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君思
回到房間,傅意畫命侍從捧來一盆熱水,顏紅挽坐在軟榻上,被侍從托起自己的一對白玉小腳,小心翼翼地浸泡入熱水裏,霎時一股麻麻舒服的感覺襲上心頭,骨頭都有了幾分軟意,侍從聽她沒喊燙,才放下心。顏紅挽看到傅意畫坐在對面,一對深沉安靜的黑眸凝在自己臉上,像在看着她,又不像在看着她,猶如黑到極致的寶石所制成的鏡子,映着她揮手的動作,也依舊沒有反應。
顏紅挽收回手,癟癟嘴,甚覺無趣,一雙雪白玉足恣意地拍打起水面,翻騰出一朵朵白色的浪花,水珠四濺,也濺到傅意畫的衣擺上。
侍從暗呼了聲,而傅意畫醒過神,對于顏紅挽的舉動并沒說什麽,示意下,侍從替她擦淨玉足,套上羅襪,才端着銅盆離開。
過會兒,又有人奉來九瓣蓮花形狀的玉碟,上面擺置着九款不同的精致糕點,顏紅挽饞涎欲滴地看着,卻不曾伸手吃,只是用眼角小心翼翼地睨着傅意畫。
傅意畫問:“餓不餓?”
顏紅挽按上自己的小腹,咕嚕咕嚕地響,點點頭,可又害怕同之前一樣,迅速換成搖頭。
傅意畫随手拈了一塊綠豆糕,啓唇輕輕咬下一小口,那姿勢優美極了,藕荷色的唇瓣沾上香膩的粉末,看去似乎比糕點更為誘人。
顏紅挽瞧他面色如常,有了幾分相信,小貓一般湊到跟前,渴盼地看看他,又看看綠豆糕。
傅意畫微怔,有些錯愕着将手上的綠豆糕遞過去,顏紅挽張口,慢慢地咀嚼咽下,舔了舔嘴角,發覺真的不苦,立時喜笑顏開,爬到他懷裏,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兩只玉足搭在他的腿上。
“紅挽……”情不自禁地喚了聲,像在夢裏的感覺。
顏紅挽擡首,他的手指落在嘴皮破開的傷口上:“還疼嗎?”
顏紅挽搖了搖頭,不知是在回答他還是焦急,目光往玉碟上瞥去。
傅意畫順她視線一望,會過意來:“吃那個?”右手拈來金絲酥,左手卻緊緊環住那纖細的柳腰,怕她摔下去。
顏紅挽三口兩口地吃完,又伸手指去,傅意畫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她指什麽便拿來什麽,顏紅挽吃得滿口都是,他見了也不嫌髒,徑自用袖子替她拭了。
吃飽喝足,顏紅挽打個哈欠,宛如滿月嬰兒,倚着他懶洋洋地睡着。
那個人抱着她,紋絲不動,渾身卻有點顫栗。
顏紅挽雖不記得以前的事,但随着意識恢複,多少也能分辨出好壞,知道傅意畫無心傷害自己,對他便頗為依賴,每天只有他喂的才肯吃,在傅意畫的哄勸下,慢慢地也肯喝下一些藥湯,氣色比起以往,反而變得瑩潤許多。
這日山莊來了客人,傅意畫在書房內看到她,故作詫異地挑眉:“如今敝莊與池家已經沒有關系,池小姐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池秋怡一襲湖綠色長裙,烏黑秀發仿佛流動在蒼翠之間的黑瀑,輕輕地瀉于肩後,那張麗容不施半點脂粉,卻美得宛如雲曦朝露,令人見之忘俗,眉心間的一點愠怒,偏偏更為她增添了幾分生動明豔。
嫣紅蔻丹掐入手心,連心般的疼,池秋怡注視着眼前這個端華優雅的男人,曾經她為他付之傾心,曾經他們近在咫尺,曾經她就要成為他的妻,然而現在,他們相對而立,平靜地互視,他神情漠然,完美到近乎刻薄的臉容流露着幾許譏诮,彼此之間,已經隔着天地般無可改變的生疏。
“有些事,我需問個明白。”面對那一雙黑不見光的沉眸,讓人永遠無法從中猜透他真正的思緒,池秋怡深吸一氣,目不轉睛道,“曲揚的事,其實你早就察覺了,是不是?”
