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簫魂
李貴福走出書房,心下一陣腹诽,這些年他跟随莊主身邊,心知莊主生性冷傲,處事心狠手毒,對于女色更是興致不大,身為江湖巨擎,自然與武林各幫各派皆有交往,這些姬妾也不過是被對方以各種方式手段送到莊園來的,況且以為莊主的身份,姬妾成群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這麽多年來明着暗着,姬妾之間争風吃醋的事也不少,李貴福可是統統看在眼裏,心裏跟明鏡似的,唯獨這個顏紅挽,不争不搶,本是最受冷落的一個,偏偏鬧出最多風波的人也是她,莊主經常幾個月才到紅顏閣一趟,對她态度可謂冷淡,按說惹出這種亂子,哪個男人能容忍得了?莊主卻當沒事似的繼續把她留在身邊,盡管莊主想要的東西他明白,但法子不是多得很麽,然而那些手段一樣都用不到她身上。若說寵,莊主對她當真半點憐憫垂愛之情也無,甚至是厭惡。可若說不寵,吃穿用度卻是一樣都馬虎不得。
本以為這次回來,她不死也得倒大黴,但眼瞧方才那樣子,李貴福心裏也有了幾分明意,畢竟能當上山莊大總管,憑借的不單單是運氣,身旁小厮見他勾勾手指,湊近過來細聽:“去後廚,把我之前的吩咐都撤了,就說今後紅顏閣吃的喝的一律照辦不能冷落。”
小厮記下他的話便往後廚走去了,李貴福嘆口氣,徑自在園子裏踱行,不久忽聽背後傳來聲音:“舅舅!”那是名十七八歲的少年,腰佩銀劍,黑衣勁裝,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
李貴福回首一望,皺眉道:“不是早說過,到了這裏,就該謹記着點自己的身份!”
李忱跑到他跟前,嬉皮笑臉道:“舅舅,我這不是看你一個人才敢喊的嗎?”
他是李貴福的遠房外甥,因家境不好,半個月前被李貴福弄到染月山莊當護從,涉世不深,還算半大個孩子,私下總喜歡跟在李貴福身邊黏糊,李貴福對于這個并不親近的外甥也沒太多法子。
李忱格格笑道:“舅舅,你怎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李貴福繃着臉講:“莊上大事小事哪件不由我管?難不成跟你似的在這兒游手好閑?”
李忱胡嚕幾下腦袋,爾後留意完四周,神秘兮兮地講:“我聽說,那個人死得很慘?”
杜昊的事多少也傳進他的耳朵裏,李貴福鼻尖哼哼道:“這算什麽,莊主的手段你是沒見過,背叛莊主的人,哪個能有好下場?”
李忱眨眨眼睛:“當真為了一個女人?”
李貴福不屑道:“那種妖精,生來就是禍害人的。”
李忱疑惑:“既然如此,莊主怎麽還肯留着她?”
李貴福搖頭:“莊主的心思,向來讓人捉摸不透。”
李忱追在他身後,愈發感到好奇:“這麽說來,她長得的确很美了?”不知想到什麽,捂嘴笑谑,“對啊,就算再美的女人,你也都……”
李貴福面皮噌的抽搐,活像被人從後戳去一劍,猛地剎住腳步。
他少時遭遇匪賊圍剿,雖是挽回一命,但那個地方受了傷,失去做一個正常男人的資格,至今未娶妻室。
李忱瞅他臉色難看得厲害,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掩了口。
“總之與你無關的,你就少打聽,紅顏閣那種地方晦氣得很,一定要離得遠些,免得日後惹禍上身!”李貴福兇巴巴地提醒他一句,掉頭離開。
染月山莊座落于風景秀麗的鐘泉山上,占地極大,朱檻碧楹,白石瑤階,橋廊曲折,庭閣無數,花草掩映下,有亭翼然,布局精致巧妙,秀中見雅。
在這裏當護從,其實是件清閑的事,莊主武功高強,名聲威震天下,膽敢到山莊攻襲作亂的人少之又少。
這日輪到李忱值班,他穿過園中小徑,正要拐過拱形石門,不料對面也迎來一人,雙方險些撞個滿懷。
“哎呀。”她急急用手穩住托盤上的瓷盅,眼見沒灑出來,才放下心。
“你沒事吧?”李忱趁機打量眼前的少女,二九年華上下,銀簪垂髻,上身一件翡綠春衣,下身一件淺色襦裙,皮膚粉嫩,面若荷花,一派天真稚氣,唇綻兩朵梨渦,雖談不上傾城絕色,卻煞是清秀可人。
少女投目望來,倒無愠色,雙眸湛湛地瞧着他,有些好奇地問:“你是新來的護從嗎?我以前沒有見過你呢。”
她語氣嬌稚和善,李忱心裏也多出幾分好感,點點頭:“嗯,我叫李忱。”見她衣着打扮,不比莊園內普通下人,定是哪位夫人身邊的丫鬟,“你呢?”
