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花焉
紅蕖覆綠水,流芳飄滿池,小小的魚兒總是天真,躍出水面,亂了浮萍,驚走荷葉下休憩的蜻蜓,不聞往年纏綿的簫音,便是嬌莺也寂寞了,偶爾幾聲輕啼,透出對夏的倦意。
三四名婢女圍在床前,手裏端着炖得軟膩的牛奶燕窩,銀勺淺盛,吹得溫度适宜,遞到顏紅挽唇邊,她卻搖搖頭,婢女又捧來香甜可口的紅豆杏仁糕,她見了縮到角落,幾名婢女相互對視,唉地一嘆,皆是束手無策的表情。
傅意畫走進來,她們擱下手中之物,紛紛讓開,顏紅挽正披頭散發地蜷縮在床角,單薄的亵衣罩住她嬌小纖弱的身體,輕微瑟縮着,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映入那抹人影,黑如淵潭般的沉眸深深緊動。
“昏迷了三天,人是醒過來了,可就這樣一直不吃不喝,似乎什麽事也記不得了,大夫說這是失心瘋。”李貴福在他背後解釋。
傅意畫坐到床邊,伸出左手,婢女忙把那碗燕窩遞上來,他轉動精巧銀質的調羹,朝那人道:“過來。”
顏紅挽畏畏縮縮地扭頭瞧去一眼,又趕緊垂下首。
傅意畫颦眉,湊近一點:“把它喝了。”
、
顏紅挽不停搖晃着腦袋,缭繞身畔的青絲憑空漣漪拂動。
傅意畫仿若嘆息:“不吃東西,你想把自己餓死?”
那人依是不肯。
傅意畫氣極了,強行将一勺淺羹灌進她嘴裏,怎料顏紅挽臉孔慘白,又“哇”地一口盡皆吐出來。
傅意畫眸色一沉,聲音好比利刃破冰:“怎麽回事?”
婢女忐忐忑忑地回答:“夫人不肯吃藥,只好在燕窩裏摻了黃連。”
這黃連自是極苦的,傅意畫目睹顏紅挽整張小臉青白青白的,淚光猶在眼眶裏打轉,懸而未落,模樣甚是楚楚,疾言厲色道:“這人是瘋了,你們的腦子便也是死的?眼下縱然還有幾口氣,也遲早要叫你們給折騰的沒氣!”
衆人彷徨,下跪道:“請莊主息怒。”
傅意畫啓唇命令:“去弄完清淡的蓮子羹來。”
換上幹淨的絲綢床單,幾人在外室候着吩咐。傅意畫指尖入破空氣,剛是觸到一縷發絲,顏紅挽就吓得直打哆嗦,往床角蹭去。
傅意畫隽雅如斯的面容上慢慢湧現陰霾,仿似譏诮、仿似怒意,又仿似混合着複雜不明的情愫,薄色唇瓣翕張,有灰白蓮花凋零的味道:“現在人都已經離開了,顏紅挽,你這副樣子還要做與誰看呢?說你瘋了……你以為我會信嗎、會信嗎?”
顏紅挽徑自咬着手指頭,癡癡地傻笑了兩下。
“顏紅挽……你看着我。”聲音有些失去以往的平穩。
察覺對方身上傳來森冷的戾氣,顏紅挽當下一陣顫栗,驚恐地往後睨去,好像他是可怕的怪物,扯來薄毯,慌慌張張地裹住自己。
傅意畫臉上有一瞬呆滞,那種難以置信……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攥緊的手指顫抖到無力地松開,眼神略微空洞地映照她,“連着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喃喃自語,仿佛落寞的煙花灰燼,一點一點随風沉入谷底。
花開花落,時間彈指。
一陣寂靜後,他“呵”了聲,胸口騰升出異常鑽心的痛楚,猶如毒藥蔓延進腸子裏,随着恨意愈發濃烈,唇邊浮現凄涼的笑意:“你明明,就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可為了他,你居然就這樣瘋了。”
顏紅挽聽到他在說話,卻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薄毯裹住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總覺得這樣才是安全的,傅意畫不再言語,沉默得似團空氣,而她張開櫻唇小口打個哈欠,竟是有些困倦了。
婢女托來漆盤,傅意畫端起碧玉瓷碗,以唇試過溫度,朝她喂去。
顏紅挽之前苦怕了,死活不肯開口,嘴巴抿得緊緊,弄的周圍都是蓮子羹的殘黏,擦幹淨了,又喂,來回幾番,她便不耐煩,幹脆把頭埋進被褥裏,好好的蓮子羹也被浪費掉大半碗。
傅意畫命人再去盛一碗,掀開薄毯,欲把顏紅挽抱出來,顏紅挽又驚又怕,掙紮着哇哇大叫,怎奈抵不過他雙臂的力道,尋到空隙,狠狠往他手腕上咬去一口。
李貴福眼角抽搐着一跳,本以為傅意畫會動怒,孰料卻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也虧得他如此耐心,這都折騰半個多時辰了,居然也沒說一個煩字。
過會兒,他眉頭開始鎖得緊緊的,李貴福眼瞅不是事,連忙出聲:“莊主要不歇歇,這伺候人的事,還是交給我們好了。”
他急着喂,顏紅挽便急着躲,一來二去的,傅意畫發現顏紅挽反而愈發抗拒自己,想想李貴福的話也有理,旁的伺候确實比自己懂得拿捏輕重,這才放手起身,臨前又回首瞧去一眼,顏紅挽被衆人圍繞着小小聲地啜泣,猶若迷失的燕兒,是怨怨的哭調。
