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鬧春
七日裏,就這麽躺在床上,動也費力,吃東西也咽不下幾口,他人眼裏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惟獨寶芽日夜不離地守着,心疼得默默流淚。
傅意畫再沒有來過,至于那件事,誰都噤口不提,只當從未發生過一般。
掀開薄毯,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優美苗條的軀線,如冬眠的蛇一樣在妖嬈地拂動,原本雪白無暇的肌膚,遍及青青紫紫的淤痕,盡管塗抹上藥膏,顏色淡去許多,但那是映在月光下白膩得要命的凝脂,經不得一點點瑕疵。
寶芽為她擦完藥,又捧着碗蓮子糯米粥喂她服下,顏紅挽勉強喝下半碗,便不願喝了。
“好容易盼得天兒暖和,身子卻漸瘦了,總是這樣,沒病也得給活活熬出病來。”寶芽說完,眼圈就是一紅,“都怪我不好,偏偏就招來那種人,早該明白天下男人沒一個好的,個個都是吃不着天鵝肉的瘋子,得不到,就想着燒琴煮鶴!”
顏紅挽擡起眼皮,本欲瞄眼窗外盎然秀麗的春景,但透進來的陽光刺目,便又垂下來:“他們都說我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只有你……總把我想得那麽好。”
寶芽跟随她身邊多年,知道這樣的事,發生的也不是一回兩回,因着那張絕色容華,引來多少禍事?她心思稚樸,又一心向主,自然想不到其中緣由。
“以前,莊主也不若現在這般冷漠,只是後來……後來……”她欲言又止,只覺責也不是,怪也不是,目睹床上孱弱消瘦的人兒,忍不住吸着鼻子啜泣,“難道偏要如此難為自己?怎麽就不能好好的!”
顏紅挽心口絞起來,那一刻,略微激動地顫抖,仿佛有利瓷碎片劃過雙眸,閃現出尖銳的光緒,爾後又漸漸迷惘,呢喃着:“他如何待我……他是如何待我的……我又該對他……”
聲音慢慢低弱,化為一渺嘆息,再擡首,看到寶芽滿臉擔憂的表情,微微莞爾:“我自個兒心裏清楚……這些年,只有你對我最好,可惜我卻不能做什麽,今後你若受了苦……我也絕不會眼睜睜看着……”
“快別說這樣的話了。”寶芽握住她的手,卻不敢用力,這雙手是她所見女子中最美的,十指蓮白,芊芊冰潔,握在掌心裏細若無骨,好似稍一用勁就會折斷,她一心盼着她好,抿了抿嘴,略帶勸慰地講,“其實出了這些事,莊主他對你,到底也沒有怎樣,有時候……何不就放軟一些……”
顏紅挽心知她的意思,語氣冷下來:“他不肯對我怎樣,到底是另有目的,我何嘗不清楚他的野心,不過是為了登上那武林第一的寶座罷了。”
寶芽聽她聲音清冷決絕,便不敢再提,替她鋪平身上薄毯,又舀了一碗蓮子糯米粥道:“趁着現在精神,再喝一點吧?”
眼見她将玉勺遞到跟前,顏紅挽猶豫下,終是啓唇咽下去,窗外傳來乳莺聲聲嫩啼,聽着怪惹人憐愛,忍不住問:“這是幾月的天兒了?”
