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情
“曲揚——”池秋怡步下肩輿,迅速朝前奔來。
“姐姐……”池曲揚見狀滿臉驚愕,有些不知所措地說着,“你也來了……”
面對自己最疼愛的弟弟,池秋怡痛心疾首道:“曲揚,你怎會如此糊塗!”
池曲揚渾身震栗,低下頭不敢與她直視,清潤如泉水般的嗓音不複往昔,黯啞間充滿濃濃的愧疚:“姐姐,是我對不住你……”
池秋怡一愣,轉而注目旁邊面無波瀾的顏紅挽,月華瀉染下,青絲襯薄裳,總也楚楚不勝衣,眼波盈水三千,顧盼流轉間,花癡月醉,夜亦迷離了。
心頭怒恨交加,戟指指去:“是不是這個女人勾引你的!”
池曲揚霎時緊張,寶貝似的摟住顏紅挽:“不是,不是的,與她無關,是我擅自做主要帶她離開的!”
池秋怡氣得眼前陣陣發暈,過去半晌才穩定心神:“她是什麽人,你難道不清楚嗎?”
池曲揚目中沉過悲色,但轉而又流動起似水柔光:“我知道……可是我喜歡紅挽,我是真心喜歡她……”
池秋怡無言應對,不知是該痛心還是該怪怨,沉默片刻,啓唇道:“這件事,爹爹他已經知道了。”
池曲揚呼吸有短暫停滞,緊接唇邊抹開淺笑,帶着幾許嘲弄:“爹爹他向來恪守家規,言行嚴苛,如今我鬧出這等醜事,丢盡了池家的臉面,想必爹爹他……是絕不會原諒我的……”
池秋怡神情感傷,沒有否認,只在勸說:“爹爹不過是一時氣的糊塗,池家只有你一個獨子,豈會真的與你斷絕父子關系……曲揚,你先随我回去認錯,待爹爹氣消了,自然就會改口了。”
然而池曲揚搖了搖頭。
池秋怡焦急喊道:“曲揚,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到了今夜這個地步,你還能逃到哪裏去?”
池曲揚眼瞅周圍被衆人堵得密不透風,緊緊拽住顏紅挽的手。
那廂傅意畫負手玉立,冷冷喚了聲:“顏紅挽。”
顏紅挽擡起頭。
兩眸空望,映照彼此,只那一剎間,往事浮光,驚魂深處,心都達到了極致的痛。
顏紅挽雙目很快微垂下來,傅意畫修長的手指在背後明明幾不可查地顫抖、攥緊,臉上卻一派冷漠的神情,清碎的月光落在藕荷色的唇瓣上,如煙易冷,殘香猶存,吐出譏诮的語調:“之前那些人你招惹的還不夠,如今又輪到他,你還要勾引多少男人才肯罷休?”
顏紅挽嫣然一笑,風兒牽起青絲,在眼角處妩媚纏綿地飛舞,幽幽的聲音像裝滿白瓷的雪散落出來,在空氣裏化開了,一點點清冷,一點點迷惑的味道:“我不知道呢。”
池曲揚頭腦嗡地一響,愕然道:“你們、你們在說什麽?”
傅意畫背後的一名近身護衛跨步上前,用平平板板的聲音講道:“池公子,這種事發生的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敝莊內的杜昊、李忱……還有其他人,當初也是這般昏了頭,妄圖帶走夫人,前車之鑒,望池公子莫要重蹈覆轍,應當明白什麽該想什麽不該想,趁早斷了那份念頭,切勿做了糊塗人。”
池曲揚如遭雷霆之擊,呆呆僵立原地,無法言語,無法動彈,許久,側過臉,緊緊盯着顏紅挽,瞳仁深處泛起一層深緋色,似血方濃:“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顏紅挽仿若不明所以,眉心只是柔軟地颦了下,便已叫人癡到不能思量。
池曲揚覺得肯定是自己胡思亂想了,欲輕松一笑,但嗓音卻遏制不住地發抖:“紅挽,你是願意随我離開的,對嗎?”
