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闌珊
像是沉入漆黑一片的湖底,快要窒息,揮舞着手臂,掙紮着、喘息着,卻只能痛楚加劇,頭仿佛被鏽鈍的锉刀,一分一分地割開,露出一塊血肉模糊的洞口,是種很細致的殘忍,有什麽藏在最深處的東西,七零八落地湧了出來……慢慢的,慢慢的,痛的感覺依稀消失,漂懸在水中,身體無依所托,耳畔寂靜空虛,似乎她,已經平靜地死去。
死去,倒不如死去。
纖細的睫毛有些微顫動,仿佛冰固的雪在烈日下有了一絲融化的痕跡,額處驚痛令她恍恍惚惚的醒來,即使昏迷時,那種疼痛也依在糾纏侵蝕着她的身體,涔涔冷汗,滑落鬓邊,濡濕幾縷發絲。
床畔有一道人影,倚坐的姿态,如經巧匠百般琢刻出的畫雕,一言難盡的優美尊華,熟悉到焚成灰燼她也不會忘記。顏紅挽喉嚨裏仿佛輕譏地嗬了聲,又努力睜了睜眼,那人的面目終于一分分清晰——傅意畫就坐在旁邊,然而沒有看她,那支玉簫的墨玉吊墜正被托在掌心裏,他的眼神失去以往的冷靜,蘊含着難以言喻的驚愕與震動,瞳仁深處,燃燒着火一樣強烈的欲望,似乎渴盼千年夢寐以求的東西,讓他站在高高的山崖之巅,只在今朝,便将唾手可得……但分明、分明又有一種無名痛楚,絲絲縷縷纏繞心頭,糾結成殇,幾乎能奪走他掙紮的力氣……到最後,甘願自縛成繭……
他知道了!
一念閃逝,脈搏突突的跳動,震得心髒欲碎,她無聲而急促地喘息,猶如陷入絕望的深淵,沉壓落墜,萬念俱灰,直至破碎淋漓。
是來自內心,還是來自傷口,極致的劇痛剝奪了全部的力量,她微阖眼簾,再次昏昏睡去。
夢裏,有簫音淺笑,羅衫飛舞,她穿着一襲紅裙,宛若緋嫣蝶兒,踮起腳尖,轉了一圈又一圈,花叢中的蝴蝶被風驚起,雪霰般數之不盡,對着她撲身萦繞,滿天花雨绮麗似幻,香得快把人溺死……驀一回眸,他在那廂笑,就在漫天遍地的亂花影底,盡管吹着簫,但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天地之間,只有她,潔白的袍子就像華臺上的皚皚淩雪,隽永般纖塵不生。
在那裏……他就在那裏……
溫存情深的笑意,化入春風,十裏纏綿。
而他,卻開始漸漸遠去……
呼吸一緊,心被戳紮出千瘡百孔,血流不止,幾乎要揮霍盡自己的生命,無論怎樣伸手,也抓不到了……
顏紅挽慢慢睜開眼睛,望着上方熟悉的花紋床頂。她知道,她回來了,而那個人,卻永遠地留在了夢裏。
沉甸甸的頭腦好似層層龜裂開,晃過無數的碎影殘象,神智尚不甚清明,待一點點沉澱,最後,她記起來了,池曲揚站在崖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傷心欲絕的眸中飽含着怨艾,像血一樣洗也洗不清,就那樣決絕地跳下去。
而她,終究還是回到這個有如地獄般的牢籠。
婢女本正給她額頭上的傷口換藥,見她蘇醒歡喜不已,連忙喚人去請莊主。
很快,傅意畫就趕來了,顏紅挽看到他手上縛着白紗,不明白他武功這麽高,為何會受傷。
