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蝶舞
顏紅挽被侍從伺候着更衣,傅意畫徑自站在園子裏,過去一會兒,就見顏紅挽身着一襲新裁制的緋紅羅裙,興高采烈地奔跑出來,長長拽地的羅裙質地格外柔軟,走動幾步,就會像天上的流霞彩雲一樣輕輕飄揚。
顏紅挽似乎很喜歡這種感覺,伸展雙臂,袖揚裙舞,宛如天外飛蝶,刻意跑得很快很快。
傅意畫留意到她腰際系着一支玉簫,想來是侍從在房內尋來,有心叫她戴在身上的,此刻紛紛回避開,園內除去他們不見一條人影。
傅意畫不由得取下玉簫,托在手中端詳,是她曾經常吹的那支,經過歲月蹉跎,外表已經有了一層包漿,散發着陳舊的光澤,下端懸挂一枚墨玉吊墜。
手指摩挲着玉簫,像是走着某種紋路,指尖上萦繞出一團溫存的舊息。
原來、原來還是那麽的熟悉……
飛花飄絮,樹下,一曲幽簫,癡情予了誰。
他發過誓,再也不會吹那首曲子。
正在出神之際,顏紅挽指向背後的花叢:“蝴蝶!蝴蝶!”
雪色小蝶在花朵間翩起翩落,傅意畫見她滿臉焦急,把玉簫揣入腰際的錦帶上,須臾轉身,他捉蝴蝶的姿勢很好看,宛如畫中仙,長袖只是輕輕一拂,小小的蝴蝶便被他攏在了掌心裏。
顏紅挽合手攏過來,接着大叫:“那裏,那裏還有一只!”
傅意畫回首,又往花叢裏奔去。
“啊,那裏也有!”
“樹下面有好多。”
“藍色,我要藍色的!”
“黃色的也很好看呢……”
……
傅意畫每為她捉回一只,之前的蝴蝶就從顏紅挽手中飛走了,她滿腹委屈,嘟起小嘴:“我想讓它陪我玩,可是一松手,它就飛走了呢……”
傅意畫無奈一笑,肩後墨發三千,華麗似夜,他毫不在意地扯下一根自己的頭發,很長很長,一端拴着蝴蝶,一端系在她的小指上,蝶兒調皮地飛起來,憑空翩跹,卻總也擺脫不開束縛,最後又落回細長的手指上。
顏紅挽眼波流轉,蝶舞,眸動,如絲妩媚,笑意傾城,随着蝶兒的飛揚,她一點點把手高舉起來……踮起腳尖,原地旋轉,輕軟的紅紗裙裾飄蕩開來……在風中,起舞着,青絲漫漫,羅裙翩翩,是迷失人間的花娥,真的、真的要被蝴蝶帶走了……旋舞着、旋舞着,偶然間驚鴻一瞥,繁華盡皆失色,擾亂了一世紅塵。
那廂,那人,眼神柔情缱绻,執一管玉簫,湊近唇畔,幽幽淺吹……千絲萬縷,百轉柔腸,伴那衣香蝶迷,伴那笑語盈盈……一雙眼睛凝着她,碧落黃泉間,只有她……一首曲,天長地久,一段情,三生三世。
顏紅挽覺得自己要醉了,在徐風裏,在花陰裏,在簫聲裏,指上的蝴蝶仿佛越飛越高,自己也要騰空而起,腳底漸漸虛浮,頭頂上的天空在旋轉,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轉……紅色裙裾翻飛,一圈又一圈,好像一朵朵朱槿花在半空盛綻………她醉了,嘴角含着笑意,柔軟的身體從原地向後仰去……
雙眸映着澄淨碧空,潔白浮雲,然後,映入了那個人的臉,秀雅的眉,深邃的眼,菲薄的唇……面前的他,美得宛如畫描一般,讓人再也移不開目光。
發簪被風吹開,三千青絲淩亂地拂上面龐,她透過發絲縫隙,看到那個人依然專注地凝視着自己,單手攬住腰,半空一旋,讓她壓着他倒在花叢裏……指上的發絲斷了,蝴蝶從彼此中間翩翩飛起,流連過誰的眼角,一痕香影,與風杳逝。
顏紅挽壓在他身上,暈暈乎乎地喘息,耳畔聽到那人問:“紅挽,沒事吧?”
