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紅烙
傅意畫在園子裏踱行,李貴福則亦步亦趨地緊随于後,嘴裏滔滔不絕地彙報着近一個月來山莊銀錢支出的情況,當拐過影壁時,那廂一人就迎頭撞了上來。 “哎呦!”李貴福吓了一跳,顧不得罵對方魯莽,趕緊先替傅意畫撣了撣略微褶皺的衣擺。傅意畫長身而立,面色無波,只當濃眉蹙着一挑,自有一股凜冽睥睨的銳氣,冷冷盯着跟前那人。 “是哪個走路不長眼的?知不知道自己撞的是誰?”李貴福邊罵邊擡起頭,随後張口愣住。傅意畫一睨他這表情,心下便有幾分明意:“怎麽,你認識他?” “呃……”李貴福吞吞吐吐地回答,“他是我的遠房侄兒,才來不久,做事總是冒冒失失的,還請莊主莫要怪罪。”得知自己撞的人正是莊主,李忱心裏打個激靈,單膝跪地:“屬下知錯。”傅意畫舉手攏了攏左袖的玄絲袖邊,不緊不慢地開口:“也不是什麽大事,走吧。”李忱來山莊将近一個多月,但因職位普通,至今還不曾見過對方一面,只聽人說莊主為人冷漠,性情陰晴不定,便下意識地擡起眼皮,眼前人黑袍華冠,身量分外高挑,姿之優美,直似畫紙中剪下來的一般,墨鬓濃眉,隆鼻薄唇,唇瓣是那一點點灰中透粉的顏色,宛如水榭浮荷,冷而豔,玉面精致無俦,只是略微蒼白,好像山巅萬年不化的積雪,冷漠間更覺寒意徹骨。當觸上那對幽深的眸子,一股無形的壓抑感逼仄而來,胸口仿佛千金墜心,險些要喘不過氣,李忱心頭蹭蹭狂跳兩下,再想到他與那人的關系,也不知心虛還是怎的,突然就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匆忙垂目道了聲“是”,本想着趕緊離開,怎料剛一起身,一方淡粉色的香帕不小心從袖裏滑落,吓得他臉色微變,生怕對方察覺出什麽,偏偏傅意畫毫無反應,這才彎身拾撿,低着頭,與對方擦肩而過。待他離開,李貴福探頭瞧眼廊外的天,陰沉沉的,似乎不久就該下雨了,暗自嘀咕着還不到立夏,這天兒卻反複無常上了。********西窗畔,顏紅挽手執簫管,朱唇微一啓,陡起流水華音,春意暖,憶尚濃,昨日思君昨日容,花殘淚幹楓飛紅,夢裏有來客,千訴萬訴,舊愁難平,眉心又添一段新愁。窗外新莺呖呖,五六點花瓣随風落在緋紅羅袖上,粉粉豔豔绮麗奪目,紅顏香衣,美不勝收,偏那人不喜,簫聲斷止,一拂羅袖,花瓣簌簌流于地下。她意興闌珊,将玉簫放回案臺,驀覺空氣裏寒意頓生,冷不防瑟縮下,往後回首,一條人影正伫立閣前,已是良久。 顏紅挽有些詫異地睜大眼。傅意畫原本面無表情,只當她投來目光時,竟難得的露出一絲微笑,翩雅絕塵,足有傾倒萬物之勢。他平日極少笑,縱使笑起來也是冰冷冷的讓人心驚膽戰,今天卻異于常态,顏紅挽暗自奇怪,再一想那種事,就有點揣揣然。傅意畫剛從旁坐下來,便發覺她渾身繃得緊緊的,像只提防着卻又軟弱的小貓,當覺好笑,伸手捋了捋她的碎發,薄唇湊近耳畔,輕輕呵着氣:“怎麽,慌張個什麽勁兒?難不成以為是別人,不是我?”他一副陰陽怪調的語氣,聽得顏紅挽黛眉微蹙,不着痕跡地偏過臉:“沒有,我這地方晦氣得很,有誰肯來。”傅意畫卻是眸光一沉,瞳孔盡處似有駭浪翻滾,接着移目案臺:“又在吹簫了……”随之冷笑,諷刺中又含着一種惡意傷害,“有功夫做這些,不如多花點心思想着該怎樣來讨好我,反正你這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顏紅挽咬緊唇,渾身劇烈哆嗦着,雪顏上浮現出一縷異樣的紅暈。傅意畫扳過她的臉,照着那唇便一番痛吻,好似蘊藏着久日瘋狂,越吻越深,在口中纏弄不止,幾乎快把那人的舌頭絞爛了。 “不要……”顏紅挽掙紮,拼力用粉拳砸他。傅意畫锢住那兩只手,俊面上浮過猙獰的笑意:“我寵你,你該求之不得才是,哪兒還由得了你不願?”顏紅挽眼見躲不過,頭恨不得埋入胸口,細細的羽睫顫抖欲落:“不要在這裏……”這間臨窗小閣與外室相通,平時只用來賞景閑坐,連個屏障簾栊也無。傅意畫把她逼近牆角,嗤笑不止:“你這地方,還不是只有寶芽一人伺候?這會兒倒怕見不得人了。”伸手掀開她的裙裾,将那一對雪白纖長的玉腿拖到跟前,腰際猛一個頂撞,便不管不顧地在榻上做起來。顏紅挽被他全全壓制身下,因痛苦而扭動的絕美軀體沒入在居高臨下的陰影中,那人的臉似乎也是陰暗模糊的,看不到表情,只能感受內部有魯莽的東西進進出出,沒有柔情、沒有憐愛,只是一如既往狂肆地霸占,地面上,拖出兩道扭曲的影子。顏紅挽偏過臉,眼神幽寂,恍若冷冷的煙花,映着遙遠的天一方。