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喂,醒醒,回家了。”
趙緒斌感覺到有人在推自己,好像坐在小船上劃着槳漂浮在水面,睜開眼睛,阮均城的臉近得不能再近,而自己歪着頭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他不記得是什麽時候睡着的,咂了咂嘴,擦了下口水,問:“幾點了?電影放完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阮均城望着自己肩襟的一灘深色水漬,給了趙緒斌一個鄙夷的眼神,然後站起身跨出一大步,“姐說在外面等我們。”
到了深夜這個點,小朋友們也有些犯困,頭靠着頭仰睡在汽車後座,趙姐坐在駕駛座掩着嘴小聲地打電話:“嗯,嗯,電影剛看完,在車上了,正準備回去。小家夥們睡着了,香着呢,大概半個小時後到,好,行。”
趙緒斌上車前脫了玩偶裝,捂了一天,白色的襯衫濕得已經黏在身上,不用低頭嗅,汗臭味就已然很熏人。受不了這個味,他索性把襯衫也給脫了,本來想連背心一起脫掉,後來怕阮均城誤以為他居心不良,還是有所保留。
他現在的身材是最佳狀态,有了名氣保持體型就成了至關重要的環節,營養師會命令他忌口。什麽該吃,什麽不能吃都一條條羅列得分外詳盡,而定期去健身房健身也是他必須履行的職責,幾個月下來,成果倒是很顯著,最起碼現在讓他脫光了拍裸戲,他也不會覺得怯場。
沒有過分誇張的肌肉,整個人看起來卻很硬朗幹練,從肩胛到小臂的線條給人的感覺充滿力量,微微隆起的胸肌撐開有些緊身的背心,往下腰腹部倒是正好貼身,甚至還有盈餘。因為身長腿長,反而顯得腰細,雖然搭配高級西褲和定制皮鞋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無法否認,他這樣穿上衣服看起來高高瘦瘦,脫了身上也有肉有料的身材正是穿西裝的好模板。
阮均城第一次跳脫出局外人、朋友的框圈,忽略掉自己的性別,以可以和這個人産生感情的身份去看趙緒斌,奇妙的是,他居然生出一種賺到了的想法,真是諷刺。
趙緒斌在趙姐的催促聲中貓着腰鑽進後車廂,他和阮均城分別占據了靠近車門的左右兩個位置,算是給孩子們保駕護航。車裏沒有開燈,只有馬路兩旁微弱的橘黃燈光從窗口傾瀉而入,晚風拂面,些微的涼意沁人心脾。
“把窗關了吧,小心凍着小朋友。”始終望着窗外分散注意力的阮均城,在感受到風力後,轉頭對趙緒斌說。
“還是小阮心細,某些人學着點啊。”趙姐插嘴道。
岔着腿坐無坐相的趙緒斌乖乖按了關窗按鈕,車裏變得更暗了,他小睡了一覺,體力已經恢複得差不多。搭在腿上的一只手閑不住地向右游移,接觸到另一只手的剎那,隔壁的人驚恐地看了自己一眼,他悄聲撅嘴做了個“噓”的動作,然後用力将自己的五指插入對方的指間,牢牢握住。這短暫的牽手,或許是他們最後的親密行為。
阮均城佩服趙緒斌的大膽,前面趙姐雖然在專心開車,可後視鏡正對着後方,一路上紅綠燈也有很多,只要她分心轉個頭就有機會揭穿他們,而睡在中間的小朋友也随時随地有可能醒來。
手,抽不回來,動作太大又怕驚動到前後,他再次望向窗外,不去理會趙緒斌揉捏着自己手指的撩撥,也不去想腦後是不是要被對方盯出個洞。
到住宅區的時候,孩子們已經睡熟了,趙緒斌生怕弄醒他們,動作輕柔地抱起一個到肩上,熟睡的孩子沉得多,想要抱起另一個時竟然有些力不從心,阮均城拍開他的手說:“我來吧。”
趙姐拿着包和購物袋跟在兩個男人後面上了樓梯,聽到腳步聲,早就虛掩着門等待外孫和外孫女回來的趙媽立刻走到門邊,打開門迎接,光線照亮了感應燈還沒亮的樓梯間。
趙緒斌三兩步跨上階梯,側着身避開老媽,進到屋裏,小聲說道:“已經睡着了,我抱進去吧。”
“怎麽還讓小阮抱着,快,快,老頭子,來接應下。”趙媽見到緊跟着兒子的阮均城,連忙招呼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老伴。
阮均城淺笑着說:“沒事,阿姨,不重。”
将孩子妥帖地安置到床上,幾個大人才踮着腳尖走到客廳,趙緒斌看了眼手表,見時間已近零點,說:“爸媽,姐,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這麽晚了,不然今天就住家裏吧,反正房間夠,你和小阮擠擠就是了。”趙媽擔心路上安全,挽留道。
“是啊,你媽說的對,這個……小阮啊,今晚就住下來吧。”趙爸不失威嚴地說道。
雖然很想把人留在家裏,同枕而眠,可這樣夥同長輩壓制對方,又怕被曲解成是趁人之危,趙緒斌自作主張地道:“他認床,我還是送他回去吧。”
阮均城松了口氣,要他拒絕長輩,還真不知道怎麽開口,“叔叔,阿姨,姐,謝謝你們的熱情款待,今天就先告辭了,再見。”