寶芽妥貼地拿帕子替她拭過嘴角,笑道:“已經四月了。”
“四月了……”顏紅挽喃喃念着,眼神陷入幽渺,好似做着夢一樣,“都是四月了……蕣華園裏的瑞香,該是開了吧……”
寶芽見她起身,吓得險些把碗掉在地上,急忙攔住:“不可不可,等身子養好,我再扶你去瞧。”接着嘆氣,“山莊這麽大,偏偏這花只準種在蕣華園,想去看,還得把人折騰一趟。”
顏紅挽仿佛沒聽到她的抱怨,用青絲纏着指尖,一副若有所思,想起那年、那春,莺兒也是叫得這般喜人,不自覺微微一笑,傾國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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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進了四月,縱然早晚料峭,但也已經微不足道,桃花李花,爛漫成團,各處粉粉紅紅豔豔燦燦,流水潺潺,鴛鴦鬧春,輕盈的紗羅衣裙在風中輾轉飄揚,花蔭間聽得美人笑吟吟。
凝靜軒的秦孤茉今日也是好興致,帶着婢女在園子裏賞花,她本是神刀客畢遠府上的舞姬,後被贈與傅意畫,容貌嬌妍,舞姿绮絕,住在染月山莊已有半年光景,當初因畢遠有相贈之意,五名舞姬中傅意畫便選中了她,或許于那人來說只是不經意地一眼,一定,但對秦孤茉來說,與其他被送到山莊的姬妾相比,此事卻頗令她引以為傲,莊主對美色平平,也沒聽說過有特意寵愛誰,留宿在凝靜軒的日子雖屈指可數,但比起那些常年倍受冷落的姬妾卻好得太多,況且莊主除了性情冷淡,對她倒不曾苛待過,秦孤茉私下也琢磨透了,像傅意畫這類聲名顯赫性格孤傲的男子,絕不喜阿谀谄媚之人,倒不如徐徐圖之,總有一日要将金鋼化為繞指柔。
花苑內姹紫嫣紅,争奇鬥豔,一派雲蒸霞蔚的景致,委實令人賞心悅目,秦孤茉見腳下鵝卵石鋪就的甬路上又獨辟出一條小徑,蜿蜒盡處是座修築別致的小園。
她微微颦眉,不解着:“既是花苑,怎麽還單獨建出個園子?”
她來山莊時候尚短,那時又值隆冬,園內景致蕭條,因此極少出凝靜軒,更不知這花苑內還修築着一座蕣華園。
身後的婢女檸兒回答:“‘蕣華園’裏栽植的都是瑞香花,這花霸道得很,香氣逼人,引蝶無數,如果擺在花苑裏,只怕要把其它花卉都給比了下去。”
秦孤茉挑眉:“哦?怎麽,難道莊主很喜歡瑞香嗎?”
檸兒搖頭:“倒不曾聽說。”
秦孤茉講道:“品種名貴的花比比皆是,風華萬代當屬牡丹,高傲淡雅非菊莫屬,孤芳自賞自有梅花,怎麽獨獨就是它瑞香?”
檸兒低首不敢言語。
秦孤茉哼哧聲,邁步往蕣華園走去,剛入石拱小門,便嗅得芳濃酷烈,好一陣撲鼻,直生頭暈目眩之感,不禁暗付:此花果然霸道。忽間瞥眸,斜前方一抹人影映入眼簾,衣如紅錦,發若黑檀,袅袅立于風中,好似荻花欲飄搖而去,化作塵寰亂世間的一點浮豔。
秦孤茉微怔,不由自主挪移腳步,雖時值四月,那人穿得卻并不單薄,紅裙外披一件紅雲淡痕披風,花香滿衣,周身蝶繞,指尖拈一朵幽芳,俯首孱孱,花容相照,一副猶憐自惜之态,春-色再嬌,又怎抵那朱唇上的一抹胭脂香。
察覺人來,她慢慢側首,青絲從肩後一拂而過,星眸稍是掀擡,宛然無邊煙水湮沒了繁華流光,風起,漫天飛花,襯着傾麗容色,驚豔一夢。
仿佛是詫愕的,她輕蹙眉尖,就像被綿針軟軟地刺下,只在那刻,便已妩媚到了極致。
秦孤茉幾乎僵呆原地,對于容貌她向來自負,可現在當目睹眼前人,卻覺如隔天地之距,魂定後,竟說不出是羨是妒。
很快,她想到莊丁們私下的流言,想到那倍受冷落的紅顏閣,想到那惹出數樁風波的禍水紅顏。天下間,誰有如許容華,如許姿麗,已經不必問,心中便明了她是誰。
秦孤茉暗暗切齒,聽說五年前,她便是莊主身邊的人,但不知何原因,莊主似乎對她厭惡至極,以致冷落到今日,據聞就連莊主曾經的近身護衛,也被她給迷了心竅,下場慘不忍睹,偏偏可恨的是,像她這樣下賤的女人,莊主居然沒有做出任何懲罰,更聽說前段日子公孫堡堡主派人送來十分難得的南疆血燕,莊主竟就賞給了她!
秦孤茉平時做事講究分寸,對下人們更不忘私底賄賂,有些消息自然能很快流入耳中。她雖不清楚顏紅挽的底細,但作為莊園姬妾,身份又能好得到哪兒去?或許,比她還要不堪。
“你就是那個住在紅顏閣的女人?”她滿眼輕蔑地打量。
顏紅挽淡淡掃了對面的女子一眼,或許早見怪不怪,也沒太大反應,舉起絹帕,掩口咳了咳。
寶芽知她身子還沒調養好,立即上前替她系緊披風,似乎有意避開秦孤茉,低着頭扶她從側面離開。
秦孤茉冷笑:“聽說你勾引男人的本事最強,可惜這裏沒有男人,你這副樣子是做與誰瞧呢?”
