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歡
顏紅挽回過身。
“我……”池曲揚吞吞吐吐地道,“我有些口渴……能否在此借一瓯清茗……”
此言一出,頓覺啼笑皆非。
籬生也覺自家主子想的這個借口甚是丢人,頭直快埋在胸口上了。
寶芽暗暗“切”聲,顏紅挽卻不緊不慢地問:“池公子可知我的身份?”
池曲揚怔然,再想這言外之意,驀感當頭一棒,痛響非凡,整個心猶如沉入冰窖,涼得透徹。
眼瞅他一副悵然失落的模樣,顏紅挽以袖掩唇,笑痕深淺難明,話音倏又一轉,仿佛捉摸不透的流水:“以公子身份,盡管有諸多不便,但為表方才謝意,奉以區區清茗,停留片刻,倒也無妨。”
池曲揚聞言,喜不自禁,寶芽卻急得打磕巴,從旁提醒:“夫人,他姓池,他可是、是……”
池曲揚忙賠罪似的一作揖:“在下雖姓池,但不知哪裏有所得罪,使得寶芽姑娘一再開口刁難,還請寶芽姑娘明示,以好讓在下過而能改。”
那對明澈的眸子裏,分明藏着輕松的戲谑,朗俊如峰的濃眉一挑,端的神采飛揚。
“你、你……”大約是羞的,寶芽面皮發燙,狂跺蓮足,實在氣得沒轍,“既是我們夫人請你進來,那你就進來吧。”話畢,甩身跑掉了。
“這丫頭倒是真性情。”池曲揚暗自發笑,一側首,恰好碰到顏紅挽淡淡的目光,不由得呼吸一緊,心跳卻是急了,那時,眸底笑谑轉化為似水柔和。
一方石案,兩盤糕點,三五點桃花,惹亂了四條人影。
手捧碧瓷,袅袅茶香,霧撲入眼,氤氲迷離,驀聞空氣裏傳來一縷攝魂的暗芳,擡目視向對案,徐風微起,那人青絲憑空,緋衣潋滟,渾身尤自散發魅香,引來一只小蝶,上飛下舞,萦着發絲間纏纏綿綿,煞是讨人歡喜,此情此景,美可入畫,偏偏她毫無所覺,指尖拈起茶蓋,輕撥浮葉,啓唇呷了一口茶,細看之下,那薄瓷壁上留下一痕淺淺的胭脂桃色,旖豔得刺目。心都慌了。
“你們很喜歡桃花嗎?我看這裏種了不少桃樹。”他不禁放目四顧,呼吸緊-窒的感覺才略有緩和。
“不呢,我家夫人最喜歡瑞香。”寶芽仰高下巴,擺明一副你是客,我是主的姿态。
“是瑞香……難怪了……”當日蕣華園的一幕,仍覺恍然如夢,他兀自沉迷地一笑,才繼續開口,“既然如此,我經常在園中走動,卻很少能見到你們。”
寶芽撇了撇嘴:“我家夫人身體不适,極少出來走動,是以我才在院子裏放紙鳶,解解悶。”
池曲揚似笑非笑地調侃:“你放的紙鳶就跟喝醉了酒一樣,左搖右晃,看得人眼睛都暈了,哪裏是給人解悶呢。”
寶芽又氣又羞,倏又嗔笑:“我便是放得不好也無妨,反正落得樹上,自然有人巴巴地等着撿呢。”
被戳穿心事,池曲揚俊容逝過一縷不自在地薄紅,故作淡定:“改日,我教你放好了。”
寶芽聽他這話音,詫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離莊主辰宴都過去三天了,你怎麽還沒走呢。”
池曲揚不失少年心性,神情頗有些得意:“莊主已經答應在這一個月裏指點我武功,所以我會住到下月初十,正好趕上姐姐大婚。”
寶芽乜斜着眼打量他,有點怪腔怪調地道:“你模樣雖生得好,但比起我們莊主,還是差了一大截!”
池曲揚颔首,一點也不生氣:“論資質樣貌,當今世上,有幾人能及染月莊莊主?若非如此,又豈會讓我姐姐肯付一世傾心。”
不知為何,寶芽講話有些蔫蔫:“你姐姐……池小姐她,長得真的很美嗎?”
池曲揚輕揚唇角:“你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踏破我池家家門來向我爹爹提親,又有多少人偷偷翻上牆壁只為一窺芳容……不過,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偷瞄了眼對面人。
寶芽暗生悶氣,拈起落在石桌上的花瓣,在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撕着,抿嘴嘟囔:“看來池小姐當真是位絕代佳人,很喜歡我們莊主了。”
池曲揚微笑:“這是當然,以前在姐姐心中,我是第一,但自從姐夫出現了,我便排到第二了。”
寶芽小臉驟變青白,随手甩了碎花瓣,啐地一口:“呸,還沒結親就叫得熱乎,也不嫌害臊!”
池曲揚被她的反應吓得一呆,就見寶芽眼圈紅紅地盯着自己,目中隐現淚光,說不出是怨是委屈:“就知道你們這些出身名門的人不安好心,好似我們生來就是被輕賤的,惹不起,躲也不行,偏偏還跑上門寒碜人來了!”