“醒了。”傅意畫一坐到床畔,就去握她的手,然而被顏紅挽抽了回來。
他沒在意,以為她是吓怕了,柔聲安撫:“你別怕,現在已經沒事了,那些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婢女端來藕粉桂花羹,一直用小火溫炖着,軟軟甜甜,就擔心她醒來後喊餓。
傅意畫用銀匙挑了一些,吹了吹,送到她唇邊,亦如自言自語着:“昏睡了一天,肚子早餓得慌了吧?不燙的,你嘗嘗。”
顏紅挽沒有張口,撇過臉龐。
傅意畫微怔,爾後一笑:“現在頭上有傷,這些日子可不能亂跑了……”
顏紅挽終于轉頭,與他直視。
一雙如煙绮絕的眸子,略帶着冷月般的疏離冷漠,靜靜的,就似望着一個陌生人。
傅意畫心頭驀震,短短瞬間,幡然醒悟到什麽,整個人為之僵滞。
許久,落下句:“你醒了。”
這一次,是真的醒了。
他舉着銀匙的手還伸在半空,過去一會兒才收回,匙柄碰到薄瓷碗沿,不易察覺地咯咯作響。
顏紅挽從他蒼白漸濃的臉上移開目光,窗格外落葉紛飛,好似随風遙去的數帆孤舟,她對自己的記憶略微迷惑,記得那時,花開正盛,清風一吹,拂得滿身香萼。啓唇逸字:“寶芽呢?”
她為了自己,竟然去求曲池揚,暗中協助他們離開山莊。
傅意畫唇角的笑容已是慢慢淡去,就好似宣紙上幹涸的水印,直至了無痕跡:“她被我安置在了別處,并沒有事。”
顏紅挽低垂眼簾,兩雙細細密密的睫,如同芙蓉扇團錦簇的繡線那般精致,在紗帳的陰影裏微阖微顫,是風弄秋水無限漣漪。
她恁時沉吟,釋然一笑:“也好,寶芽年紀不小了,也該找戶人家嫁出去,今後,就不必在我身邊伺候了。”
傅意畫沒有吭聲。
顏紅挽亦覺無話可言,正欲翻個身,卻聽他聲音響起:“池曲揚跳崖之後……你、你……”一連兩個“你”,卻好似魚刺梗喉,無法繼續。
顏紅挽颦眉,擡起眼,傅意畫沉默地注視着她,那眼神讓人複雜難懂,仿佛有着隐忍的悲傷,又仿佛有着無望的痛楚。
他最後還說出口:“在那之後,你瘋了。”
顏紅挽不覺訝異,好一陣兒,才輕輕笑出來,五根素指抵上唇瓣,甚是不可思議,低低的呢喃猶如細碎的雨滴從指縫間溢出:“是麽,我瘋了……瘋了……”眼波斜斜一繞,千嬌百媚的風情掠過他眼,卻化作一種殘忍的刺痛,“我竟不記得了呢。”
傅意畫面無表情,縛着白紗的手輕微握動,那處傷口好似悄無聲息地裂開,暈染開殷紅的胭脂。
顏紅挽淡淡道:“我累了。”
他唇浮一線自嘲笑意,沒說什麽,起身離開。
顏紅挽面朝外側,躺在繡枕上,極美的側影在青帳半遮下顯得綽綽慵懶,輕垂的眼睫掀起一條縫隙,水晶珠簾被拂動,玎玲悅響,一點點缭亂了那人修長漸渺的背影……
她咬住唇角,坐起身,找到放置在案頭的玉簫。
她有些意外地倒吸口氣,抑住內心震動,把玉簫托在掌中端詳,纖細白晰的手指摩挲過墨玉吊墜,好似一顆冰珠滴進了墨潭,未曾融化,那般分明。
沒有,沒有任何變化。
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覺麽?
