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音
日暮黃昏,蜻蜓歇在荷莖上,清風飒飒,小魚從水面蹿出頭,吐了兩三個泡泡,又甩尾游開了,天漸黯下來,岸畔的促織叫得越發歡快,一彎皎潔的明月宛然是羞澀着,只在無人發覺時,靜靜倒映在了池央。
水榭邊上,池秋怡倚坐闌幹,手執一管碧玉簫,斷斷續續地吹着,隐約是傷愁的調子,吹走了傍荷休憩的蜻蜓,技藝饒是生澀。
她翠眉輕颦,花前月下,卻也意興闌珊了,放下碧玉簫,回首時,見傅意畫靜靜站在廊外,正望着她出神。
池秋怡一驚,仿佛以為看錯,那人素來無波無瀾的眼神裏竟顯現出眷念恍惚,剎時心愉不已,起身婀娜走來。
那是張令天下英雄豪傑所魂牽夢萦的容顏,面若芙蓉,天然雕飾,佩玉叮咚,寶簪流溢,一襲鵝黃羅衣,牽出绮霞迤逦之美,潔白額間蘊着滿滿自信,便叫那些尋常女子見了自愧弗如。
傅意畫眼中有什麽不着痕跡地逝去,好似煙花散盡,又是歸于沉寂,淡淡地問:“怎麽一個人在此吹簫?”
池秋怡巧笑:“你從書房回來,必定經過這裏。”言下之意,是刻意等候了。
傅意畫也沒太大反應,視線落向她手中的碧玉簫。
池秋怡赧然,垂落眼睫:“我初學不久,尚不熟稔。”
于她話語,傅意畫好像未曾入耳,伸手輕輕撫上那支簫,惘然間思憶無數,喃喃自語地逸出聲:“香唇吹徹梅花曲,我願身為碧玉簫……”
此言寂夜裏聽來,別是情意綿綿,池秋怡錯愕,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那人卻順勢執過玉簫,湊唇淺吹,一縷長音,點破華夜,若有幽夢三千,無從寄宿,便化銀花飛雪,造下萬千幻境。
池秋怡側首凝眸,他玄色緞袍,一頭墨發以一支款式簡單的羊脂玉簪斜斜挽住,随風飄動時,衣如雲流,發似水瀉,甚是張揚灑脫,修長的指透出雪昙花的白,那種顏色,有一點冰冷,也有一點妖嬈,拈簫間指姿優美,欲蝴蝶翩起翩落,長眉秀項,玉面生寒,菲薄的唇瓣上蒙着一層煙花般的灰,偏是冷而豔,莫名就窒人呼吸。
他獨立小榭,衣華絕貴,寫意臨風,如畫隽永,簫音缥缈,吹得半夜涼透,聞者已然心碎。
池秋怡神思漸惘時,那曲音陡然一止,傅意畫執簫負手,堪比天人。
“為何不吹了?”她語中流露着絲絲遺憾。
晚風吹襲眸角,吹散無數思緒如落花流水,某種異樣的情感在漆黑的瞳孔中若隐若現,仿佛是癡迷,又仿佛是痛楚,傅意畫目光投向池塘中的月影,有蜻蜓點水,将原本寧靜美好的畫面攪得支離破碎。
許久,那眸色漸漸沉澱,襯得夜幕更為黑沉。
“世人只道染月莊莊主武功傾世,為人冷漠,卻不曉得一曲清簫,足可使人如癡如醉。”池秋怡挽上他的手臂,眼中愛慕極深。
傅意畫聞得此句,有那麽一瞬,心口微微窒疼,恨不得将手中玉簫攥成粉碎,面上一陣淡泊地冷笑:“這等小玩意,偶爾吹吹罷了,委實無趣地很。”說罷,将碧玉簫遞還給她。
池秋怡詫異,但知他心性如此,也不曾放在心上,莞爾輕笑:“今日我特意在這裏等候,是有件東西要給你。”
“哦?”傅意畫略微驚奇,眸角一挑,長眉斜飛入鬓,“是什麽?”
