莫名一紅:“你一個……”
不知為何,顏紅挽也無端紅了臉,二人相對默立片刻,她才忍不住問:“意畫,你的臉怎麽了?”
傅意畫解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孰料顏紅挽黛眉一豎,有些愠怒:“胡說,你把我當小孩子騙是不?”
傅意畫略慌,立即改口:“後來我與師兄比試劍法,一不注意就傷到了。”
顏紅挽氣嘟嘟的,斬釘截鐵道:“那肯定是瑞師兄了,他出手總是不知輕重,你以後還是不要跟他練劍了。”
知她在擔心,傅意畫笑了笑:“交手過招,受傷也是難免,況且我又沒有事。”
顏紅挽抿抿嘴角,終究沒再說什麽,稍後眉毛一揚,拉起他的胳膊:“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現在?”傅意畫見她“嗯”了聲,眨着一雙煙水似的美麗眸子凝來,叫人無從拒絕。
他答應下來,臨前,取件薄披風罩在她肩上,二人才一起出了屋。
顏紅挽駕輕就熟地帶着他往後山跑,傅意畫也不問,安安靜靜地任她拉着走,山徑極窄,兩旁樹影幢幢,一吸氣就是一口花香,借着月色看清,原來是一株株盛開的杏花,他們在徑間穿花而行,無數枝條斜出橫逸,被衣袂擦過時,花瓣簇簇而落,他們仿佛是頑皮的精靈,驚亂了一片美好靜谧的仙境。
傅意畫目光落向她的背影,山風一吹,濃長的青絲就撲到他的臉上,帶着輕輕的微癢,好似湖面泛起一漣又一漣的波浪,發梢上的芳香碎在風裏,讓他的神智依稀恍惚,那發絲總在眼前飄揚,突然很想伸手抓住。
顏紅挽止步叫了聲,原來是頭發纏在了樹枝上,怕她亂動傷着自己,傅意畫趕緊道:“別動,別動。”
他伸手替她解着頭發,很慢很慢,宛如姑娘家繡花撚線一般細致,她的長發軟軟密密,仿佛一團上好織錦,忍不住就在想,怎會有人的頭發生得這般好看,竟是有些舍不得松開。
他在身後慢慢解着,顏紅挽也無半點不耐,安靜地低着頭,漫漫長夜裏,只能聽到風吹動花葉的婆娑聲響。
“好了。”過去半晌,傅意畫終于開口。
顏紅挽正要前行,卻又被他叫住。傅意畫解下自己的發帶,一頭長發頓如墨瀉迤逦而垂,落在瓊花一般白的衣衫上,更襯得他容華清絕,風儀如斯。
像是挽住一泓黑泉,他仔細地将她的頭發綁住,才道:“走吧。”
潺潺的流水聲蕩響耳畔,銀河般的小瀑從兩峰間筆直傾下,被岩石圍攏成一方水潭,月牙倒映在水面上,望去就如美人彎彎的秀眉,随着漾晃的清波,亦喜還颦地閃爍着。
借月色可以看到四周遍滿山花,白茫茫地一片,風吹,花搖,兩三瓣刮到衣肩處,一切都是那麽靜谧。
傅意畫笑道:“你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顏紅挽跑到潭邊,伸手撩了水玩,聽他問,回首嫣然一笑:“不告訴你。”
眸中秋水盈盈,映着夜光潋滟,那麽一凝睇,美得人心底發慌。
她取出帶來的玉簫,湊在唇邊嗚嗚咽咽地吹着,卻怎麽也不成調,傅意畫一陣好笑:“你這又是做什麽?”
顏紅挽癟癟嘴:“這是我爹爹的玉簫,可是我不會吹呢。”
傅意畫在她身旁坐下,持過那管玉簫,袖子從上面輕輕一拂,然後舉起豎吹。
顏紅挽沒料到他居然會吹簫,驚詫地瞪大眼睛,那曲子真好聽,如夜悠遠,如泉空靈,如雪缥缈,随風輾轉,在滿天花雨間迂回而下,低低細細,卻又清晰地傳入耳中。她側過臉,沒有打斷他,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長,在音孔上開閉,像是蝴蝶優雅起舞,他的睫毛微微下斂,長而濃密,偶爾一顫,便在肌底間泛起青痕漣漪,他的嘴唇細薄,顏色是一抹藕荷粉,仿佛撒上的點點胭脂灰,他的輪廓浸在月光中柔和生輝……長發未挽,被山風吹拂……一根根全數散在了夜幕裏……
直至一曲終了,顏紅挽仍呆呆睜着眼睛,傅意畫緊張,表情略微不自然:“怎麽了?”
她笑道:“沒有想到,你的簫會吹得這麽好。”
傅意畫揚起嘴角:“以前我爹在世時,常常吹簫給我聽,後來我得閑時,就自己練着吹奏。”
顏紅挽眨了眨眼,突然興致勃勃地道:“那以後,你教我吹好不好?”
傅意畫先是一怔,繼而微笑:“好啊。”
二人并肩而坐,夜幕中紅裙愈紅,白衣愈白,被風吹得飒飒飄動,宛如紅霞白雲在畫卷中缱绻流動一般。
他一不說話,顏紅挽心口就咚咚亂跳,捏着袖邊問:“那枝瑞香花,你是從哪兒摘來的?”
她衣間幽香流馥,随風襲來,直能沁人肺腑,傅意畫暗自深吸了口氣:“每回跟師父到鎮上的時候,經過一條巷道,隔着高高的院牆,總能聞到一股異常濃烈的花香,有次我就偷偷翻上牆,才發現那戶人家的花圃裏種的都是瑞香花。”
顏紅挽瞠目結舌:“那你……那你……”
知道她要問什麽,傅意畫面露窘迫地“嗯”了聲。
怎料顏紅挽一捂嘴,“撲哧”笑出聲來:“真沒想到,你竟然做了回偷花賊!”
傅意畫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顏紅挽接着關心道:“不過院子裏能種那麽多的花,肯定是個大戶人家,你後來有沒有被發現?沒受傷吧?”
傅意畫道:“嗯,就是被兩條大黃狗在背後追,幸虧我功夫快,馬上就翻牆逃走了。”
在他描述下,顏紅挽聽得驚心動魄,想他冒着危險只為自己采一株瑞香花,心頭便泛起無限的歡喜甜蜜。
她輕輕道:“意畫,我真高興……”
那笑容太美太燦,傅意畫只覺得一陣炫目,下意識轉首,竟不敢再看。
兩個人回來時,天已經很晚了,顏紅挽住的房間臨西,與幾位師兄相反,傅意畫堅持護送她到門前。
“那你可別忘記了。”
“嗯。”
約定好時間,顏紅挽轉身走到門前,想起身上的披風還沒還給他,一回首,傅意畫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發現她回頭,有些錯愕地垂下眸。
顏紅挽又跑到跟前,将披風地給他。
“快點回去吧,別着涼了。”他關心道。
“嗯……”顏紅挽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一踮腳尖。
溫軟的氣息拂上臉龐,是蝴蝶流連而過,輕得恍若一場幻覺,傅意畫渾身一僵,變得像塊木頭,而顏紅挽已經飛快地跑回房間,月光擦過秀頰,好似撲上一層薄薄粉紅香脂,羞赧如花。
傅意畫久久回不過神,傻了一樣伫立原地,懷裏的披風還殘留着她幽息淺香。
那時,整張俊臉簡直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