顏紅挽身形滞頓,寶芽更是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回首狠狠瞪她。
秦孤茉視若無睹,盈盈笑道:“有幾分姿色又如何?到底也沒能讓莊主對你另眼相待,爛泥就是爛泥,天生的下賤。”
寶芽忍不住了,回頭駁道:“夫人這麽說便不是了,莊主至今未娶妻室,這裏誰的身份還不都是一樣的?莊主寵誰不說,怎麽就生出貴賤之分了?敢問夫人之前是何等高貴身份,何等與衆不同,說出來,也好讓奴婢明白一下。”
秦孤茉舉手就掴去一掌:“好個伶牙俐齒的賤蹄子,主子說話,哪裏輪得到你插嘴?”
那尖細濃豔的蔻丹,宛若毒苔上的刺,在寶芽臉上劃開兩道鮮紅的血口。寶芽捂住臉,連着踉跄兩步。
秦孤茉收手,狠辣的表情一斂,擡首望向顏紅挽,又是笑靥如花:“哎呀,一時出手重了,不過下人不懂規矩,我就替姐姐教訓一下,姐姐應該不會生氣吧?”
顏紅挽本是靜靜站在原地,聞言,掀眸看她一眼,不知為何,秦孤茉突覺冷意滲骨,待回過神,心中怒火騰地燃起來,罵得越發不像話:“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是下賤貨,丫鬟又能好到哪兒去?等再長大點,主仆兩個還不是髒的臭的一起招!”
寶芽大叫聲,沒命地撲上去打她,秦孤茉吓白了臉,躲不過,帶着檸兒幾個人扭打成一團,不一會兒,便把其他莊仆引來,一番連拉帶扯地才将三個人分開,俱是釵橫鬓散,衣裙淩亂。
“給我掌嘴,狠狠地掌——”秦孤茉嗓音尖銳,戟指指向寶芽,恨不得剝下她一層皮來。
衆人瞥眼她,又瞥眼毫無反應的顏紅挽,暗自一番掂量,便按照秦孤茉的吩咐,把寶芽按在地上,照着那張臉左右開弓,偶爾掃向旁邊的顏紅挽,依舊事不關己一般,對方怎說也是護主心切,偏偏她冷眼旁觀,連句求情的話也不講,如此想來,便覺一陣心寒。
此事鬧過後,寶芽原本秀麗的臉蛋腫得像兩團肉包子,一整天都說不出話,早晚用涼袋敷着,反是顏紅挽喂她吃飯服藥。
寶芽心裏委屈,每每一想,便抑制不住落淚。
“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怎麽偏就這回忍不住了。”顏紅挽嘆口氣,用帕子輕輕拭着她的眼角。
寶芽一通吸溜鼻子,啜泣道:“即使以前,也沒有罵得那麽不堪入耳的。”
顏紅挽笑她傻:“我都不在乎,你又何必逞這一時之氣。”
寶芽咬着牙:“總之有人那麽說你,我便聽下不去了!”
顏紅挽搖搖頭,低不可聞地一嘆。
寶芽沉吟下,斷斷續續地講:“其實、其實……說起這幾年,莊主也沒有真正寵過誰,你若肯主動一些……”
顏紅挽把帕子塞回袖口,聲音莫名冷了三分:“本是無關的事,怎麽就扯上他。”
寶芽抿抿嘴,欲言又止。
顏紅挽眼神睇去,用指尖狠戳下她紅腫的腮幫子:“這會兒講這麽多話,你又不嫌疼了?”
寶芽忙“哎呦”大叫聲。
顏紅挽仔細地替她蓋上被毯:“好了,早些睡吧。”
寶芽別別扭扭地道:“我還是去外面……”
顏紅挽把她按回自己床上:“我們雖以主仆相稱,但我卻把你當姐妹看待。”
寶芽一怔,喉嚨好似被柔軟的棉絮堵住,癢癢澀澀的,一股熱淚奪眶而出,這回反倒有些害臊,鑽進被窩不讓她瞧見。
作者有話要說:沒評評、沒收藏、好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