心口仿佛吞金一樣透不過氣,捏緊了,卻又松開,多年來的希冀,最終化作指尖流沙。
她知道,她想要的,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眸角微揚出一痕細弧,淺淺笑意,宛如描上的香灰,最經不得風吹,已經,疲倦到了盡頭。
顏紅挽自從恢複清醒,整個人寡言罕笑,甚至一天都不說一句話。
镯兒是代替寶芽近身伺候她的丫鬟。顏紅挽平日不大說話,連玉簫也不吹了,只愛坐在床頭靜靜望着窗外,不過吃藥用膳倒十分配合,讓镯兒省了不少心。
镯兒很喜歡說話,就算顏紅挽不回答,她也總愛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比如之前潛入莊園的那群蒙面刺客,莊主臨危不懼,幾乎不費吹之力,一個人就把他們全部打敗,她說得繪聲繪色,好似親眼目睹的一樣。
顏紅挽心思自己額頭上的傷,許是那時留下來的,但傅意畫武功高強,怎會也落了輕傷,恐怕是這回刺客人數衆多,如此一想,便知镯兒誇大言詞。
她靜養了半個月,而半個月裏,傅意畫一次也沒有來過。
池塘裏的芙蕖早已殘敗,好似昔日美人,姣麗的容顏終将消損,只餘下憔鬓孤影,湖面為鏡,悻悻自憐。蕣華園內更是一片蕭條景象,時值黃昏,天端彩霞如紅漆潑灑,落映在頹敗的禿莖之上,如覆了一簾虛幻的紗,帶給眼前恍惚的華麗,過後,只覺殘忍更甚。
顏紅挽伫立園前,也不知看了有多久。今日她似頗有興致,難得肯出屋走動,镯兒欲要跟随,卻被她執意拒絕。
夕陽徹底沉去,她茕茕孑立,地面一條細長的纖影,直至被月色染出清冷的光輝。
終于,顏紅挽轉過身,再不回首,亦如訣別。
她走在九曲回廊裏,廊檐下的一盞盞燈籠随風搖曳,光暈朦迷,照見腳下的青石地磚,遠遠望去,紋痕蔓延宛如蛛網,四下萬籁岑寂,她落步極輕,縱使如此靜的夜晚,也讓人只覺得如花落浮塵,闌珊處,輕輕巧巧漫無聲息,長長的裙裾迤逦過磚面,滌亮出她淡淡的影子,恍疑逝水流光,驚鴻一現。
她邁下回廊石階,方走了四五步,卻倏然停止,前方一座六角涼亭處,傅意畫正坐在那裏,周圍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石桌上置着一盞琉璃燈及幾碟小菜,他卻不曾動過,只是不停倒着手中的酒壺,一杯接一杯地,仰首,一飲而盡。
顏紅挽從來沒有見過他喝酒,更是獨自一人喝着悶酒。
亭外白菊錦簇,暗香流舞,他一襲墨袍,就像是皎潔月亮的背面,永遠匿藏暗處。
那一杯杯香醇美酒,每當灌入腹中,卻仿佛鋒刀在腸胃裏千絞百斬,是令他格外痛苦的東西,亦如慢性摧殘性命的毒藥,飲下了,就會獲得更深更重的落寞。
他有所察覺,忽然就轉過頭。
朱漆闌幹外,顏紅挽靜靜站在原地,秋寒風涼,她身子又羸弱,系了件绛紅鬥篷,瑰姿極美,盈盈而立,如同一尊玉像,青絲未挽披散,便似幽雲瀉水般,宛轉垂至腳踝,銀冷的月色照映着她,直若水中倒影,綽幻迷旖。
傅意畫微微眯了眯眼,瞳仁處的一點醉意,融碎于琉璃燈下眩目的明暈裏,光華未定。
憑空相望,思憶輾轉,猛一驚悸,便是煙盡夢斷。
顏紅挽不發一言,随之轉身,晚風吹起她鴉鬓的幾绺碎發,一霎間,顯露出秀麗點翠般的黛眉,總也輕蹙,挾着幾分怨悒之美,讓人深深癡到骨子裏。
走到半途,白皙的柔荑驀被從後搦住,顏紅挽被迫着一旋身,跌進那滾燙的胸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