就在他們大婚之日,莊仆匆匆來報,說池曲揚私自帶走莊上的姬妾,傳入各路英雄豪傑耳中,迅速鬧得全江湖人盡皆知,而池家出了這等醜事,關系聲譽,兩家的婚事自然也就結不成了。
為何時間偏偏就那麽巧,為何偏偏在那個時候傳來消息,為何馬上就找到對方,好像……好像早就料知他們的行蹤一般。
傅意畫唇角微動,似笑非笑,但亦沒有回答。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毀了池家,令池家的名聲蒙上一層羞辱?這予他有什麽好處?還是為了……
池秋怡渾身輕震:“你當初為什麽肯答應娶我?!”
傅意畫避而不談:“事情已成定局,池小姐今日說這些,還以為能挽回什麽?”
想到五彩滄璃露已經落入他手中,池秋怡面色一白,十根手指絞緊欲斷:“傅意畫,你好生卑鄙!”
他微微一笑,不以為意:“若非有你擡愛,我又豈會得到那彌足珍貴的的‘五彩滄璃露’。”
池秋怡氣得身子發抖,但想到前來目的,竭力将滿腔憤怒壓制下去:“把那個女人交出來!”
傅意畫皺下眉頭。
池秋怡美麗的臉孔因極致的痛怨而微微抽搐:“是這個女人害得曲揚身敗名裂,因為她,曲揚最後才會心灰意滅選擇跳崖,這個女人若不死,亦難解我心頭之恨!”
傅意畫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她死了。”
池秋怡冷冷道:“她雖是你的姬妾,但總歸要給我們池家一個交代,你以為能袒護她到幾時?”
傅意畫不願多做解釋,聲音仿佛久積銀巅雪潭裏的冰泉,總也沒有溫度:“是真的。”
池秋怡心頭大怒:“你以為我會相信?”
傅意畫神态自若:“你若不信,大可随我去看看。”
池秋怡聞言半信半疑,随他步出書房,一路穿廊越苑,來到一處僻靜精巧的廂房,甫進園,便見花樹重重,香枝交錯,掩着花陰裏一抹細瘦如剪的人影。
她不像以往穿着緋裙,只着件輕薄中衣,赤足背身蹲在地上,似乎正玩着花叢裏的泥巴,長長青絲沿肩蜿蜒委地,仿佛散落的一根根烏黑絲帶。
見到這番光景,傅意畫立時喝了聲:“顏紅挽!”
顏紅挽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兩手松開,那只畫眉鳥便飛上高高的枝頭。
“啊……飛了呢。”她颦起秀麗的黛眉,發出一丁點傷心的嘆息。
傅意畫趨近跟前,見她玉足衣袂上都沾着泥土,眉宇蹙得更深,現出一痕青色的影子:“怎麽又光着腳?”
聽出他話音蘊含怒意,顏紅挽抖索着垂下頭,将雪白玲珑的腳趾頭縮進衣擺裏,以為這樣他就看不到了。
傅意畫記得多年前她就落下病根,最經不得寒,眼下雖值夏暑,但也不可這般肆意:“鞋子呢?”
顏紅挽扭頭四處張望,也忘記自己把鞋子脫到哪裏了,耳畔聽到對方低低地嘆了下,移目過去,發現傅意畫面色緩和許多,想着他是不會傷害自己的,便黏上前,搖着他的袖角軟軟地嘟囔道:“怎麽辦,飛走了呢,給我抓回來吧,我要呢,我要呢。”
那只畫眉鳥本是傅意畫書房裏的,前幾天特意拿來給她解悶,傅意畫不解道:“把它拿出來作甚,關在籠子裏不好麽?”