顏紅挽嘴角輕勾,暗夜裏是種捉摸不透的神情,眼波流轉間,沁出一絲雪的冰冷:“你與那些人一樣,我只是随口說說,便都當了真,心甘情願地說會待我好,要帶我走,可惜到頭來,還是會被人找到,真的好笨呢。”
池曲揚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月的光影在瞳孔中破碎,竟有些回不過神:“那些人?是、是誰……你不是說過,你是喜歡我的……”
顏紅挽淡淡地笑:“是了,是喜歡的。”
池曲揚卻覺冷得要命,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渾身上下每根骨頭都在打顫,快要結成冰,把呼吸都凍住:“那杜昊呢?還有李忱……
顏紅挽眸角微一斜挑,媚得比盛綻血池河畔的曼陀羅更濃,也更毒,輕描淡寫道:“我也喜歡呢。”
池曲揚俊美無雙的臉容瞬刻失去血色,被月光鍍上一環淡淡的慘白,仿佛墳墓裏的僵屍。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顏紅挽,喉嚨咯咯作響,似乎被什麽哽住了,五官糾結出快要哭泣的表情,但馬上,又被那種痛到瘋狂的情緒占據了,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肩膀,歇斯底裏的叫嚷:“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對我——為什麽啊——”
顏紅挽沒有任何反應,軟軟的腰肢像不堪一折的柳條,任他發了瘋一樣大力搖晃着,濃長的青絲憑空淩亂成結,那眼神始終靜靜的,流露出一絲憐憫,抑或有其它的,卻被隐去了:“眼下你已經走投無路,還是盡快收手好了。”
池曲揚突然僵成泥塑雕像。
池秋怡含淚勸說:“曲揚,你随我回去,難道真要為了這麽一個女人,把自己弄得身敗名裂嗎?”
池曲揚全身一陣抽搐,随之搦住顏紅挽花瓣似的玉腕,力勁大得近乎要攥成粉末,眼中閃爍着一點濃濃的殷紅,熾熱而狂烈,仍在執着的堅持:“你跟我走,跟我離開!”
顏紅挽只是微笑,從唇角彌漫開的弧線,恰恰為那張絕色容顏勾勒出極其妩媚的神情,卻也是極其冷酷的。
近身護衛睨眼傅意畫的臉色,開口下令:“動手!”
“不要……”池秋怡色變神慌,拉住他的衣袖,“意……莊主,求你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要傷害他。”
傅意畫冷冷一笑,丢下句:“這也要看令弟肯不肯配合了。”那樣的眼神,仿佛冰層下裹着火,令池秋怡不寒而栗,驀然發覺與這個人之間隔得如此遙遠,揪緊的手指一顫,不由自主地松開了。
傅意畫盯着顏紅挽:“那個東西,你有沒有給他?”
顏紅挽慢慢仰起首,宛然沉默的挑釁。
傅意畫言簡意赅道:“把人抓回來!”
衆名護衛蜂湧而上,池曲揚将顏紅挽掩在背後,揮舞長劍,一陣急攻猛打,他筋骨奇佳,又從少時習武,論及武功,當屬武林年輕俊彥,但作為染月山莊的護衛個個訓教有素,皆是一流高手,池曲揚右臂之前負傷,況且對方人多勢衆,很快又添數道傷口,體力漸漸有所不支,只見寒芒迎頭迫來,他旋即擡手,以劍身抵擋,而顏紅挽已是被其他護衛強行拽走。
“紅挽……”他失聲痛吼,目光裏閃動的深眷宛如大海淹沒了一切,伸手在半空,拼力地想挽留住什麽。
身後痛徹心扉的呼喊,顏紅挽只當作沒有聽見,徒留下一痕冷豔的背影。
人被帶到跟前,傅意畫一把搦住她的柔荑,提近身前,那急促略帶緊張的呼吸傳來,明明很輕很輕,觸碰到臉上卻讓人感到意外的沉重,顏紅挽心髒跳了下,緊接泛起壓抑似的生痛,擡起頭,與他在黑夜裏近在咫尺地對視,仿佛久得一生都過去了,視線莫名就有些模糊。
池曲揚遙遙望着顏紅挽,一不留神,左肩衣衫被橫掃而來的銀劍削破,鮮血飛濺,衆名護衛下手依舊狠厲決絕,這才恍然意識到——
那個人,是要置他于死地!
咬緊牙根忍着劇痛,池曲揚視線仍牢鎖在某一點上,終于,顏紅挽若有所覺地略偏過了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仿佛發生的一切俱與她無關。
那一刻,癡情成碎,悲震天雨。
如同跌谷墜淵,滅頂般的絕望幾乎吞噬掉呼吸,一口甜腥味湧破喉頭,簡直要把人生生地溺死。
池曲揚持劍的手壞了似的攣動,已無再戰的意志,雙眸死死盯着顏紅挽,深刻得猶若被火烙上一般……終究,還是怨了、恨了……一轉身,跳下山崖。
“曲揚——”曲秋怡花容失色地撲到崖邊,然而下方黑魆魆的什麽也看不清,手伸在半空,哭得聲嘶力竭。
顏紅挽身體一顫,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美麗的眸子裏宛然蕩開一泓秋水,掀起千層漣漪,萬疊波濤,忽明忽暗的月色下,眼角處蜿蜒一串碎光,晶瑩得刺目,有淚也幹涸。
她唇形動了動,仿佛想說些什麽,卻好似被風砂堵住了喉嚨,半晌,身子軟軟地向後仰去,落入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耳畔能清晰聽到他狂烈的心跳,顏紅挽胸口突然尖銳地痛起來,但随之又化為一片空茫,人便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