顏紅挽把頭擡起來,看到傅意畫躺在地上,滿臉憐愛擔憂,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目中只有彼此的眼睛。
顏紅挽突然“啊”地大叫,看向自己空空的小手指:“蝴蝶,蝴蝶沒有了!”舉目四顧,着急地就要去尋。
她剛一動身,就被傅意畫用力抱在懷裏,兩個人貼得密不可分,仿佛生來就是一體。
他輕輕地講:“聽話,就這樣呆一會兒……”
顏紅挽被按着,臉頰伏在他的胸口上一起一伏,那心跳透過肌膚,撞得耳朵直痛。
傅意畫也不說話,微微垂首,用下颚抵住她的頭頂,手臂溫存地環着她,仿佛要把她溫化了,化成一汪水,點點滴滴地滲進骨子裏。
顏紅挽撅着嘴:“我想要蝴蝶,我想要蝴蝶呢……”
她搖晃着身子掙紮,傅意畫卻不肯松手,眼中晃過一絲痛楚,低喃開口:“紅挽……從今往後,不要、不要再去看別的男人,不要再去想別的男人,也不要……去喜歡他們……”
聲音顫抖飄忽,好似海岸潮水,湧上來,又覆下去。
顏紅挽急得想哭:“蝴蝶,我的蝴蝶,我的蝴蝶呢……”接着一陣頭暈目眩,身子被反壓在身下,高大的陰影覆下來,傅意畫兩手撐在腦側,俯身注視她。
那張臉,比世上的所有胭脂香粉更豔美、更細膩,伸手撫摸,帶着初雪方融的感覺,他本是、本是恨極了這張臉……卻又偏偏,癡迷到無法自拔……
顏紅挽被他啃着嘴唇,又是那種像小蟲子啃咬的酥麻感,不過還有一點疼,炙熱的喘息宛如火焰蔓延到臉上,漸漸把她的呼吸吞沒。顏紅挽下意識張開嘴,怎料他順勢将舌頭探進去,他一舔,她便一縮,最後還是被勾住了,蛇信一樣的糾纏,咬弄、攪亂……有些急、也越漸貪婪了,一只手繞到腰下,往上輕擡,好似要将她揉進身體裏,另一只伸到襟內,解開她的肚兜……被對方這樣吻着、摟着,顏紅挽拼命地喘氣,喉嚨全數是他的氣息,撩得枯澀發痛,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做,睜開眼睛,入目卻是兩排細長分明的睫毛,原來他閉着眼,華貴黑扇般的長睫,偶爾抖動時,會擦觸到她臉上的肌膚,竟也如此柔軟,心頭不由自主一顫,下瞬他掀起眼簾,那種顏色,濃如千重夜色鋪天蓋地而來,裏面滿滿都是情……滿滿的深情……簡直把顏紅挽看得呆了又呆。
身下被什麽頂到,生生地擠進一半,薄弱的部位即将撐裂,顏紅挽臉色猝然一白,大叫道:“不要……好疼、好疼……”
傅意畫見她掙紮,神情竟有幾分局促,伸手輕捂她的嘴:“紅挽、紅挽……”
身體一動,又進去一點,顏紅挽渾身繃得緊緊的,好比引弦之弓,整張小臉痛得青白,揪住兩邊的青草,使勁扭動腰肢:“好疼啊,讨厭!”