“我叫寶芽。”似乎料到他接下來會問什麽,寶芽甜甜一笑,開口道,“我家主子住在紅顏閣。”
紅顏閣?李忱立即反應過來,想到那種楊花心性的女子,內心頓生一陣輕蔑鄙夷。
寶芽發覺他臉色陰沉下來,那眼神也盯得人不舒服,慢慢收斂笑意,低頭道:“我怕夫人等得着急,先走了。”
李忱霎起捉弄之心,趁她從旁經過,暗自一伸左腳,寶芽驚呼聲,整個人被絆倒在地,托盤瓷盅也“哐啷”幾響摔落。
濃香的湯羹從破碎的瓷盅裏延展流到地面,寶芽心疼至極,扭過頭道:“你、你為什麽絆我?!”
李忱幸災樂禍:“是你走路不看道,幹嘛怪到我頭上?”
寶芽面漲通紅,細聲嚷道:“你這人好壞的心!南疆的血燕燕窩可是極其稀罕的補品,你一輩子都弄不來的!”
李忱滿不在乎道:“東西是你摔掉地的,與我有何幹系?”
“你明明是故意的!”寶芽又氣又急,咬着一排碎米牙,上前拉住他。
李忱一驚:“你做什麽?”
“你故意害我灑了燕窩,我要你給夫人賠罪去!”寶芽緊緊揪住他的衣袖不放。
李忱本欲掙脫,但又怕她這一拉一扯的把人都招來,舅舅知道定然不高興,心念一轉,那人無權無勢,身份低微又自甘輕賤,遭受厭唾也怨不得誰,倒該給她點顏色瞧瞧,便口上答應:“好好,去就去。”
紅顏閣位居山莊一處很僻靜的位置,地方也不大,李忱随寶芽一進來,就見前方橫着一條清澈池塘,塘上座落着月牙小橋,岸畔栽植幾株桃花,細細長長的花枝掩着後方的紅顏閣,縫隙間,一扇軒窗半敞,有抹驚紅的影斜倚窗邊,手執玉簫,聲幽幽、意憂憂,纏綿風間,凄寂惆婉,如落花,如飄雪,誰與堪憐,十丈軟紅無足踏,淚幹小小一方天。
李忱聽得心頭忽悲忽痛,胸膛窒澀,目卻無淚,直至蕭聲驟斷,方醒悟回神,那一縷餘音,仍舊袅袅牽魂。
“你現在來了,還不快些賠罪!”寶芽心疼那一盅血燕燕窩,把事情交待完,一雙大眼朝他狠狠瞪去,怎奈他人眼中,也不過如發怒的小貓一般無害。
李忱故意要給對方難堪,冷笑道:“我乃山莊護從,除了莊主,絕不向任何人跪地認罪!”
“你……”寶芽騰地漲紅了臉。
守在窗畔的人傳來低低的輕笑,李忱循聲擡首,隐約見得花枝間那人烏濃的發,紅豔的衣,猶若驚鴻照影,心頭竟無端端一顫!
“說的好呢。你……叫什麽名字?”她邊說邊信手拈下窗外的一朵小花,湊近鼻尖,輕颦淺笑。
就像是藏于朦胧深處無比妖嬈的妖姬,引誘得人失魂張望,李忱也不知怎麽了,呆呆地就答出自己的名字。
那人聲音随之傳來:“不過一盅燕窩,不喝也罷。寶芽年幼氣倔,李護從莫要與她計較。”
李忱聽到這裏,反而語噎,難以作答。
那人輕然起身:“我這地方許久未有人來,今日李護從到此,可願聽妾身吹簫一曲?”
李忱“啊”了聲,只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目光牢牢盯向軒窗,竟覺哪裏着了魔一樣,心跳得厲害。
花瓣落,蕭聲起,幽幽切切,一曲暗香,引得蝴蝶醉卧,便有癡魂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