“唉,這也是個倔脾氣,那下次有空再來家裏玩,臭小子要是忙,一個人來也行。”趙媽送到門口,又叮囑道:“車開慢點,路上注意安全。”
“阿姨,別送了,我們會小心的,你們回屋吧。”阮均城一步三回頭地說。
趙姐也阻攔道:“行了,爸媽你們別出來了,我送他們下樓。”
趙緒斌勾着阮均城的脖子,把頭埋在對方頸窩,一邊下樓一邊竊竊私語:“看得出來,我爸媽他們挺喜歡你的,你要以後也是我對象就好了。”
阮均城承受着趙緒斌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卻遍尋不到可以應對的話語。他也覺得今天過得很開心,不論是陪小朋友們玩耍,還是和親人長輩的相處,這樣溫馨恬淡的家庭生活,他無比向往。
“按理說歲數也不小了,怎麽總沒個大人樣,走路就好好走。”逼仄的樓道裏,高跟鞋碰觸水泥地面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倍。趙姐雖然只比趙緒斌大了一歲,可已為人母,就總是操着當媽的心,“快把衣服穿上吧,真當自己是模特啊。”
趙緒斌掏了掏耳朵,想要把這些說教的話屏蔽掉,“姐,我記得你以前沒這麽羅嗦啊。”言下之意是年紀大了,話多,好在沒人跟他一般見識。
下完樓梯,他走到停在路邊的車旁,打開副駕的門讓阮均城先上車,然後繞過車尾,準備上車時,趙姐拉住他,說跟他講幾句話,他停下動作,問:“又來當說客?”
“爸媽也是關心你,你不要總有逆反心理。”趙姐抓住趙緒斌的臂膀,豎起食指點了點汽車,出于女性的敏感,她聲音放小說:“你對這個阮均城不一般啊,別以為姐看不出來,你們真是普通朋友關系?”
“我是喜歡他,可他不喜歡我。”趙緒斌豁出去道。他藏了這麽多年,實在是不想瞞了。
“你啊!”趙姐像小時候弟弟做錯事那樣,拍了一下趙緒斌的頭,“路是你自己選的,不好走可怨不得別人,将來走不下去也沒人幫你。你想好了嗎?”
“我從高中開始就喜歡他,沒換過人。”趙緒斌堅定地道。
趙姐嘆息一聲:“他不錯,要真喜歡就再加把勁!爸媽那裏我會先給你吹吹風,提前做做工作,別到時候給你氣出病了。”
“姐……”趙緒斌說着就要伸手抱人,不想撲了個空。
趙姐彎腰一躲,扶着車窗,向坐在車裏的阮均城道:“小阮,今天辛苦你了,晚上好好休息,到家給姐發個短信報平安。”
只剩下兩個人了,氣壓卻低得好似陰雨霾霾的天,趙緒斌上車之後就沒說過話,黑沉着臉,周身透着閑人勿擾的氣息。阮均城才發現,這個人笑時和不笑時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有些奇怪旁邊人的異樣,可問了兩句都沒人睬,他也只好識趣地閉目養神了。
雖然閉着眼睛,但一點也無法靜下心來休息,盡管車速不快,車子開得卻并不平穩,換擋的動靜太大,等不及地按喇叭,拍方向盤也連續上演。阮均城甚至悄悄把手搭在了車門和安全帶上,男人這樣的行為,像是得不到關注的小孩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而故意制造出的噪聲。大概是在生氣,至于為什麽生氣他苦思不解。
趙緒斌的确是在生氣,自己跟自己生悶氣,因為離分開越來越近,他心裏的郁悶無法消散,所以故作深沉,可是真當阮均城漠視自己,他又為自己在對方心中無足輕重的地位而感到灰心喪氣。一語不發地開了一路,阮均城欲下車時他也繃着個臉,不想洩露自己瀕臨失控的情緒。
“我走了。”阮均城拉開車門,又回頭看了眼盯着正前方的趙緒斌,最後想說什麽卻沒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緒斌攥着方向盤的手青筋暴凸,所有的意志力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追上前去,強行抱住阮均城,像被丢棄的小狗一樣用鼻尖磨蹭着主人的臉頰,低聲汪汪叫道:“我愛你。”
地下車庫沒什麽人,阮均城掙動了兩下,沒有甩開,也就放任被緊緊箍着了。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擁住男人寬厚的肩膀,等他覺得這樣抱下去不妥時他已經鬼使神差地問出:“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這一句邀請,瞬間讓趙緒斌起死回生,垂下的尾巴也翹了起來,寸步不移地跟着阮均城進到電梯。電梯門快合上時,他那被喜悅沖昏的頭腦,才驟然想起,剛才跑得太急,連車門也沒關,車鑰匙也沒拔,又匆匆跑回去善後。
一天的時間太短了,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現在哪怕多給他一秒,他也感激涕零。