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流年
山林如海,翠葉脈脈,急風穿滌,草浪翻飛,正值江南暮春绛花似雪的時節。
沿石道而行,苔草點點,綠如沁碧,再經一道竹橋,橋下溪水淙淙,清澈流銀,天光折射間好似鏡碎玉裂,耀得幾乎睜不開眼來,但見前方幽徑盡處,一帶青牆黛瓦,檐角錯落,似是院舍重重。
離此丈許遠,有數頃竹林,寂篁遍地,蒼翠漫天,風兒穿竹過隙,響起濤聲無數,仿若笳音徘徊,悅耳生夢。
此時竹林間傳來一陣清脆的劍鳴,同往常一般,顏染臺負手立于磐石之上,盡管身形瘦骨,但目光神炯,注視着前方兩名少年對劍過招,竹聲如雨,劍氣如虹,仿佛平靜江面上湧起層層駭浪與狂風交織。
傅意畫一襲淨素白衣,抱着劍箕坐一旁,正專注地看着兩位師兄比武。
突然背後伸出一只小手,碧竹映襯下,細白宛若畫描的一瓣梅花,芊芊光華,玉色蘊香,在半空幽幽袅袅地伸來,輕得仿佛要被風吹散開。
傅意畫發覺衣角被人扯動,回首一瞧,笑了下。
那是名年方十五的少女,青絲如藻披垂,落在紅石榴般的羅裙上,恰似水墨裏綻開一朵大而绮豔的朱色之花,散着淡淡香氣,她生得極美,微風中巍巍搖顫的碧翠竹影倒映在那一對秋眸中,如水般盈盈欲流。
她朝竹林後比劃下,做了個開溜的手勢。
傅意畫搖了搖頭,伸手指指顏染臺,又指指兩位師兄。
少女洩氣地一撅嘴,颦起的眉心似尖筍出泥,透着幾分小孩子氣的嗔怨不滿,模樣煞是可愛。
傅意畫禁不住又笑了笑。
“挽兒。”顏染臺早就留意到她。
正在比試劍法的莫瑞與靖淳聽到也紛紛停下手來。
被父親發現,顏紅挽顯得無所遁形,好在她早有準備,嘴角一揚跑上前。
顏染臺道:“你的幾位師兄正在習武,怎麽又來搗亂。”
顏紅挽打小便被他視若掌上明珠,自然不怕被他訓責,提起手中的食籃,反倒趾高氣昂地一笑:“才沒有,是貴嫂說幾位師兄從一大早就開始練劍,想必肚子該餓的慌了,我便跟着貴嫂做了些糕點帶過來。”
“怎麽,是小挽做的?”莫瑞目光大亮,剛邁出一步,但顧及顏染臺在場,立即又變得拘謹。
顏紅挽撒嬌地挽住父親的手臂,拿起一包桃花糕:“爹爹,這是我特意為您做的,嘗嘗嘛。”
顏染臺傅病多年,整個人形銷骨立,徐風拂過,喉頭似是微微作癢,他低頭咳了兩聲,見女兒燦爛如花的笑靥,不由憶起已故多年的亡妻,心坎塌下似的一軟,擡首時陽光熾烈,原來已到了晌午,啓唇道:“好了,今日就先練到這裏。”
顏紅挽像只歡快的小鹿,原地輕輕轉了一圈,很快,就被幾位師兄圍在中心。
“嗯,好吃好吃,小挽做的糕點簡直天下第一。”莫瑞不顧形象地往嘴裏狂塞糕餅,生怕被別人搶走似的,眼睛緊盯着顏紅挽,滿是讨好的語調。
顏紅挽擰着眉頭,略略生氣:“瑞師兄,你吃的是貴嫂做的糕餅。”
莫瑞才意識到自己拿錯,尴尬地張大嘴巴,似乎被喉嚨裏的點心噎到。
顏紅挽問向靖淳:“淳師兄,怎麽樣?”
“有股淡淡的桃花香,甜而不膩,味道極好。”靖淳為人親切随和,說話也透着股溫潤的氣息。
顏紅挽指尖一緊,移目旁邊:“意畫,你覺得如何?”