池秋怡從白淨的頸項上摘下一枚吊墜,仔細看來,是個橢圓形的澄碧玉石寶盒,不過半個掌心大小,格外精致玲珑,擰轉開玉蓋,裏面靜卧一粒五色丹丸,月光下,绮輝流泛。
“是當世罕有的‘五彩滄璃露’。”傅意畫不覺一震。
池秋怡微笑:“這‘五彩滄璃露’乃我池門傳家之寶,當今世上也不過五粒,擁有起死回生的靈效,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寶物,今日,我便将它贈送與你。”
傅意畫嘴角撩動:“這怎使得。”
“有何使不得。”池秋怡不以為然,目中含情脈脈,“你是我選定的夫婿,日後我們便形如一體,不離不棄,望你能體會我一片用心,珍己慎用。”
傅意畫接過石玉寶盒,輕哂淺痕:“如此,傅某卻之不恭了。”
池秋怡抛來秋波,嬌嗔不滿,軟軟地偎入他懷中:“再過一個月,即到我們大婚之日,怎還這般生疏客套。”
傅意畫也不言語,纖長的左臂攬上她,目光凝着池面粼粼水波,欲深還淺,琢磨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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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紅挽本是躲在西窗的簾子下讀書,寶芽道今日天氣好,也該出來曬曬太陽,一睨眸,恰好被簾隙強烈的陽光刺個正着,遂搖頭,百般不願。
寶芽還不知道她,若非有個蕣華園,豈不得把自己活活憋死在屋裏,好說歹說不成,便幹脆奪過書,強拉着她出了閣。
後院石桌前,顏紅挽閑閑支腮,看着寶芽手牽一截絲線放紙鳶,邁着小步左跑右跑,但見那蝴蝶紙鳶越飛越高,襯着碧空白雲,格外好看,寶芽臉蛋漲得通紅,本是有意逗顏紅挽歡喜,不料自己玩得忘乎所以,“噗咚”一下摔個馬趴,再回首,顏紅挽正拈着帕子笑。
沒多久,紙鳶挂到牆外的楊樹上,寶芽只好跑出院外取,顏紅挽則坐在樹下啜了幾口茶,不大一會兒,聽到後門一陣聒噪,像是起了争執,她擰擰眉,起身上前。
“寶芽,怎麽了?”
寶芽本正堵在門口,與那年輕少年氣急敗壞地說着什麽,見顏紅挽來了,立即趕至身旁,指着對方罵:“這人好生沒規矩,硬要往裏闖!”
顏紅挽擡首,明媚的天光下,伫立着一抹秀逸挺拔的身影,藍衣錦帶,束發飛舞,那樣的一雙眼睛,清澈熠熠,還當是青空碧水,原是塵寰一切瀞華,都倒映在那湛冽如洗的明眸之中,淺色光輝萦繞在那張俊俏的臉龐上,朗朗華耀,美得炫目。
看到顏紅挽,他先是一愣,繼而怔怔凝着她,眼神裏藏着幾分歡喜,幾分緊張,又仿佛期盼已久,略略不知所措,被陽光一晃,目光如水似的柔和,睫毛低掩下來,幾乎有些害羞了。
他朝顏紅挽颔首一禮,顏紅挽點點頭,未言。
他又看向旁人,微微一笑:“原來你叫寶芽。”
寶芽癟着小嘴,見對方臉上毫無愠色,反倒沒了底氣:“是、是又怎樣。”
他故作一咳,雙手負後,腰板挺得筆直,好似要長篇大論一般:“你家主子來了,正好替我評評理,我好心替你從樹上摘了紙鳶,客客氣氣地還給你,怎料非但沒得到一句謝言,還平白遭了你一記白眼,我欲問個明白,卻說我私闖閨閣,不懂規矩禮數。”
寶芽鼓起腮幫子,結結巴巴地講:“這是我家夫人的居所,你、你一個陌生男子,怎麽能随意進來,況且……是你自願摘下紙鳶的……我又沒有求你幫忙……”
少年點點頭,一本正經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把紙鳶重新挂回樹上,讓姑娘自己摘取,你看可好?”
“你、你……”寶芽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又氣又急,原地一陣跺腳,滿臉委屈地瞅向顏紅挽。
顏紅挽莞然,那時滿庭芳華輕輕搖曳了一下,細聲細語地講:“本就是你做的不對,如今又理虧,還不向這位公子道歉。”再擡眸,少年目光正落在她臉上,已是癡怔當場,過後,發覺她望過來,有些措手不及,匆忙掩下面,舉手一揖:“在下姓池字曲揚,這個人是我的随從,籬生。”
自家府上本有了一位冠絕江湖的絕代美人,是以見過其他女子,亦覺得索然無味,但此際籬生好似三魂不見七魄,被那一雙如煙星眸掃過,魂更像飄沒了般,立在原地不能動彈。
池曲揚趕緊用肘捅了捅他,籬生“啊”了聲,如夢初醒,一慌,旋即低頭行禮,模樣頗有幾分滑稽。
顏紅挽表情淡淡:“原來是池公子。”
四目再次相撞,池曲揚眸子裏已不現癡茫,而是一片澄清柔和,如被春風滌過,正溫暖着倒映在瞳孔裏的人。
取過寶芽手裏的紙鳶,顏紅挽道聲“多謝”,也不作多問,轉身欲離。
“……”池曲揚意外,心頭登時一空,竟鬼使神差地喊出句,“等、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