顏紅挽撒着嬌般,臉上一派寂寞的天真:“我想叫它出來陪我玩嘛!”
傅意畫心口隐約悶着絞痛下,想她光着腳,本欲抱她回屋去,但念起背後還有個池秋怡,轉過身:“你現在也看到了,她這樣活着,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
池秋怡神情錯愕,目光落在顏紅挽身上:“她……”
傅意畫淡淡道:“因為那個人,她已經瘋了。”
池秋怡秋眸睜大,仿佛不敢相信。
顏紅挽看到池秋怡,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往常那眼波微一流轉,便不經意帶出幾分煙視媚行,但現在,她只是像孩子一樣地笑着:“咦,這個姐姐長得好漂亮呢!”
池秋怡冷下臉,畢竟她是害死曲揚的人,若不是她,自己也不會失去最為疼愛的弟弟,視線夾雜着仇怨緊緊鎖上那張容顏,好似要将她萬箭穿心,不肯漏掉一絲端倪。
顏紅挽害怕地斂起笑容,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傅意畫背後挪去,傅意畫察覺她在怯抖,手掌輕柔地拍了拍她的頭頂:“別怕,沒有事的。”
顏紅挽仰起臉,神情軟軟怯怯的,宛如二月飛滿天的楊花,脆弱得只可捧在掌心裏。
傅意畫唇角上揚,是連自己都未發覺的笑容,煦光斜灑而來,映亮那道細膩華美的輪廓線,總有些寵溺。
池秋怡瞳孔深一縮動,這個男人實在太高傲,太冷酷,似乎永遠處于至高處,與他站在一起,讓人總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可現在,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笑得這麽溫柔,笑得這麽真實,天地間,那雙黑邃的眼眸只映着一人,眸底只有那一個人……是她一直以來所渴盼,卻渴盼不來的感覺。
像被尖銳的東西地刺痛,她冷笑出聲:“好、好,曲揚因她而死,她因曲揚而瘋,可謂因果報應,這必定是老天的懲罰,叫她一生比死還可憐,比死還痛苦。”
傅意畫看着顏紅挽,默不作聲。
池秋怡轉身離去,走出三五步,忽又回過首,看到傅意畫依舊背對着她,向來冷傲的身段彎下來,像抱着小貓一樣把顏紅挽抱起來,慢慢往屋內走去。
一剎間,似乎是明悟了,又似乎是不願承認。
池秋怡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許這一輩子也不會得到了。
侍婢捧來盛滿熱水的銅盆,顏紅挽泡了一會兒便開始不老實,用小腳不斷拍打着水面,侍婢伸手去穩她的腳踝,卻被水珠濺得滿臉皆是,十分窘迫的樣子。
傅意畫揮了揮手,侍婢恭謹退下。
顏紅挽本還玩得高興,卻覺身體突然一懸空,被傅意畫抱着坐在腿上,這才不敢亂鬧,老老實實地泡起腳。
一對纖長的手臂從背後環上來,他輕輕摟住她,顏紅挽發覺那個人把頭偎在自己的肩處,身子有一點發抖,卻很安靜,她凝向水盆裏的倒影,可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那頭烏黑的長發流滑到衣襟前,那麽黑,像墨染的絲緞一般,與她的頭發融在一起,竟是分不出彼此。
顏紅挽玩心大起,攥起一小撮頭發,一根根地扯動,疼了呢,那根便是自己的,不疼呢,便是那個人的,很認真地重複着動作,仿佛想把他的頭發逐一挑選出來。
傅意畫沒有說什麽,任由着她把玩,将那瘦弱的嬌軀禁锢在懷中,原來,她到底還是回到自己的身邊了。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他從來都不會忘記,亦不會忽視。
就像那日在園中,池曲揚望向她的時候,他就已經有所察覺了。
可是,一直在等待着什麽?
