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覆水
顏紅挽醒來時,整個人還在池曲揚懷中,呆呆的也不磕聲。
池曲揚一直忙着照料她,徹夜未眠,直至天亮,也漸漸有些支持不住,抱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許久後,猛然打個顫,再一睜眼,臉上溢滿欣喜:“醒了?”
伸手摸上她的額頭,松口氣:“謝天謝地,總算是不燒了……”
顏紅挽眼睛沒有焦距地望着某處,一副懵懵然的模樣。
池曲揚想她之前燒得厲害,人不糊塗才怪,連忙倒杯茶水,小心翼翼地端來:“先喝點水,等一會兒我就去叫吃的。”
随後客棧夥計送來幾碟小菜,還有一碗溫熱的米粥,顏紅挽咽不下別的,池曲揚只好喂她小口吃着粥。
“這是哪裏呢……”顏紅挽腦子終于清明了些,環顧四周。
池曲揚回答她:“是在客棧。”
“客棧……”顏紅挽小小聲地念叨着。
池曲揚動作溫柔地捋過她額前的碎發:“紅挽,我們已經離開染月山莊了,今後,我不再是池家公子,你與那個人……也不再有任何關系,我們找個地方,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顏紅挽渾身發冷似的顫抖,低下頭,咬着手指頭。
聽她不說話,池曲揚顯得緊張,幾乎是不安地問着:“紅挽,你、你會後悔嗎?”
“後悔……”顏紅挽想了想,兀自一笑,“為什麽要後悔。”
池曲揚臉上泛起局促的薄紅,仿佛是羞赧的意味:“我自小雖衣食無憂,但也絕非吃不得苦的人,今後只剩下我們彼此……無論做什麽,我都會拼盡全力,只要你肯相信我……”
顏紅挽啓開兩瓣嫣唇,但最終,只是軟軟地嘆息了一聲。
池曲揚執起她的手,将臉輕貼上去,像個孩子似的,充滿濃濃的眷戀依賴:“紅挽,你知道嗎……我喜歡你,真的好喜歡……”
他近乎虔誠地伏在床畔,寧靜的神容間又摻雜着淡淡歡喜,顏紅挽忍不住伸手,有些想觸摸他的頭發,但那一剎心口酸痛欲絞,攥緊了手心,慢慢縮回來。
池曲揚癡癡地問着:“紅挽,那你呢,你對我……也是真的嗎?”
顏紅挽驀地笑了,淡如虛無缥缈的青煙:“什麽真的?”
池曲揚嗓音不自覺地發抖:“你也真的……喜歡我麽……”
顏紅挽垂落眼簾,是幽華的月光流瀉一地,半晌,點頭輕應:“嗯,喜歡……怎麽會不喜歡呢……”
池曲揚激動到心髒幾乎要停止跳動,清俊的臉龐湧現出從未有過的狂喜與滿足,緊緊拽着她的手,似乎想就這樣注視她,一直到天荒地老。
直至顏紅挽颦下眉心,他才意識到力勁過大,松開手擔憂地道:“你身子還虛着,再躺下寐會兒吧。”
顏紅挽搖搖頭:“躺了這麽久,再睡下去,怕是就醒不來了……”
池曲揚驚得臉色一白,欲責卻又舍不得,略略一嘆:“日後,莫在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
顏紅挽顯得若有所思,經過片刻,緩慢啓唇:“你且替我取些筆墨來。”
池曲揚本想勸她多休息,可又不忍拂她,只好依言取來紙張筆墨。
顏紅挽提筆蘸墨,低頭輕咳幾聲,即在白紙上認真地寫着什麽。
将近兩柱香的功夫,她才歇止,池曲揚忍不住問:“這是寫的什麽呢?”
顏紅挽睫尖不着痕跡地顫了下:“是《天悅歸宗》的心法口訣以及所有招式。”
池曲揚聞言,簡直不敢置信。要知五年前,傅意畫因意外獲得《天悅歸宗》的武功秘笈,習得一身罕見的絕世武功,從此在江湖中名聲大噪,令得整個武林震撼側目,因其招式蘊蓄玄機,深奧精妙,幾乎無人能與封架,使得傅意畫一時間名列為當今武林中的頂尖高手,《天悅歸宗》更被不少人為之窺圖,但最後皆喪命于傅意畫手中。
而天下間,能夠施展出《天悅歸宗》武功絕學的人,也只有染月山莊莊主。
池曲揚目瞪口呆:“這、這怎麽可能……”
顏紅挽神容靜若止水:“《天悅歸宗》共分三式,為九轉二十七個階段,即便是他,也還差最後一式,尚未達到登峰造極之境。”
池曲揚如墜五裏霧中,滿臉疑惑地問:“可是,為什麽你會知道……”
顏紅挽微俯下了首,絕美的輪廓埋在青絲的陰影裏,頗有幽詭之态:“他對世人……自然是這麽說的,可孰不知……孰不知……”是一種低微而破碎的嗓音,像燕兒被掐斷了呼吸,道出石破天驚地一句,“《天悅歸宗》,乃是家父所創。”
池曲揚震驚當場:“你父親……他是誰?”