傅意畫恨極了她這樣子,鉗住下颔,卻恍惚見得那眸子裏浮光若水,閃過近乎絕望的悲傷,不覺間胸口一緊,竟是怔住。很快,顏紅挽阖緊雙目,好像只是一具擁有美麗皮面卻毫無思想的人偶。傅意畫這才暗笑自己多想了,用手指輕輕拂過她脆弱的睫尖,似溫柔又似殘忍地低語:“勾引男人,不是你最拿手的嗎?怎麽到了床上,就跟個死人一樣。”他直起腰身,衣袍未完全褪去,長發如流雲似的往背後滑去,偏是一股說不出的慵雅美态,把顏紅挽攬在懷裏,一面親着她的臉一面講:“來,給你看個有意思的。”繼而拍了拍手。屋外早有人候着,聞聲,兩名侍婢擡着一架精致屏風入內,在小閣前徐徐展開,六折繪水墨荷花,将室內一派旖旎春光遮得朦胧不清。顏紅挽不知他要做什麽,就見傅意畫意味深長地一笑,朝外吩咐:“帶進來。”隔着屏風,顏紅挽隐約看到一人被兩名護衛押着進來,嘴裏不斷發出嗚嗚囔囔的聲音,顯然被塞着東西。兩名護衛一踹腿窩,對方立即跪倒在地,當取下口中那一團紗布,他掙紮着嘶聲大吼:“放開我!你們放開我!”聽到男子的聲音,顏紅挽仿佛不可置信,一點點睜大了眼睛,低下頭,身子毫無預兆地瑟瑟顫栗。 “幹嘛抖得這麽厲害?”傅意畫壞笑着啃弄她的耳朵,佯作不解地問,“聽說他叫李忱,你認識他?”顏紅挽臉色慘白,啓阖幾下唇瓣,卻是無聲,用手推他的胸口,猶若深夜裏驚魂不定的兔子,想縮到牆角裏去。 傅意畫哪兒能如了她的願,一把掐住她細若柔柳的腰,好似利劍穿體,彼此交融之處貼得更緊密了。顏紅挽“啊”地一聲凄叫,宛如風中崩斷的弦。“禽獸!你這個禽獸!放了她,放了她——”屏風外的男子雙目赤紅,發了瘋似的要沖上前,卻被護衛死死摁在地上,像魚兒一樣歇斯底裏地撲騰着。有人搬來爐火,扯開他的衣裳,将一方烤得滾燙灼紅的印章,狠狠戳上去。“啊——啊——”密密麻麻的紅熱烙印,遍及全身,肌膚燙裂,骨頭都露出來,血淋淋地拖了一地,猙獰而醜陋。這廂顏紅挽随着傅意畫暴風驟雨般的動作,一上一下地劇烈起伏,薄嫩如雪的肌底下滲出細碎的香汗,與那人肉體間相互摩擦,濃膩得恨不得黏在一起,她由不得自己,被傅意畫硬撐着上軀,發出快斷了氣的呻-吟。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嘶叫,與那無法抑制的嬌吟,混合在小小的空間中,交織成令人難以想象的血腥而淫靡的畫面。 “顏紅挽,你睜眼仔細瞅瞅,他們這一個個的,可都是因為你才落到今日這般地步。”傅意畫美如寒玉雕琢的臉龐上晃過扭曲的猙意,咬牙切齒地笑,“你還想再害死多少人?!”顏紅挽眸子裏浸着水,仿佛隔岸的煙雨,濕盡十裏桃花,拼命地想抓住些什麽,但手上空空的,原來只是虛無的空氣,恍惚間,胸口哪裏好似要裂開了……傅意畫覆上她的唇,舔進去,有雪一樣脆弱的東西,涼涼的,一碰就會融化,滋味饒是銷魂,于是很深很深地探入,咬住,咬住不放,緊緊的,血味彌漫……顏紅挽身軀一陣痙攣,舌頭被那人用力咬住,往後一仰,血就流得更多,唇角蜿蜒,緋色方濃。傅意畫捧起她的臉,臉上充滿惡毒的微笑,輕輕絮絮地問:“痛麽、痛麽?”顏紅挽花容慘淡,幾乎要溺死在他的懷中。傅意畫舔幹她唇瓣上的血絲,把臉埋入發間,卻是掩住那時候的神色:“求我,求我對你好一點……”顏紅挽痛到神智有些迷亂,合上眼。 “說……快點說……”搖晃她的肩膀,聲音越來越急促。良久,顏紅挽終于睜開眼,幽幽地笑了下,很微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花,明明都無力了,還是下意識地去推他:“……不要你。”一種煙火焚盡後的空、冷,接着,有濃濃的血色開始在癫狂中醞釀,彌漫。 仿佛一剎,也仿佛沒有,那因痛而生成的毒怨。傅意畫冷冷松開手臂,顏紅挽很柔軟地摔倒向牆角。外間,李忱的慘叫聲不斷,他隽華的額眉冷厲一颦:“讓他閉嘴!”李忱的嘴巴被人強行扒開,護衛鉗起一塊紅彤彤的烙鐵,照着裏面便塞進去。死一樣的寂靜,靜得快要讓人窒息。空氣裏蔓延着肌肉腐爛燒焦的味道,顏紅挽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攪,臉色白裏透着青,趴到榻邊,青絲仿佛黑色泉瀑傾瀉而落,可惜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是幹嘔,眼淚若斷線的珠子一滴滴濺在地面,如碧落的雨,漣漪成泓,微微一吸氣,滿口的腥澀味更甚,腸子都痛着,忽然就昏厥過去。尤阡愛 201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