鬧了一下午,也沒吃下幾口,最後累得迷迷糊糊地睡着,夢裏頗似對什麽饞涎欲滴,顏紅挽不時吧唧吧唧着小嘴,熏爐青煙氤袅,沉香已然殘淡,柳條長長的影子映上屏風,婀娜輕然地搖曳,日斜偏西,黃昏燕歸,千嬌百媚的花兒浸在靡豔如焰的晚霞裏,仿佛是美人綻開了羞赧的紅暈。
毯子被掀開,渾身乍現寒意,顏紅挽不知所以地驚醒,使勁揉揉眼睛,當發覺站立眼前的幾道人影,吓得往床後靠去。
李貴福遞去眼色,侍從連忙奉上一碗銀耳粥,冷冷道:“把東西吃了。”
顏紅挽有些怕他,像蝦米似的蜷縮着,模樣怯極了。
李貴福冷聲哼哧:“不管你是真瘋還是假瘋,知趣的話就乖乖把這碗粥喝了,否則我可沒有那份耐心。”
顏紅挽眼角偷摸地瞥過來,掩不住那天然一段妩媚,總仿佛是譏薄的意味,見他兇神惡煞,險些就要哭出來。
李貴福臉色猛地一沉,揮了揮手,兩名健婦一左一右地把她從床上拖下來。
“放開、放開呢。” 顏紅挽驚慌得又哭又鬧,那細胳膊細腿還沒有對方的手臂粗,被架着腳底懸空,猶如鷹爪下的小雞,怎番掙紮亦是無用。
侍從扒開她的嘴,使勁往裏灌着銀耳粥,顏紅挽喉嚨一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半碗灌下去,卻又被她連嘔帶咳地吐了出來,蜿蜒在衣襟裙擺,濕乎乎地一片。
李貴福一巴掌掴到她臉上,怒聲謾罵:“妖媚惑衆的東西,當真以為自己有多金貴呢。”
顏紅挽一聲慘叫,頭發被狠狠撕扯住,李貴福臉上露出猙獰可怕的怨毒:“當初若不是你,忱兒他……忱兒他又豈會死的那麽慘,哼,長成這般模樣……生來就是勾引男人的。”
“好痛、好痛……”顏紅挽眼圈紅紅的,唇角破開了皮,帶着血的味道。
兩名健婦松開手,她像團輕軟的棉絮癱倒在地上,李貴福冷蔑地踢去兩腳:“下賤的玩意,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淪落到今日這副田地吧?”
顏紅挽匍匐在地,顫抖地用手抱住腦袋,碎語哀求:“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了,真的好痛啊……”
黑羽似的長發又被扯動,她宛如優美的鵝被迫仰起了纖細雪白的頸項,喉嚨裏灌滿香稠的銀耳粥,嗚嗚咽咽地發不出聲音,大滴淚珠順從眼角簌簌滾落。
李貴福站在原地,冷眼瞧着她伏在地上嗆咳:“怎麽樣,現在肯乖乖吃東西了?”
顏紅挽突然撲上前,朝他左手背用力咬下一排牙印,李貴福痛得哀嚎一聲,下意識甩開胳膊,顏紅挽跌在門側,幾名侍從始料未及,只顧着李貴福的情況,不曉顏紅挽竟趁機跑出屋去。
傅意畫簡單用過晚膳,看不下去書,便往這廂走來,九曲回廊裏,遠遠看着一人輕衣散發,模樣瘋癫地迎前跑來,腳步頓止,竟不由自主喚出兩個字:“紅挽……”
顏紅挽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從後瞧着什麽,最後撞進傅意畫懷中,暈暈乎乎地擡頭,發現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啊”地放聲尖叫,哆嗦着求饒:“不要打了,我好害怕啊……我乖乖吃就是了,不要、不要再打了……”
傅意畫聽得渾身一震,而李貴福領着人急急忙忙地追來,見傅意畫正陰沉着一張臉,登時吓得話都不會說了:“莊、莊主,我……我這是……”
傅意畫心裏哪能不明白,舉手就摔了他一巴掌,又朝心窩子狠踹:“這便是你說的好生伺候,活得不耐煩了?!”
李貴福臉孔慘白,渾身滲出冷汗,這一腳踢得極重,怕是要半個月下不來床了,頭暈目眩下,卻仍不管不顧地爬上前道:“請莊主開恩,饒了我這一條老命吧,今後再也不敢了。”
顏紅挽窩在傅意畫胸前,此際倒安靜下來,睨着眼瞅李貴福一副狼狽模樣,嘟着嘴小聲嘀咕:“叫你壞……壞蛋。”環在腰際的手臂一緊,她莫名窒了下呼吸,仰頭觸上那人的眼眸,仿佛探入無邊無際的夜穹,瞳仁的色澤深極了,深得要把人的靈魂吸進去。
“好了……沒事了。”傅意畫低言吐字,仿佛怕驚着她。
顏紅挽之前本對他有些發怵,但見他替自己擋住那群“壞人”,就覺得不太一樣,瞪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似只懵懂雛莺,若怯若迷,總也忐忑不安着。
傅意畫微微怔仲,修長如冰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發抖,那麽遲疑,伸在半空、慢落,然後,撫摸上她的腦袋,那時貴雅的臉龐上飄拂過一抹绮麗柔情,竟叫人不知所措了。
顏紅挽睜大雙目,像被某種情景吸引住,眨了眨,對他漸漸不再那麽恐懼抵抗,倏一展顏,貼在堅實的胸前嬌嬌哝哝地抱怨:“他們好壞噢,一直都在欺負我。”
傅意畫發現她赤足站在地上,眉峰不易察覺地壓動,将她打橫抱起來,經過李貴福身側,冷冷丢下句:“滾回去,這幾日別再讓我看見你。”
李貴福垂頭松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