他要娶池秋怡,他需要池家的力量,如此才可盡快奪得武林盟主之位,他本可以阻止事情的發生,然而沒有,他只是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對方同以前那些人一樣,帶她離開。
大婚前一日,池曲揚終于帶走了她,在婚禮上,他故意将消息傳得人盡皆知,池家公子私自帶走他的姬妾,池家蒙上醜聞,也使得池曲揚身敗名裂,但這還不夠,那人是池家獨子,殺他絕非易事,必須要有适當的借口,他知道,池曲揚是絕不會放棄顏紅挽的,只有在那種場合下,才可置他于死地。
是的,他要他死!
情不自禁摟緊了懷中的人,顏紅挽覺得就快窒息,整張小臉漲紅起來,手心裏的發絲像流水一樣滑落空氣。那人附于她的耳畔,離得那般近,錯覺着下刻就會被他咬住耳朵:“知道麽,愛上你的那些男人,他們都該死,都得死……”
他輕輕地吐訴着,說了一遍又一遍,顏紅挽聽不懂,迷茫地扭過頭,看到他臉上露出那種勝利又有點扭曲的微笑,凝睇她的眼神卻是那麽凄絕。
黃莺飛過窗外,恰恰啼,顏紅挽想着那只飛走的畫眉鳥,揪揪他的衣襟:“飛了呢,給我抓回來呀。”
傅意畫微一怔仲,如夢初醒的表情:“紅挽,你是真的瘋了……”
顏紅挽坐不住了,在他懷裏使勁扭動,腳下踢着一串串水花,濺濕了那件繡工精致的玄色衣袍,嘟起小嘴:“不要泡了,不要泡了。”
她像個三歲童蒙,傅意畫有些手足無措,爾後把抱她起來,連侍婢也沒喚,徑自替她擦淨小腳,穿上襪套。
顏紅挽看着雪白漂亮的襪套穿在自己腳上,覺得好玩,上下擺動着雙腿,而上身又被傅意畫扒摟進懷中,她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何這麽喜歡抱着她,好像她是蝴蝶,一不小心就會飛走了。
“紅挽……”
“紅挽……”
他輕輕地喚她,聲音恍若夢裏的落花。
他總這麽喚她,聽得久了,顏紅挽便知道他是在叫自己。
“其實、其實這樣也好……”他笑了笑,“把所有的事,都忘記了……”
口中盡管說着“這樣也好”,但顏紅挽卻覺出他話音裏有傷感的味道。
傅意畫久久不再言語,他的肌膚白得像沁了雪的寒玉,人看去也總是冷傲得仿佛冰山不可靠近,但此際,他的臂彎很溫暖,好似初春的暖爐,貼靠上去,就會有種莫名安逸。
拂過耳畔的氣息,漸漸急促而灼熱,顏紅挽聽他小聲喚着自己,聲音略微迷離,好像喝醉了酒一樣,他的唇摩挲在頸後,蜿蜒向下,一點一點的,變成如同小蟲子一樣的啃咬,環在腰際的手像是繩索收縮得越來越緊,讓顏紅挽有些呼吸不能,繃緊身子,不由自主靠近他的胸口,那裏仿佛燒着一團火,燙得要将自己熔化了……玲珑的耳垂被他咬住,輕輕地舔-弄,到了敏感的耳根處,顏紅挽更像觸電一般縮緊脖子,全身發軟地咯咯大笑,眼淚都快掉下來。
“陪我玩嘛!”以為對方在跟她鬧着玩,轉過頭,忽閃着一雙瑩亮亮的大眼睛,拉起他的手,指向窗外,“外面有好多蝴蝶,你陪我玩呀。”
傅意畫眸底全是血絲,似乎怕被她看到,很快垂下眼簾。
顏紅挽不依不饒:“好不好嘛,我一個人好悶的。”
傅意畫終于笑着嘆了聲,是莫可奈何又寵溺的語調:“好。”
作者有話要說:非常感謝塵埃君的霸王票,在此深一鞠躬(*^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