傅意畫灼灼凝着她,眼圈都紅了,柔聲細語地哄她:“紅挽……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随着他的慢慢進入,顏紅挽睜大美麗的眸子,裏面淌滿深秋的細雨,淅淅瀝瀝地流落下來,腳底亂踢亂踹,不停用手敲打他的肩膀,像小貓似的嗚咽哭泣:“不要、不要,出去呢,真的好疼的……”
她大哭大鬧,竭力地抗拒,淚水沾濕面頰,撲上一層晶瑩的輝光,如花陰瑰寶般楚楚憐人。
以前的她,就算痛,就算不願意,也是咬牙隐忍,淚也無聲。
那眼神中的一點幽怨,總能讓他說不出的痛心,像在血跡斑駁的傷口上又用力捅下一刀,于是傷得更深、更痛……為什麽她的心裏沒有他,為什麽她總是喜歡別人,為什麽她還沒有忘掉那個人……他恨她,恨毒了她,她可以喜歡任何人,卻獨獨不是他,池曲揚哪裏好,她竟為他而瘋。
一旦想起這些事,便是心如刀割,發狂似的痛,神經都開始錯亂,每每只能傷害她,癫狂地占據她,恨不得把她的肉一塊塊啃下去,吞進腹中變成自己的,她喜歡別人,眼中永遠沒有他,他怎麽能讓她好過、怎麽能讓她好過?
顏紅挽急得眼淚直流,傅意畫盯着她的目光忽明忽暗,複雜得如同黑夜中潑灑在窗紙上的墨痕,淋漓拖曳,那般光怪陸離,好像……好像随時會變成擇人而噬的野獸,咬住她的脖子,把她咬死。
許久,他伸出一只手,顏紅挽害怕地閉上眼睛,碰到面龐,才發覺溫柔至極,仿佛蘆絮在頰旁輾轉,他從她的體內出來,坐到旁邊,把她輕輕抱入懷裏,俯下首,吻着她的淚,還有她的睫毛,小心翼翼,似乎只要是她的,都是他最珍愛的東西。
癢癢的,惹得顏紅挽縮動脖子,破涕為笑,下颌繼而被擡高,他的唇,灰裏透着粉色,宛然水榭高貴的青蓮被焚後化成的灰燼,是冷的,本以為是冷的……
那刻唇齒交融,是一記從未有過的綿長的深吻,他的廣袖猶如兩片黑色蝶翼,把她從後罩住,緊緊圈锢在懷中,繁花搖香,蝴蝶弄舞,圍繞着他們,怎生纏綿欲死。
他的呼吸越來越疾,竟是有些艱難,好像她要死了,他那麽悲痛、那麽絕望地吻着她。
有如生命般漫長。
直至柔薄的唇瓣離開,顏紅挽輕輕睜眸,他卻略偏過了臉,陽光下,總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紅挽,我們去捉蝴蝶。”
顏紅挽抱着一個琉璃瓶,裏面裝着五顏六色的蝴蝶,擠在一塊,好似洇繪的五彩水墨,不遠處,那人玄衣墨發,長發以羊脂玉簪斜斜地绾住,随風憑空,是長長的流雲迤逦,就像一幅精美絕倫的畫卷。
他的袖子拂動,驚動了休憩在花陰下的蝴蝶,四散飛起,那修長的兩指只是輕輕一拈,便拈住了蝴蝶的翅膀。
顏紅挽歡天喜地的跑來,打開瓶蓋,他伸手放進去,晶瑩剔透的琉璃,被蝶兒鮮豔的翅膀映上絢華似虹的色彩,好生美麗。
不久,顏紅挽抱着滿瓶子的蝴蝶,在花叢中奔跑、旋舞,裙揚飄飄,仿佛灼灼桃花千綻芳華絕代,又仿佛熠熠寶石裂碎豔光流溢,而那群蝴蝶是被關住的世間精靈,光照下一扇一扇着翅膀,缤紛多彩璀璨奪目,而她,而她……驚若浮華,傾城傾世,那一抹紅,刺得人眼都在作痛。
她回首,傅意畫原地負手而立,姿容端雅,目光一直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跑過去時,不小心摔倒,琉璃瓶“砰”地破碎,一瞬間,十丈軟紅好似爆開無上驚豔,無數的彩蝶争先恐後地飛起來,隔在他們之間是一道美麗屏障,一簾簾,一重重,勝似迷夢,看得人目眩神搖。
一雙手,恍若穿破紅塵繁華,将她扶起來。
顏紅挽看得清楚,黑如點漆的眸底,依然只映着她一人。
忍不住笑了,那是真真歡喜。
尤阡愛 2013.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