這話幽怨已極,聽得池曲揚驚震當場,他向來是心無城府之人,方才只顧說笑,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失言,仔細一想這其中關系,霎時慘白了臉,心口像被長劍直戳而入,痛悔不已:“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寶芽哪兒還聽得進去,若不是顧及顏紅挽,只恨不得翻桌子轟人了。再瞅顏紅挽面無表情地印了一口香茗,以帕子拭過嘴角,完全看不出喜怒:“風有些大,扶我回屋吧。”
寶芽趕緊過去攙扶,池曲揚正欲上前解釋,卻被她一記兇巴巴的眼神瞪在原地,可憐了在外等候兩個多時辰,才盼得那紙鳶出來,最後竟不歡而散。
花苑內,池秋怡與傅意畫踱步前方,一路賞花賞景,池曲揚則随後默默無聲。
池秋怡總感覺太過安靜,一回首,池曲揚正低頭而行,怎看怎是無精打采。
“曲揚,出什麽事了?”平日裏,何嘗不是一副俊朗如風的模樣。
池曲揚驚醒,搖搖頭:“沒、沒事……”
池秋怡一嘆:“明日我便要回去了,也不叫我省心。”
池曲揚這才勉強露出笑容:“我還不是舍不得姐姐。”
池秋怡寵溺道:“都已弱冠了,總是這般小孩子氣怎行?”
池曲揚一撩唇角,心中苦味自知,眼尾餘光悄然瞟向她身旁那人,就覺胸口一陣刺痛。
不久他駐足,呆呆望着斜前方的蕣華園出神。
池秋怡順他視線一瞧,頗為納罕:“怎麽還單獨修出一座園子?”
傅意畫似乎不願在此多做停留,輕描淡寫地落下句:“種了些瑞香罷了。”
池秋怡反而更感興趣:“聽聞美人新進,六宮無顏色。我倒要見識一下這‘奪花香’。”說罷,往蕣華園走去。
一入園內,馥芳撲鼻,蝶萦花搖,果見顏紅挽正半蹲在花叢間,指尖輕拈,将殘落地面的花瓣一點點拾入香囊裏。
傅意畫盯着她,緘默不語。
聽到前方傳來腳步聲,顏紅挽擡首而視,與華衣玄服的那人目光一觸,仿佛有驚魂的東西閃逝而過,又仿佛只是被落花擾了細長的睫毛,略略顫了一下。
當緋紅的影子映入眼中,池秋怡只覺不可思議,似乎是種震撼的感覺,一直以來,她自認容貌冠絕天下,再無女子能與她相比,就像一幅絕世罕見的畫,而是她畫中人,饒帶着煙火氣息。但眼前這個女子的存在,卻恍若一場鏡花水月,美得如許虛幻,如許不真實。
當顏紅挽擡起眼簾,那一雙煙色如夢的絕色眸子,好似挑起世上最濃的胭脂,迷豔了三千浮華。池秋怡竟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仿佛怕面對着什麽。
“她……”本欲去問,卻恍然意識到對方身份,池秋怡只瞅着傅意畫面無表情的樣子,憑生頭一回,竟對自己的容貌失去自信,這樣的一個男人,究竟怎樣才肯付之真心?
寶芽張大嘴巴,呆呆看過他們二人,還有背後仿似神魂離體,正死死盯向顏紅挽的池曲揚。
“莊、莊主。”她朝幾人行過禮,目光又落回傅意畫身上,眼神充滿希冀懇求,這日子一晃,轉眼就半年多過去,如今莊主見到她們,心頭可曾泛起一絲憐惜?
然而傅意畫神情漠然,端華隽雅的面龐宛若冰鑄的一般,讓寶芽一顆心沉入谷底。
幾人在園內偶然相遇,時間有短暫的凝固。除了顏紅挽與傅意畫,一個面色淡靜,一個冷漠無緒,其餘幾人,皆是各有所思。
雲在天邊聚了、散了,眼波撩過來,如月光流轉過清湖,淡得不留痕跡,顏紅挽提着裙裾起身,不疾不徐地朝他們行了一禮,蒲柳之姿,弱不勝衣,舉止楚楚,如花若柳,總也綿軟無力,那骨子裏透出的一襲奄奄病态,縱是極美的,卻也不堪一擊。
她垂下眼簾,一句未言,帶着寶芽離開。
傅意畫原地站得挺直,容姿倨傲尊貴,眼皮都不曾動一下,似乎懶得看她一眼,只當那人從他身邊經過,就那樣……經過時……掩在袖子裏的手猛地一顫,一攏,然後,恨不得攥出血。
而池曲揚的視線順着她的背影流連而去,焦急與憂傷攀上眉梢,即使有滿腹言語欲訴,卻也只能咬着唇,強自忍住。
幾步後,顏紅挽腳底倏然一個不穩。
池曲揚想也不想地就上前扶住她,面容充滿濃濃的關懷:“沒、沒事吧?”
顏紅挽俯身難過地咳了兩聲,青絲斜流一側,眼神睨過來。
池曲揚恍然,立即松開手,眼睜睜地看她離去。
那時傅意畫兩手負背,冷眼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