傅意畫低着頭,只是輕輕“嗯”了聲。
她有些失落。
傅意畫年幼喪失雙親,四年前被顏染擡帶回時,便是寡言少語,總喜一個人呆着,偏偏顏紅挽是開朗的性子,動辄纏着他逗他笑,漸漸的,傅意畫臉上也終于有了笑容,雖不至于笑顏常開,但較之以前,卻要好上許多。
顏紅挽對他不像對莫瑞與靖淳那樣以師兄稱呼,而是喜歡直接喚他的名字,這一點,令莫瑞心中頗不是滋味,顏染臺只收了三名徒弟,莫瑞比其餘二人年長,說話做事很是狂傲莽直,覺出顏紅挽不高興,“啪”地狠拍下傅意畫的腦袋:“小挽再問你話,聽到沒有?”
傅意畫本拈着一塊桃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極為仔細,就似舍不得把它吃完,被莫瑞使勁打中後腦勺,疼痛下回過神,對上顏紅挽隐蘊期盼的眼神,答出兩個字:“好吃。”
顏紅挽聞言,唇畔綻開淺淺梨渦。
顏染臺從遠處注視着四人,想女兒金釵之年,就已出落得姝華絕麗,待到今時今日,容色之美更至傾國傾城的地步。他病恙久纏,身體一日不如不一日,自知撐不了多久,只等油盡燈枯之際,而他的挽兒,将來又該托付予這三人之中的誰?
悵然一聲嘆息。
顏紅挽袖子裏落下東西,靖淳拾起一瞧:“咦,這荷包……”
顏紅挽面上泛過一絲窘意,但旋即昂起尖細白皙的下颌:“是我繡的。”
“怎麽,我們小挽也會針線女紅了?”莫瑞仿佛聽到不得了的事,眼睛睜得大如豆粒,但見那繡錦上五色絲線繁密,一朵荷花托于碧葉之上,仿佛正在眼前綻放,道,“可真不錯。”
傅意畫也略顯吃驚,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荷包上。
顏染臺只得顏紅挽一個女兒,格外偏寵,從未強迫她要同大家閨秀那般學習女紅之事,一切只随她喜好罷了,自小到大,幾位師兄亦沒見過她肯娴娴靜靜地捧着繡棚刺繡。
靖淳一笑:“小挽這是長大了。”
莫瑞心裏卻打個激靈,不免警覺:“怎麽想起繡荷包了,小挽要送給誰?”
顏紅挽趕緊道:“哪有,閑來無趣,打發時間罷了。” 無意間一擡首,恰好與傅意畫撞的目光在一起,她撇過頭,臉頰竟微微發燙,“你們誰若喜歡,便拿去好了。”
莫瑞與靖淳聞言,心頭俱是一震。
靖淳緊緊握住荷包,當成寶貝般不肯松手,莫瑞又氣又急,恨不得一把就搶過來。
“靖淳,我們去比劍!”
“大師兄劍法一直逾我之上,我自然甘拜下風。”
莫瑞氣急敗壞,而靖淳握着荷包,死活不肯松口。
見此情景,顏紅挽眼珠一轉,好似琉璃滑水,俏得流光生輝:“這樣吧,你們在兩個時辰內,誰采來的花好看,我就把荷包送給誰。”
小女子喜花乃是天性,況且幾人對她一向百依百順,聽此欣然答應。但暮春時節,正是百花齊放的時候,個個争妍鬥麗,千嬌百媚,哪種花又能博她青睐?
莫瑞與靖淳離開,傅意畫想了想,也轉身不知去哪了。
屋檐下搭着新枝暖巢,幾只乳燕啾啾地鳴叫着,仿佛輕啄上心房,聽得人心裏頭一陣軟癢,那春風好似一縷新裁的衣裳,吹到身上總是暖意融融。
顏紅挽百無聊賴地坐在自己院內的小石臺上,手裏拈着一朵桃花,桃花瓣正被她一瓣瓣地揪扯下來,紛紛撒落在地面,像是下了一場小雨。
池塘裏的魚兒色彩斑斓,陽光照射下猶如顆顆流動的寶石,綿延着形成一片潋滟彩綢,但聽“噗咚”一聲,青蛙躍入水中,驚得漣漪四起。
靖淳是第一個回來的,帶來的是一株芍藥花,他性情溫和淡泊,平日裏除了練劍,就好弄花草,這株芍藥花是他精心培植的,豔媚異常,紅如火炬,在陽光底下好似要簇簇燃燒起來,與顏紅挽一襲緋紅羅裙相稱,就像濺在火裏的胭脂紅,涸成了一團化不開的豔。
他知顏紅挽最喜熱鬧的顏色,開口道:“選來選去,還是覺得它最适合小挽。”
沒多久,莫瑞也趕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掀開彩綢,居然是一株插入花盆中的牡丹,花大如碗,飽滿璀璨,顯然是株名品,要知道牡丹亦代表富貴之花,向來價格不菲,莫瑞與山下城鎮的花鋪店主頗有交情,付了一半銀錢,又連磨帶求,才先給讨了過來,他不僅想要荷包,更想讨顏紅挽歡喜,想着顏紅挽若是喜歡,無論如何也要給她買來。
“我們小挽傾國傾城,自然是國色天香的牡丹才配得上!”