顏紅挽輕吐三個字:“顏染臺。”
縱使池曲揚涉世不深,卻也聽父親提及過當年江湖上的一代蓋世奇人顏染臺,此人胸博萬羅,風标超華,縱橫天下,盛譽空前,可惜三十年後突然銷聲匿跡,使得無數武林高手尋覓多年,卻依舊無跡可尋。
因震動,池曲揚黝黑的瞳孔一點點擴大:“你的父親,居然是顏老前輩?”
顏紅挽緘默。
那她為何,為何又會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池曲揚越想越覺得困惑:“既然如此,《天悅歸宗》的武功秘笈,怎麽會落入那個人的手中?”
顏紅挽眼中逝過一抹隐匿而沉重的悲色,指尖微微顫抖,短瞬後又平複下來,只是淡淡地道:“我想過了,将這套心法口訣寫下來,以你的悟性,不難領會其中的要點,只要你肯記背牢熟,照着上面招式勤加練習,有朝一日,天下必将唯你獨尊,所向無敵。”
“也只有這樣、這樣才會讓他……”最後一句,卻是低得叫人聽不清了。
紙張上記載着令所有江湖人士夢寐以求的絕世武功。能夠稱霸武林,是多少英雄豪傑一生的目标追求,普通人定會難以抗拒,然而池曲揚表情一陣詫異後,馬上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就算取得天下第一又有何用呢。”那時她的影像倒映在明澈溫暖的眸底,好似鑲嵌在清華剔透的璃玉中,他執起她芊芊無骨般的素手,眉梢眼角都溢滿情深,有些幸福甜蜜地說着,“紅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不知為何,顏紅挽仿若被蜂蠍蟄了下,迅速将手從他掌心裏抽回來,臉色蒼白得像雪一樣即将化掉:“我或許……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池曲揚不以為意地調侃笑道:“你縱使是全天下最壞的人,我也喜歡你。”
顏紅挽不說話。
見她悶悶不悅,池曲揚這才收斂笑容,改口道:“好、好,你別生氣……只要是你說的,我照着練便是了……”說罷,将紙張仔細疊好,塞入衣襟裏。
顏紅挽燒退之後,精神好了許多,吃東西也有胃口,池曲揚總算擱下心頭一塊巨石,因心疼她的身體,不敢徹夜趕路,想着休息一晚,明日再起程。
深夜,顏紅挽窩在被褥裏睡意正濃,突然池曲揚急匆匆地撞開房門,顏紅挽被驚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嘴裏哝哝地嘀咕着:“怎麽了,怎麽了……”
池曲揚臉孔白如蠟紙,浮現不同以往的驚惶,迅速裹着毯子将她抱起來,離開房間。
出了客棧後院,便是一片濃密的樹林,池曲揚施展輕功,快若流星箭羽,涼涼的夜風刮過鼻尖,帶着一絲血的甜腥味,顏紅挽聞到了,忍不住問:“你受傷了嗎?”
右臂傷口處的血慢慢染濕了單衣,他低下頭,柔聲安撫道:“紅挽,你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顏紅挽眉心輕颦,煙色的眸子裏流露出迷惘的神情:“我們要去哪裏呢?”
池曲揚沒有回答,只是下意識地把她抱得更緊了,恨不得揉進身體裏,完全變成自己的,小聲重複着:“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離開我的,絕對不會……”
背後追襲而上數十條黑影,好似鬼魅般窮追不舍,池曲揚迫不得已停下來,左手小心攬着顏紅挽,右手執劍與那群黑衣人厮鬥,尋到空隙又立即逃脫,最後被逼到一處懸崖邊,衆名黑衣人迅速散成扇形将他們團團圍住。
顏紅挽被池曲揚死命摟于懷裏,神情間仍有些恍惚,擡手掩住眼角,天端白銀似的月盤正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前方亮起一片松明火把,把四周映得恍若白晝,一乘四面懸紗的華麗肩輿停落下來,傅意畫姿态優雅地舉步而出,冷漠的眼眸仿佛凝沉了無邊夜色,那時忽視掉周遭一切,只牢牢鎖向顏紅挽,看似沉寂無瀾的黑眸深處,卻蘊動着一卒灼灼火光。
尤阡愛 201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