不知為何,顏紅挽恹恹地瞥過兩株花,沒有說話,身畔有一顆小石子,她拾起來,“咚”地就丢進池塘裏,倒像有幾分賭氣。
春風拂過,肌膚上濕黏黏的,這種時節氣候總是多變,待到下午,天空中漸漸飄起細沙般的酥雨,好似挑了墨,一點點潤濕檐角,顏色愈深了。
這裏離山下城鎮不遠,往返一個時辰內總能回來,眼瞅着時間将至,傅意畫依然沒有出現。顏紅挽心頭說不出的失望,只覺平白期盼了一場,原來他不想要她做的荷包。
莫瑞與靖淳陪她聊了大半晌,她亦有一搭沒一搭回着,兩個時辰終于過去,莫瑞早就等得不耐煩:“那小子準是不來了,咱們就別等了。”他勢在必得地笑道,“小挽,你就在我與阿淳的兩株花之中選一株好了。”
顏紅挽攥緊手,那荷包在掌心裏就像紮手的刺球讓她感到厭煩,今後再也不要繡這種東西了。
靖淳突然開口:“咦,回來了。”
滿地碧草輕輕搖曳,在軟簾細雨裏浮動着朦胧的綠意,傅意畫踏雨而來,淺白衣衫間折着滢滢水光,整個人仿佛一團清冷的光輝,倒像從雲煙萦漫的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莫瑞見他兩手空空,皺着眉問:“你跑哪裏去了?”
傅意畫沒有回答,只是小心地去掏衣襟,東西一直被他揣在懷裏,又用布帕仔細包裹着,打開來,原來是一枝瑞香花,豔不過芍藥,美不過牡丹,卻是香氣攝人,花莖沾雨,色澤如染着胭脂般嬌麗,反射在他的眸底,蘊起迷離流幻的光緒,一點隐隐綽綽的執着柔情,好似滴淌在了顏紅挽的心尖,有一瞬就忘卻呼吸。
他說了一句:“勝百媚千嬌,香徹紅塵裏。”
顏紅挽胸口怦怦直跳,霎時就生出一種極致的歡喜,不假思索地伸手接過那枝瑞香花,盡管被拔了根,但芳息依舊酷烈,像濃濃的火一樣,一直從指尖紅透到她秀麗的面頰上來。
靖淳見狀惋惜地嘆口氣,莫瑞卻是壓抑着滿腔妒意,回去路上,見傅意畫手握荷包,唇畔浮動着淺淺笑意,更如火上澆油般,積壓于胸膛的怒火蹭地就蹿到腦頂,順手揮去一拳:“臭小子,就會滿口花言巧語。”
傅意畫不料他動手,那拳正中臉上,一下子被打倒在地。
“師兄,你這是做什麽?” 靖淳見他還要打,急着上前阻攔,“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
傅意畫慢慢擡起頭,微散的發髻間垂下一绺烏絲遮在臉側,水晶絲般的細雨濡濕了衣衫發絲,像是蒙上一層薄薄的碎冰,他的肌膚本就生得白皙,映襯之下,更有種過度的蒼白,他舉手,一聲不響地把唇角的血拭去。
莫瑞恨恨一哼,拂袖離開。
靖淳趕緊把傅意畫扶起來,語含安慰關切:“你也知道他就是這個脾氣,別往心裏去,等會兒我去給你拿藥,将傷口擦一下。”
傅意畫彎着腰,将掉在地上的荷包拾起來,那荷包本是輕無分量,但落入小坑窪裏吃足了水,托在掌心反倒有點沉甸甸的。
他拍幹,撣去上面的泥漬,愛惜地塞入袖裏,只道:“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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